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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桑梓情怀 妙妙丹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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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村口的美珠的哥哥、弟弟、侄儿、侄女远见林美珠一行人走来,跑着迎上前,接过行李。头顶扎着一束如秧苗发的六岁女孩笑嘻嘻地对林美珠说:“大姑,我们在这里等了很多日。”
林美珠抱起首次见面的侄女亲了亲脸蛋,泪在眶里打转。美珠哥、美珠弟忍着眼泪。
大家笑着点头招呼。林美珠的两个十余岁的侄儿飞跑回家报信。
一些村童跟在林美珠一行人身后。妙妙丹小心翼翼走在坑坑洼洼、碎石砂土的村路上。不时窜出的鸡、狗、鸭、鹅,狗吠吓得妙妙丹心怦怦跳。美珠哥、美珠弟不时地驱赶、呵斥狗。陈敬德说:“别怕。”
村人纷纷跑出门或依在门边,不好意思地窥视“缅甸番仔”,笑哈哈地与林美珠打招呼:“番客姑回来了。”
林美珠亲热地请他们上家里坐。
陈国泰等人跟着林美珠来到全村唯一的红砖厝。红砖厝坐北朝南面阔五间,红砖红瓦让一行人感到喜庆。红砖厝东西各带一排侧向护厝。花岗岩的基座,红红的砖墙。燕尾脊,两条燕尾一大一小,高昂翘起。美珠父亲和三个叔叔四家20多口人都住在红砖厝。
林美珠的父母等十余位亲戚早已站在红砖厝前铺着花岗岩条石的大埕翘望。石埕上的一张石桌边的八张石椅坐着邻居。
“母啊,爸啊。”林美珠呼唤时,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泉涌般的泪洗不尽心中的愧,流不尽爱与思。美珠母抱着林美珠泣不成声。美珠父不停地眨着眼,忍着眼眶里的泪。
陈国泰见别人哭会跟着掉泪。他将面转向别处,眨了眨眼,远望山丘、田野。
妙妙丹、登盛亲切而生份地轻唤:“阿公、阿嬷。”
美珠母一手抓住林美珠的手,另一手用袖口拭着涌出的泪。美珠父一手牵妙妙丹,一手牵登盛,喜滋滋赞:“真正水(漂亮),真正人(英俊)。”
妙妙丹、登盛随着外婆的介绍唤着亲的、堂的、表的亲戚。
妙妙丹见外婆穿着湛蓝开襟衫,扁圆的黑髻网插銀釵和玉兰花。一身优雅。鹅蛋脸,高额光亮,细眉大眼,透出年轻时的美丽。外公慈眉善目的长方脸,穿着大襟棉布白褂子,湛蓝的裤,挺拔的身材,儒雅。
众人跟着美珠父母跨过高高的花岗石的门槛。看着两扇厚大的榉木门,走进三进五开间的红砖厝。欣赏墙、斗、窗精美的花鸟木雕,欣赏花岗岩的天井里的栽的各式花卉。陈国泰、陈敬德一眼就看出红砖厝的梁柱、椽、门是缅甸的柚木。
众人踏上正厅的石阶。正厅的长案桌供奉着祖公龛。长案桌前的八仙桌两边各置一张太师椅。众人端详厅堂两壁上挂着三张全家人的合影照片。林美珠的父亲、哥哥、弟弟热情地招呼一行人入坐,沏茶。
一会儿,林美珠的母亲、嫂嫂、弟媳端着一碗碗热腾腾,飘散着香菇、蛤蜊干香气的面线蛋。
陈敬德坐在妙妙丹身边,陪着慢慢地吃。陈国泰想吃慢些,尽可能小口多嚼,还是第一个吃完点心,走出大门。
一会儿,“三嘭”、“飞人”也吃完走出大门。美珠大哥领着陈国泰和两位保镖绕着村子散步。陈国泰触景生情想起南安另二个山村的亲人。他们在做什么呢?在大埕前吃饭、聊家常?
林美珠打开大袋子,小心翼翼取出二瓶缅甸的灵芝药油、布料递给嫂嫂、弟媳:“灵芝药油送给你们的父母,数块布料送给阿哥、阿嫂、阿弟、阿妹。”
林美珠的嫂嫂和弟媳笑眯眯:“谢谢!”
吃过晚餐的村人陆续来到红砖厝的石埕。数十号人,有一些人站着。一些村民手上拿着自家带来的凳子陆续来到院前,挤在人圈里。闭塞的村里,无论谁家里有亲朋好友来访,村人都习惯聚此户人家聊天,听一听村外的事。
妙妙丹看着外婆将一瓶瓶如铜钱一样的虎标万金油送到妇人手中。妇人个个喜上眉梢,爱不释手,笑眯眯:“万金油真好用,舍不得用。”
德智拿出缅甸雪茄敬村民。登盛用打火机为村民点烟。年青的、辈份小的人忙自己划上火柴点烟。林美珠将糖、饼分给村童。妙妙丹看着难得吃上糖、饼的村童边嚼边欢天喜地谈论糖、饼味。妙妙丹觉得这些村童太可怜、太不幸了,自己太幸福了。
在没有月光、没有灯光,黑蒙蒙的露天下,村人喜笑颜开吸着缅甸香烟、嚼着缅甸的野生酸角片、芝麻酥饼、炸香蕉片等零食,饮着茶水,听陈美珠讲缅甸、讲华侨。村人七嘴八舌地告诉林美珠村里人的情况。
德智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二句。“三嘭”、“飞人”许多闽南话听不懂,不时无趣地张望远处乌黑的山丘,不时地拍打手足上的蚊虫,煽着面前的蚊虫。
妙妙丹、登盛与表兄弟姐妹们亲而生份地相坐,隔一会儿谈一些缅甸的事,再隔一会儿说些南安、厦门的事。
村人与林美珠从下南洋挣食讲到华侨发家回乡建桥修路,盖学校。村人们感谢德智、林美珠在村尾办小学。村里的孩子, 特别是女孩有读书的地方。很多年前,林美珠回娘家,见村里到处是光腚儿童,粗言野语,相互谩骂,成群结队打架斗殴,抽烟、赌搏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读书要起早摸黑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危险而辛苦。孩子们就在村里拾粪、拾柴禾。征得德智同意林美珠出资在村里建了一所“德美小学”。
“铺桥造路,甲好烧香。” 族长笑哈哈地说。
有些村民希望林美珠能在村里再盖一所中学,七嘴八舌抱怨孩子们上中学要到镇上。雨季河水涨,过渡乘船很危险。
林美珠爽快答应为村里修路,为乡里建一座桥。
族长对德智竖起大拇指:“行善积功德,生意越做越好。”
德智微笑地点点头。
午夜,村人渐散。村落很快寂静下来。后山黑影快速向村里移动,很快悄然无声地飘进村。村里的大狗小狗安眠无吠。黑影围住红砖厝。一个黑影敏捷地在另一黑影的帮助下上了屋顶,轻落到红砖厝内,开大门。“咔、咔、咔、吱” 大门木隼的尖声惊醒睡在榉头的“三嘭”、登盛、德智、林美珠。
“三嘭”摸枪冲出门对着蒙面人连射数枪。登盛紧跟“三嘭”出门连射数枪。与此同时,德智对着门外的人一枪接一枪。林美珠起身穿好衣裤,从床头边摸抓起一根硬木棍防身。
第一声枪响时,睡在村尾德美小学的陈国泰、陈敬德、“飞人”从床上翻身跃起,冲出门,箭步奔向红砖厝,见蒙面人就开枪。
枪声惊醒睡梦中的村人。“土匪来了。”家家户户响起凄厉夹杂恐惧、惊慌的叫喊。刹那间,狗吠、鸡鸣,牛羊拱栏、猪拱圈、鸡鸭扑腾笼的慌闹声唬得孩子躲着不敢出门。有枪的护村人员冲出门,向蒙面人开枪。男人拿锄头、长斧冲出门。女人拿棍,老人抱着孩子躲藏到后屋。
一声尖厉的口哨声,十余个黑影边射击边迅速地撤出村。
枪声停后,村民相继聚到红砖厝前的石埕。
村长、美珠父亲宽慰众人。族长叫大家回屋睡。闹腾半小时的村子恢复平静。
次日上午,村人们端着稀饭碗聚集在红砖厝的石埕,边吃早饭边谈说昨晚惊魂一幕。
德智问陈国泰等人:“你们怎么到村尾的小学睡觉?”
陈国泰得意地笑说:“我觉得白天的打劫是精心策划的。我想晚上土匪可能还会再来。我们三人就到村尾小学睡觉。万一真有土匪,可以里应外合。但昨晚那些人不像是土匪,是训练有素的人。”
德智、林美珠等人佩服陈国泰的智慧。
昨天上午,高照旅社不远处的弧形三层楼兴南俱乐部的密室。黑龙会的头人对福岛次郎说:“人没有抓到。说是有两个缅甸人会飞。”
“会飞?”福岛次郎疑问。
“是真的。”一个喽啰说。
黑龙会的头人怀疑福岛次郎的消息。福岛次郎说:“曾听‘缅甸猫’说过,传说德智家族的男人会腾空术,但没有人亲眼见过。”
黑龙会头命令:“到洪濑抓那两个会飞的人。我要亲眼看看‘腾空术’。”
福岛次郎率黑龙会的十余人立即赶往洪濑镇,入住“洪濑旅店”。福岛次郎用闽南话向数人打听洪濑有几个村,每个村的方向。
福岛次郎回到“洪濑旅店”对手下人分工道:“我一人留守。其他俩人一组到各村查看是否有缅甸南洋客回来。太阳下山前返回报告。我们集中后就到有缅甸南洋客的村子。”
夜幕降临后,黑龙会的十余人分散行动,在洪濑林姓村集中。
此时的兴南俱乐部,福岛次郎等人正疲备地垂头丧气地分析失败的原因。
早饭后,陈敬德随陈国泰到南安金淘、九都,与登盛约四天后回来。中午,林美珠的两个妹妹美珍、美莲及妹夫、儿女,先后提着焯好的猪脚、红菇、鸡蛋、面线和糕粿来为姐姐一家人“脱草鞋”。多年不见,姐妹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欢笑地牵着手、相视。
林美珠给妹妹的孩子每人一个红包,两位妹妹一人一个金戒指、两个妹夫一人一块怀表作为“答谢礼”。
连日,林美珠与家人忙着迎来送往担盘“脱草鞋” 的亲戚好友。林美珠以万金油、缅甸零食、药酒作为“答谢礼”回赠前来为自己“脱草鞋”的亲友、村人。
妙妙丹不能理解“脱草鞋”的风俗。林美珠微笑解说:“出远门的人都很穷,都穿草鞋。出远门的人回来时,兄弟姐妹、儿女亲家、亲戚好友会来庆贺平安归来。出远门的人带一些远方的东西送给为自己庆贺的人作为回礼。”
妙妙丹明白地笑道:“难怪您买这么多东西还说不够。”
林美珠微笑地教导:“人给我们半斤,我们就要给人八两还要多,不可让人吃亏。”
连日来,妙妙丹深深体验到闽南人的礼数,她不喜欢太繁琐的礼数,叹道:“真多礼。太麻烦了。”
林美珠吩咐:“入乡随俗,礼数不能少。”
妙妙丹不能理解说:“只有外公和舅舅们陪同我们吃饭。早、晚餐吃稠稀饭,中午吃干饭,好菜。外婆、阿妗、表兄弟、表姐妹们一日三餐都是吃番薯稀饭、青菜、咸菜。”
林美珠浅笑说:“查嫫人、小孩是不能陪客人上桌的。村人平时一日三餐吃番薯稀饭,青菜、咸菜。番薯收成后的一段时间吃的是新鲜番薯稀饭。农历2、3月以后到7、8月吃的是干番薯片煮成的稀饭、大麦糊、面疙瘩,只有过年过节时才吃掺鲜番薯丝的干饭和鱼肉。”
妙妙丹见外公走进身边亲甜甜唤:“阿公。”
美珠父笑滋滋地点头说:“人的目珠生前没生后。今日不知明日事。好天时、好收成就要想歹天,旱灾、水灾、虫灾,没有收成怎么办?有吃、有穿时,就得节省。米桶有米,心不慌。”外公在一旁的空凳子上坐下,摸着妙妙丹的手讲了许多有备无患的亲历。
妙妙丹频频点头,深深地记住了外公的话。
德智、登盛、妙妙丹跟着林美珠拎着缅甸特产到其他乡村拜访美珠的姑姑、舅舅、姨姨等亲戚。每到一家饮茶、吃面线蛋。林美珠与亲戚们聊着从前的趣事。不走亲戚时,登盛、妙妙丹跟着大舅妈、小舅妈、外婆到地里拔草、剜菜;跟着表兄弟、姐妹上山采野果。
妙妙丹不习惯乡村没有电灯,黑漆漆的夜;没有街道和音乐,静悄悄的山田;村里的蚊子、苍蝇,家禽屎,猪、牛及狗粪随处可见;卧室的松油灯昏暗。妙妙丹最不习惯的就是上厕所。厕所在外公家的田间,屋顶铺着稻草,稻草上压着大小不一的石子。黑黄黄的围板。每次上厕所,踩在黄黄的木板上都怕滑到粪桶里。在家里蹲马桶也难受。第五天,妙妙丹就忍不住问林美珠何时回厦门。第六天,林美珠与父母道出妙妙丹想回缅甸的意思。美珠父母理解女婿、外孙、外孙女及两位保镖不习惯这穷困山村的生活。
这日上午,美珠的妹妹、妹夫带着儿女,一些亲戚、村人带着茶叶、桂圆干、糖果、饼、范志万应神曲等特产陆陆续续前来“送顺风”。中午,美珠父母设“送顺风桌”为美珠行人送行,接待“送顺风”的亲朋好友。
次日清晨,天朦朦亮,陈国泰、陈敬德、德智一行人吃完面线蛋,静静地离开村落。村里不时传来大狗小狗阵阵狂吠。美珠带上一瓶水,一包土,走出大门三回头。美珠父母等亲人送林美珠等人至村口泪别。这一别不知何年再相见或许就是永别。美珠哥哥、弟弟坚持送美珠等人至洪濑镇。
前日,美珠弟弟到芹姨家通知约好时间在洪濑镇等车时间。芹姨和丈夫已在车站等待。
美珠哥哥、弟弟、芹姨的丈夫含泪目送班车渐渐远去,直到班车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