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12、手足情深 陈志广不肯

　　这日上午，雷永安按事前商议带志广上山砍柴。永安妻带着妙妙丹、盼婶到梅山镇看菲律宾华侨黄先生的家。
　　妙妙丹望着眼前这座带有罗马式建筑风格的三层洋楼，想起了厦门鼓浪屿和在鼓浪屿的生活。
　　黄太太冲上一壶铁观音茶。一股清香淡淡地飘出。妙妙丹闻到了久违的、上等的铁观音茶香。离开厦门的数年里没有喝铁观音，都是喝自己炒的土茶。喝了一会儿茶，黄先生带着永安妻、妙妙丹、盼婶观看院落。楼前一棵番石榴、一棵龙眼树及一些花草。一楼至三楼雕梁画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随处可见精美的木雕、泥灰雕、砖雕、花岗岩及辉绿岩石雕，透雕、浮雕及平雕的珍禽异兽、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等，精巧，细腻。底楼走廊和二、三楼阳台走廊的墙壁全是烧制的红色贴板画，山水鱼鸟，“二十四孝”人物画，线条刻划精细，动作表情生动丰富。
　　妙妙丹隐约感到一些不同寻常，细细想后恍然大悟。整栋楼的所有门窗都较窄小，外面有一道铁门护卫，所有门板都是由很厚重的原木做成。每层楼对外的门后都有两根又粗又重的青石条竖着，门后两边的墙壁上留有数寸见方的深洞……
　　黄太太解说：“达啵人（男人）都下南洋谋生。家中只有老的及查嫫人。兵荒马乱、土匪横行。这些又粗又重的青石条做成的门杠是对付当兵和土匪。”
　　妙妙丹等人上到顶楼，不明白地看着堆了许多大小石头。黄太太解说石块是以备夜晚有坏人来袭时从楼上防御。
　　黄先生之母煮四碗香喷喷海蛎干，肉丝面线。碗头一对白亮亮的鸡蛋。妙妙丹一行人客气地推辞一番。黄先生之母热情地拽着妙妙丹一行人入坐八仙桌。四人按礼俗吃了面线蛋。妙妙丹非常想吃得碗底光亮，但她还是按礼俗留下一个蛋和一些面的“碗底”。
　　黄太太、黄先生之母对妙妙丹一再表示一定会疼孩子的，不必担心。
　　妙妙丹看黄先生夫妇、黄先生之母都和蔼可亲，频频点头：“我相信。”
　　第二天，吃过早餐，陈志广腰上扎上柴刀，拿起墙角的一头挂着麻绳的扁担，跟雷永安上山去砍柴。
　　妙妙丹见陈志广走远了，回到屋内抱起九个月大的远强到雷永安家。她吻了又吻远强的小脸蛋，泪水串串流过面颊。
　　“这孩子是去享福的，不是受罪的。”永安妻安慰道，抱着雷远强走。
　　妙妙丹失声痛哭，盼婶不停地安慰。
　　中午，陈志广担柴回家，洗了脸与手，喝了数口水，到房间看尾弟，摇篮空荡荡。他慌忙跑进厨房，见母亲双眼红肿，追问：“你把阿强送人了？”
　　妙妙丹强笑说：“我和盼婶去梅山看了南洋客的家。洋楼很大，很水。南洋客很有钱，没达啵仔，也没查嫫孩。你尾弟会被疼爱的。”
　　志广看到厨房有一袋米，生气地问：“这是用尾弟换的米，几斤？”
　　妙妙丹凄笑道：“九斤，还有二块西班牙银圆。”
　　陈志广气乎乎地盛一碗番薯稀饭，三口二口填到肚里，手抹了抹口边的饭汤，二话不说，向妙妙丹要回二块银元，背起大米就要走。
　　妙妙丹拦住说：“你这时候去，晚上住哪里？明天早上去。”
　　雷远新不时地嚷嚷，哭吵着要弟弟。妙妙丹说又哄又骗，好不容易雷远新入睡，开始劝说陈陈志广。妙妙丹说了一个晚上各种理由、许多事例。任何理由，任何事例都改变不了陈志广要带回雷远强的决心。
　　第二天清早，陈志广扛着九斤米，怀揣二块西班牙“双柱”银元翻山越岭。春末寒露，陈志广身穿单衣，脚穿草鞋，却满头汗淋淋。渡船时，河风吹得志广汗水变成冰凉凉的，连打了几个寒颤。下了船，他快步到了梅山镇。
　　陈志广扛着米在镇上寻找洋楼。一座显眼的漂亮的楼房凸现。四周的土木黑瓦平房显得暗然失色。他快步走向洋楼。
　　陈志广打量四周高高的围墙上爬满了绿色藤类植物。围墙铁门两边，一边是龙眼树、一边是榕树，树荫将铁门盖住，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一条护院狗不停吠叫。陈志广左右四周看了看，心想一定是这幢楼。他直走到大门口，怯怯地唤三声：“有人吗？”
　　一位身着白西装，约三十岁的平头男子走过来。陈志广推测是黄先生，怯生生地说明来意。黄先生微笑地开大门，热情地迎入陈志广，接过陈志广肩上的那袋米，说：“你扛着米走路来？”
　　陈志广点点头。黄先生的和蔼使陈志广放松了许多。陈志广环视一眼：方方的庭院，四处墙角均摆满各式花草及盆景。他仰视三楼“紫云衍派”的匾，四个蓝色大字。一楼客厅的一面墙壁上悬挂两张泛黄的一男一女老人画像。画像对面的另一面墙壁上挂了一排同样纸质泛黄的画像，应该是黄先生已逝的先辈。志广拿出二块“双柱”银元放在八仙桌上。
　　黄太太抱着远强笑眯眯地逗着喂瘦肉汤，听黄先生说陈志广来要回弟弟笑容顿失说：“你尾弟在这里不会受苦的。”
　　陈志广点点头说：“我不能让尾弟离开我。”
　　黄太太边喂雷远强吃瘦肉汤边诉说自己喜欢孩子，能给孩子好的生活。
　　黄先生带着志广观看他的洋楼后说：“你尾弟在这里过肯定是享福的。”
　　陈志广点头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黄先生之母、黄太太好言相劝，苦苦恳求让远强留下。
　　陈志广跪下去说：“我不能让尾弟离开我。”
　　黄先生之母和黄太太舍不得还回孩子，更感动兄弟亲情。黄先生从八仙桌上拿起二个光洋递给志广。志广再三推辞。黄太太执意将二个光洋塞入志广的衣袋说：“一点心意，你母也是走投无路。谁肯将心头肉卖别人。”
　　黄母煮出一碗香喷喷的红菇、肉丝、海蛎干面线蛋。陈志广非常想吃，不敢吃。
　　黄母知道穷人家难得吃上这碗面的。她拽着陈志广说：“不吃不能走，这是礼节。”
　　一大早吃的稀饭，翻山越岭，肚子早就空空的。陈志广三口二口吃完一大碗线面和两个白亮亮的鸡蛋。陈志广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甜的面线蛋，感到从未有的畅快。
　　黄先生之母、黄太太帮着将远强用背带牢牢地捆在志广的背上，反复试拉，确定不会松掉，才放心地叮嘱志广：“路上要小心。”
　　“多谢了!”志广感动地连声谢谢。
　　黄先生夫妇、黄先生之母感动道：“苦人仔很有情。”
　　太阳无影了，天越来越暗。妙妙丹的心越来越慌。她牵着远新焦虑地等待陈志广归来，深深地后悔没有一同前去。她牵着远新准备求寨人帮助寻找志广，听得身后志广喊：“母啊。”她兴奋地奔向志广解开背带，抱过远强，决心：再苦再难都要喂大三个儿子。
　　永安妻没有拿到好处费，满心不悦，叨叨唠唠怨道：“白跑了两次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