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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 去 光 明 妙妙丹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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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丹、陈志广起早摸黑。白日,种田、砍竹滕、劈竹蔑。晚上,搓稻草绳,编草鞋、草袋、编簸箕、箩筐、织布。
陈志广跟着寨子的大人们赶集,卖草鞋、草袋、簸箕、箩筐,买一些必需的日用品。妙妙丹母子日夜操劳,睡眠严重不,到了插秧的时候,家里仍无米下锅。
清明节,风和日丽。妙妙丹背着雷远强,牵着雷远新。陈志广拎着一个竹篮,内放一小瓮酒,一小碗炒花生米,一小碗豆腐干,一碗装着三个小碗糕,一把镰刀。母子四人身穿补丁、干净的土布衫,脚穿草鞋向满是矮松、杂草、乱坟的后山走去。
雷永平的坟前已长满杂草。陈志广、雷远新学着母亲拔去坟头周围的草。陈志广按照母亲的吩咐拿镰刀清理乱草,杂木及雨后冲积的泥沙,并培土加固,开沟理水。妙妙丹、陈志广在墓的四周用小石子压纸钱,在墓前摆设供品,点燃香烛,祭拜。妙妙丹想到如今无依无靠,带着三个幼小的儿子,风吹日晒雨淋,担粪便,干粗重的农活,遭人凌辱,鼻子一酸,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妙妙丹想到父母、兄嫂的墓不知有无人扫祭。爷爷、奶奶应该已过逝。叔叔、姑姑们不知是否还健在。尼拉不知如何……妙妙丹泣不成声。雷远新、雷远强吓得大哭。边上的寨人过来劝慰。
日子艰难熬到端午。妙妙丹背着雷远强,陈志广牵着雷远新上山摘榕枝、艾叶、菖蒲、柳枝回家。妙妙丹将它们和大蒜头悬插房门的门楣之上。
端午节这日凌晨,风雨砰砰地敲打着门窗,撕扯着墙壁。雨像小石一样砸在屋顶上,极力往下踹,要窜入屋内。巨雷轰鸣,闪电如剑像要把这破屋砸劈开来。
中午,妙妙丹焖一锅竽头饭。为自己煮一碗面线蛋,放两棵青菜、两根葱。她想起十六岁的生日宾客满盈,家中唱戏。想起厦门的丈夫送漂亮的首饰,携她到裁缝店做最时尚的新装。全家人去看划龙舟、看戏。她想起那年参加划龙舟,打破无女子划龙舟的规矩时有些自豪……妙妙丹深感为自己煮寿面的人是不幸的人,泪水不禁流下。她在二个蛋上各咬一小口,面条吃二小口,作数算是吃了寿面,将余下的面、蛋分给陈志广、雷远新。
陈志广尝一点蛋黄、一点蛋白、一小口面,懂事地倒给远新。妙妙丹疼爱地摸了摸志广的脸。若没有日本鬼打入厦门,志广儿餐餐面线蛋、山珍海味吃不完。现在应该在鼓浪屿养元小学读书。
黑魃魃的夜悲怆凄凉。哀风、泣雨、吼雷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妙妙丹。四周听不到别的响声。以前这样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的黑夜,从未这样令她惶恐、悲伤。仰光的别墅四平八稳、鼓浪屿的别墅固若金汤。此时她担忧破旧的土楼会倒塌。她要呵护三个幼小的儿子。每一声霹雳都令她心惊,每一道闪电都令她惶恐。她无法在灯下做针线活。她哄着怀中的远强入睡。陈志广哄着远新入睡。三个孩子睡了。她躺在床上,心随着霹雳惊跳,身随着闪电颤抖。
陈志广揉着朦胧的双眼,侧耳细听,仿佛是哭泣声。他紧张地、轻轻地唤:“母啊,母啊。”
妙妙丹用袖头擦去泪水,摸到大儿子的床头,抚摸着儿子的头,没有言语,让他躺下,将他盖好被子,又摸摸二儿子的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她躺到小儿子的旁边,闭上疼痛的双眼,两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昏昏沉沉地睡了。她梦见母亲为她裁缝一套新装。芹姨煮生日的长寿面,一对光亮的鸡蛋,二个鸡腿的鸡汤线面。她大口地吃着肉粽、花生粽。她梦见志广生父给了许多布料、衣物、首饰。
天大亮。陈志广醒来见母亲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到厨房煮稀饭。稀饭煮好,他听见远新叫,赶忙到屋里,见母亲点灯,疑惑地问:“母呀,为什么要点灯?”
妙妙丹道:“天这么黑,看不见。”
陈志广惊呆地看着母亲惊道:“天很亮啊。”
妙妙丹眼前一片黑茫茫,她使劲地揉,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漆黑,悲嚎:“我瞎眼了。”
陈志广抱着母亲大哭,远新吓得大哭。远强 “哇啊,哇啊”哭。
雷永安冲进屋。陈志广哭诉。
盼婶正在喂猪,听见哭声,慌忙放下瓜瓢,跑到妙妙丹家。
妙妙丹扑在盼婶的身上哭得更厉害:“我瞎眼了。这三个没爸的孩子怎么办啊?”
盼婶扶着妙妙丹,不住地安慰说:“别哭了。让志广去码头镇请先生来看。会好的。”
盼婶抱起远强摇晃着,轻拍着,安慰志广、远新。
永安妻惊得大叫:“莲花瞎眼啦!”
雷太婆、雷太公、雷三叔、雷三婆等村人听到叫喊陆续进屋关心、安慰。
陈志广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泪水,止住哭,拿布巾帮远新擦脸。
盼婶盛一碗稀饭给妙妙丹吃。然后,抱起远强喂饭汤。
雷三婆将远新抱到饭桌上吃饭。
陈志广匆匆忙忙喝一碗粥,穿上草鞋,拿起一个箬笠,装好钱,心急如焚地穿树林、钻竹林、跨沟渠、趟溪流,翻山越岭,走走,跑跑,不敢休息,赶往码头镇上“雷氏药店”。
雷老医生出身畲医世家,其父以治疗内科见长,其母主治妇科病,擅长治疗女性不孕症。雷老医生自幼学医,随父母上山采药,帮助接待求治者,耳濡目染,享有声望。“雷氏药店”排着长队的男女老少焦急地等待看病。坐诊的雷老医生认识陈志广。此前志广常找雷老医生为继父开药。雷医生听志广气喘吁吁的叙述,让徒弟给志广倒一碗开水。志广又饿又渴,喝了二碗开水。雷老医生先为二位急重病人看病,开药后,抱歉地向在场的病人及家属说明志广情况,让他们明天来。病人们理解地散去。
陈志广感动地再三鞠躬谢谢众人。
雷老医生不顾年迈,心急火燎地跟着志广赶路。中午时,赶到志广家。雷老医生翻了翻妙妙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让妙妙丹眼睛向上、向下、向左、向右转。然后询问妙妙丹近月的身体状况,饮食、睡眠情况。雷老医生把脉、看舌之后,边开药方边说:“这是急火攻心。不能再流泪。哭是不能解决困难,伤心伤神,身体就差了,又要多花钱。想一些欢喜的事。”
雷老医生吃盼婶煮的面线蛋。陈志广吃早上剩下的番薯稀饭。饭后,陈志广随雷老中医到镇上买药。
谢龙部夫妇隔三差五地过来帮助妙妙丹一家。
妙妙丹没有可变卖的首饰,请谢龙部卖耕牛。
谢龙部知道妙妙丹的眼睛比牛重要。没有明亮的眼睛如何养大三个年幼的儿子成人。谢龙部牵走牛。谢龙部不收费用,卖牛的钱一分不少地给妙妙丹。
清早,陈志广起床,烧饭、烧菜,帮远新穿衣裤,喂远新吃饭。妙妙丹抱远强。志广将菜挟到稀饭里端给母亲。
妙妙丹吃饭时,陈志广抱着远强。妙妙丹快速地吃完饭抱回远强。志广为远强换尿布、衣裤。志广快快地吃饱饭,到河边洗衣裤、尿布。然后到菜地浇菜、锄草、施肥、抓药、熬药。
盼婶每天过来为远强洗澡。陈志广在一旁学着给远强洗澡。雷太婆、雷三婆、福婶有空就过来帮头帮尾。
经过数月的中药调理,妙妙丹眼睛渐渐有了视觉。
妙妙丹治疗眼睛欠雷永安等人的钱粮。她每日为借粮发愁。永安妻总趁永安不在时逼妙妙丹卖房还债。妙妙丹知道房是栖身之处,小鸟都得有个窝,没有房就成了乞丐。她清楚永安妻想赶走自己。她坚决不肯卖房。她的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物模模糊糊,不能绣绣品,不能织布,不能种田。她担心志广一人做家务、干农活,累坏身体。
这日清晨,永安妻回娘家梅山镇看望父母。聊天时,永安妻听弟媳说镇上的菲律宾华侨黄先生这次回来想买一个儿子与妻作伴,传宗接代,介绍费二个光洋。
二个光洋!永安妻笑说:“永平家的尾仔远强九个月。大眼、大耳、阔嘴、高鼻。我回去问一问。”
永安妻的弟媳兴奋道:“九个月,正好可以断奶。不大不小,开始好带了。”
傍晚,永安妻一回到家,就直接进妙妙丹的厨房。第一次面带笑容对妙妙丹说话。开心地讲叙回娘家的事,劝妙妙丹把远强卖给华侨。
妙妙丹惊叫:“卖仔?”
永安妻笑嘻嘻地劝道:“阿广要种田没得读书,又要带二个小弟真可怜。小小年纪要做那么多、那么重的事。这个华侨有一幢很水的洋楼。阿强到他家吃好、穿好。过几年有书读,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苦。阿广也不会那么辛苦,你也不用那么操心。”
晚餐时,永安妻鼓动雷永安促成此事。
晚饭后,雷永安见妙妙丹在天井里洗衣物,连忙上前说服。
永安夫妻的话触动妙妙丹。晚上,油灯下,志广在识字,妙妙丹试探地问:“你顾田又顾家太辛苦,吃不消。我想将尾弟送人,你可以去学堂读书。”
陈志广拉着妙妙丹的衣襟恳求:“我不要去学堂读书,你教我就可以。我能吃得消,别把尾弟送人。”
妙妙丹痛苦地说:“半年、一年吃得消,长久是吃不消的。尾弟送给有钱又没孩子人家是去享福。”
陈志广脱口而出道:“不是人亲生的,会真心疼爱吗?”
妙妙丹苦笑: “他们没有孩子当然会疼爱。”
陈志广紧问:“以后,他们若有自己的孩子呢?”
妙妙丹哑口无言。她知道志广被继父烟筒敲破头的阴影还印在心底。她想起秀英的惨死,想起志广怕继父的样子心里阵阵疼痛。
次日下午,妙妙丹为远强洗澡时,盼婶来了。妙妙丹把永安妻介绍将远强卖给梅山镇菲律宾华侨一事告知盼婶。盼婶赞同道:“你一人要带大三个这么小的达啵仔真难。三个达啵仔要吃没吃,要穿没穿。你人累,心更累。把远强卖给华侨有吃有穿,以后还可以去学堂读书。这样阿广也不会那么辛苦。我们去看看华侨厝内人好嘛,人若好,面善就可以。”
妙妙丹忧虑说:“我问了志广仔,他不肯。”
盼婶忧忧道:“志广仔是真疼这两个弟弟。过一段日子,慢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