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落彼岸》东方尧

16、片言谁解诉秋心

　　合上扇子，难道这楼中还没有老鸨不成？！看来还是找个姑娘问一下吧！正待转身，却隐约听到一丝琴声，不觉向那声音源处走去，待走进，才见一处院中，一女子垂首，拨弄着琴弦，边谈边吟着诗，那琴声淙淙，却一腔的愁绪满盈。而那诗，只听她道，

　　萧月冷涩空自怜，明阳乍暖怎销寒？
　　秋尘雨丝含枯蕊，兀自七年难入眠。
　　王侯那晓妾盼归，铜镜昔颜难再回。
　　道是风起载我忧，怎知随风残翅垂。
　　昨夜锣声悄入梦，依忆去年花满楼。
　　春风三月扫庭愁，院门空窄似帘池。
　　可叹衰颜恩已断，小榭香楼又一层。

　　清冷的声音，顺着风传入我的耳边，于是，如平常般走了过去，只见一个裹着红纱的女子，身材姣好，在月光的照耀下，增加了些许朦胧感。待我走近，才发现原来这女子是蒙着红色面纱的。看不出年龄，却玉肤素手。我只道她是一个过气的青楼女子，便道，“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冒昧闯入，倒请姑娘原谅。”

　　她琴声顿止，只斜睨了我一下，笑道，“这位公子，若是找姑娘，应该去前厅。”

　　没想到竟是个风趣的人物。慢慢踱到她身旁，“可是佳人就在眼前呀。”

　　她抬手抚颜，轻嘲道，“不敢当，此处佳人倒没有，妇人倒是有一个。公子这般雅致的人物，应该找个温婉貌美的女子，何苦为难我这上了年龄的妇人。”

　　我不禁叹口气，看来她把我当成登徒子之流的了，于是无奈的笑道，“为难？想必姑娘是误会了什么，小生只不过被你的琴声所引。而在听到姑娘的诗后，又似觉得姑娘心境不够宽厚，所以特来点拨一二。”我当然不是特意来点拨什么的，只是觉得这女子有趣，气质又甚是不俗，或许会是楼中有地位的女子。说不定对这次收购有些帮助。

　　她惊讶的看着我，似乎很不相信我会如此说。也不见她怒容，（还以为她会如其他女子般据理反驳，却原是个聪慧女子。）只听她恭声道，“那还请公子指教一二。”

　　我淡笑道，“姑娘太过依赖于外在。可知世事衰荣，无可预知。既然无可预知，就说明可衰亦□□。就说明是有一半的希望。当然若想让这一半的希望成为全部，这其中又不得缺少的一项，是以人为。所谓事在人为，即是如此。”看了看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所以说，今日落魄，不一定他日就不可以咸鱼翻身，重获繁荣。不应该沉迷在过去的繁荣或失败中，而是应该时时审视自己，往前看。”唉，在上学时，天天听着老师说些人生道理，理论什么的，没想到如今我也开始育人了。

　　“多谢公子的一席话，红娘受教了。”女子盈盈一拜。

　　不是吧？！

　　我讶异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红娘--添香楼的老鸨。这般年轻，妖娆。老鸨一般不都是，沧桑老脸，白粉敷面的那种？！这……反差也太大了吧。看来来到古代后，我‘识人’很有问题。

　　我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能在正主面前丢份不是？！“原来是添香楼的老板红娘，失礼失礼。让小生没想到的是，红娘竟是个美人。”

　　红娘道，“公子真会说话，不知公子找红娘是为何事？！”

　　我无语了，居然可以猜到……

　　红娘笑了笑，“公子眸中清明，不似来找我楼中姑娘的。而且见到红娘，却似乎在意料之中。想必公子，来找红娘有事的。”说着站了起来，往阁楼走去。“既是谈事，还请公子到厢房小坐，让红娘沏杯茶水，慢慢详谈。”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红娘竟是这般聪明女子。小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是，跟上红娘，去了厢房。

　　室中亦是红色系，从纱帐，屏风，到饰物等等。

　　屋内熏香扑鼻，细细闻来，竟是桂花香气。

　　眼前，茶香萦绕，在稍微莹亮的灯光下，映出阵阵雾气。

　　“红娘这居所甚是舒心啊。”

　　“呵呵……多谢公子夸赞。还是说说公子的事吧。”红娘笑意盈盈的眸中晃过一丝狡黠。

　　我拢了拢衣袖，对上红娘的眸子，“小生前来，是为了收购添香楼而来。”

　　红娘的笑颜瞬息消失，“不知公子这是为何意，我这添香楼并未说要卖出。”

　　我就知道！……“那，我换种方式说一下，红娘你可打算让添香楼再次脱颖而出。”

　　红娘震惊的看着我，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明的神色，道，“难道你有办法？！”随即眼波流转，“可是脱颖而出和你的收购，又有何关系？！”

　　“关系嘛……是我。”我赞赏的笑道。

　　“你？”她疑问的口气。

　　“只有我能让添香楼再举成名，也只有我收购以后，它才会再举成名。”我道。

　　红娘略一迟疑，似讥讽的语气，笑道，“哦？不知公子想如何打动我的心，拱手让出添香楼？”毕竟连她这几年都没有做到，怎么会让一个狂妄的小子给办到。

　　我道“当然，既然我来了，就会有足够的理由。但不知是否是只要我打动了你，你就让出添香楼？”

　　红娘坚定地点了点头，如秋水的眸子轻轻的扫过我，“当然。”我知道，她定是小觑了我，不然怎么可能以拱手让出添香楼为价码？！不过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做了万分的准备。毕竟我见过的有些东西与‘这个世界’的‘不一样’。

　　“好！那我就先说价钱，……”

　　未待我说完，红娘便打断了我的话，“我主要想听一下公子你的那些个办法。”

　　我不禁笑了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改进方案，原本打算先用高价谈判，谈不成才拿出方案的，但是没想到的是，方案会是他最先看重的。……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有自信得到添香楼。

　　当我看着红娘颤抖的手，和抬起头后钦佩的目光，我就知道，我赢了。

　　然后，红娘幽幽道，似乎很是懊悔，“抱歉，公子。即使如此，红娘也不能够做主卖掉添香楼。”

　　什么？？这算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说话不算数，想反悔不成？！即为商，就应注重一个‘信’字？不禁有点生气道，“不知红娘这是何解？”不能做主，还跟我说这么多。还是这添香楼已有一个潜在的老板了，她不能做主？

　　“公子莫要生气，听红娘给你慢慢道来。”红娘急忙安抚的口气道。

　　想来又该是一个是一个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不过，我好象不是太想听。有些人做错事，总是喜欢给自己安些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让别人感到他们的无辜、可怜。好让别人对她忍让着些，包容着些，仿佛一切都要围绕着他转，仿佛想要告诉你，你若为难他，会是多么的可恶。

　　“抱歉，小生只想问一句，红娘如此，可算是违信？”我尽量平缓的口气道。

　　红娘满是歉意的神情看着我，“是。可是……”

　　“好”我打断她的话，“既然红娘承认如此，不知红娘可是打算承受了违信的后果了。”

　　红娘急忙道，“公子且听红娘说上一句可好。”

　　我缓了缓口气，道，“好。”待听她如何说。

　　“添香楼，公子应该了解的很是清楚了。”我点点头。红娘继而道，“那公子可知原先的老板是谁？”

　　“难道不是红娘？”我疑惑的开口。

　　红娘苦笑着，有些悲悯的神色，又似乎有点无奈，缓缓说着，“那公子定晓得知风吧？！”

　　“难道……她？”

　　红娘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知风的身份，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我原本是知风少爷救回来，放在身边的丫鬟。”

　　少爷？？？！！！我惊诧着，睁开了眼睛。男子？……难道不是？……

　　红娘肯定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我所想的是真的。

　　“居然没有人发现吗？还是楼中刻意隐瞒？”我不禁问出了口。

　　红娘不屑的口气道，“少爷若想瞒住什么，我想定没有人识破。”

　　随即神情又转入朦胧，若陷入回忆般，“少爷是我见过所有男子中最美的一个。不仅舞跳得好，就连曲子也是销魂的美妙。不论琴棋书画，还是商业头脑，就连心地亦是最完美的。你可知道添香楼成名那年，少爷多大？”

　　看着这红娘完全沉浸在对他那少爷的完美回忆中了，让我突然让我想起碧月，那个同样恋慕明玉尘的女子。我温和的笑了笑，一副完全听君倾述的表情。

　　“十三岁。少爷他十三岁就有如此才干。当时楼中生意并不好，少爷却想到出奇的方法，半年内，使得楼里门庭若市，人潮纷涌。少爷的想法很是新奇，不管曲子，场地，还是歌舞。都是他一个人从中包办。他自己也成为四国的第一人。只是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老板，所以每次都让我来出场。所以别人道他，也只是第一名妓。”其实我并不喜欢听别人将这些往事，直接重点就可以了呗。（这红娘说这么多，无非是讲那知风如何厉害。）但是，既然别人一心的讲，我也不好打消别人热情不是？！

　　“不过，从少爷跳了绝舞，琴圣带着少爷出去前，我曾偷听过！琴圣说要带少爷去见一个人。然少爷回来后，却告诉我他可能找到家了，可能会回来，又有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要随他离去，他最后却交代我要照顾好楼里的生意，就走了。我等了五年，却终是没等到少爷。”说着哀戚的眼神恍若迷蒙在雾里。

　　“所以，这添香楼终是少爷的东西，我亦不想把它卖掉。”她似坚定的道。

　　原来如此啊……

　　不过她若再这般惨淡经营下去，我估计还没等到他家少爷，就会接收到关门大吉的讯号。假如她那少爷回来还好些，但若终没回来……那真的不好说。纵使她的气节令我折服，但若是我，则并不会用这般算是愚笨的做法。

　　我不禁溢出一丝无奈的轻笑，“看来红娘已经打定主意想让这添香楼消殆干净了。”其实我也不忍心打击她，只是想让她看清道路，不要再做些错误的选择。

　　“公子这算是什么意思？！”红娘似有些怒容，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这番做法虽是让我钦佩你的忠心程度，却也又不禁要笑你的不肯变通。”我实话实说着。

　　“你？！”显然正主生气了。但我并不急，一般情况下，一个人的思维都不会一下子就肯转变过来的，有时，还是需要慢慢引导的。没有谁一下子就会采用你的建议，假如真有那样的人，我只能说，其人不可用，易受人之左右，犹豫不决，没有自主，终不会成大器。

　　我泯了口茶，没想到如此落魄，这茶也要这般考究，香飘四溢。“红娘，我且问你，得物难，还是守物难？”

　　红娘似乎没料到我如此一说，犹豫了片刻，定定的说，“自然得物难！”

　　“错！”我断然批驳道。

　　“怎会错？！”红娘高声道。没想到五年了，她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叹息了一声，解释着，“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得到一样东西，可以有多种途径。可若要守住这样东西，却没有一条可称之为途径的方法。”见红娘不解的看着我，我续而道，“得到一种东西，我可以花自己的钱，可以借别人的钱，亦可以以一物换一物。但是得到后呢？！你可想过？！怎样才能不让它丢失，被人窃取，抑或被人毁灭？”

　　红娘吞吐的看着我，又不知所措的低下头，绕着衣带道，“这……？”

　　我轻笑着，看来已经把她绕入了难题中。“是故当我们得到它后，我们总是要忧心它何时会消失，或者被别人掠走，所以，我们会花更多的精力对待这件东西上。这可不是最难？！”

　　红娘似恍然，吁了口气，“公子，红娘再次受教了。”又抬眼道，“公子是否要告诉红娘，红娘若这般坐视不理，还未等到公子，这添香楼便会倾颓了吧？！”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

　　只见她走到窗前，仰望着苍袤的泛着月光的夜空，沧桑的口气，“其实红娘又岂可不知？！”

　　说完转过身，看着我，满眼承载了太多忧郁的神色，道，“只是若红娘在这等着，还有机会见到公子。若红娘把这添香楼卖了，又到哪里去寻公子去？”

　　原来又是一个痴情痴心的女子，“那我们做一笔交易吧。”我轻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