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鑫月林漪

6、欠人情债，还是没人情味？

　　夏凝萱有些瘫软地向椅子上坐下，谁知刚才起身太猛，椅子被推得靠后些，她坐下时屁股只挨到了椅子边，没掌握住平衡，从椅子上跌下去，腿正磕在桌脚，桌脚是全钢的，顿时疼的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迟佑看着她这一串手忙脚乱的样子，抱膝缓缓地走过来，俯视着她。夏凝萱听见他向自己走近的脚步声，强忍着疼痛，挣扎地从地上起来，先是摸到椅子，把椅子拉回到自己身边，然后摸准了座位的准确位置，这才放心地坐下。
　　“你还好吧？”迟佑低头看着她，眼底漾着满满的笑意。
　　“没事儿，谢谢。” 夏凝萱压制住从嗓子里就要喊出的“疼”字，强装淡定说道。
　　但她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汗珠，似乎在昭示她在说谎。
　　腿不偏不倚正好磕到了膝盖的麻筋，她的腿几分钟内没有了知觉。刚才是凭借着另一条腿的支撑她才坐回座位上。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迟佑边说边摸索着自己座位。
　　“没带雨具，想等雨小些再回去。”夏凝萱揉着发麻的腿回答。“这么晚了你来教室做什么？”夏凝萱反问道。
　　“手机忘课桌里了。”迟佑边说边伸手去课桌里找手机。
　　刚刚实在是太过紧张，夏凝萱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来，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瞬间教室里充盈着白色的光晕。
　　夏凝萱帮迟佑打着光，迟佑准确地拿到手机，“谢了。”迟佑也不回头，拿到手机后径直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迟佑回过头来说道：“还愣在那儿干嘛，想过夜啊？”
　　“啊。”夏凝萱一愣，“我没带雨具。”夏凝萱看向门口，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雨不停要在这呆一夜？”迟佑带着讥诮的语气。
　　夏凝萱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一条腿还是没有知觉，正想着要拖着这条发麻的腿回家的时候，迟佑一个打横抱起，脚离地的一霎那夏凝萱低声惊呼着，“还说没事。” 迟佑对着怀中轻飘飘的夏凝萱面无表情地说道。
　　夏凝萱有些难为情，对迟佑说：“放我下来吧，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说着忙挣扎着从他的怀中下来。
　　迟佑见她如此执拗，手臂一松，夏凝萱整个人朝着地上直直地落下去。
　　没有任何准备，夏凝萱就这样摔倒在地上，她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摔断了。
　　疼痛让夏凝萱一时间无法起身，她趴在地上，先是缓了一会，然后手掌撑地，好不容易上半身直了起来。夏凝萱觉得这下自己别说走回家了，估计得坐轮椅了。
　　迟佑一脸漠然地看着挣扎在地上的夏凝萱，“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他明知故问道。
　　夏凝萱有些生气，脸涨得微红，微咬着唇瓣，像要和他作对般，并不作答。
　　迟佑看着她这个样子，先打开自己的手机照明，然后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一步步走下楼。
　　刚走下一层，迟佑不知怎的，莫名地烦躁起来，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仍然没有停下来的雨，他手握成拳，狠狠地朝墙壁砸去。“该死！” 不知是咒骂自己还是咒骂谁，然后回转身朝着楼上快步走去。
　　夏凝萱摸到了课桌，正尝试借着课桌站起来，刚才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步调频率比之前更加匆忙。
　　夏凝萱还没回过神来，迟佑一把将她从地上抓起来，背在背上，“你也不用感激我，要谢就谢老天爷吧，让我竟然鬼迷心窍地突发善心。”迟佑压低声音，恨恨地说。
　　夏凝萱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迟佑的背上了，就她目前的伤势而言，确实需要人帮忙，现在已经接近午夜12点。她肚饿、头痛、腿痛，加上刚刚被迟佑摔得腰痛，她觉得即使现在打120也不为过了。就这样，夏凝萱顺从地把胳膊放在胸前，虚趴在了迟佑的背上。
　　一路上，夏凝萱帮忙举着手机照明，夏凝萱的呼吸若即若离地扫着迟佑的脖颈，他不自觉地呼吸加重了些。平时在夜总会也没少和女人亲热，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气息中有淡淡的馨甜，有女孩身上独有的香气，软软地熨帖着他那颗早已坚硬的心，他渴望又畏惧着这样的气息。
　　从教学楼出来时，雨势已经渐小，夜晚的凉风夹带着雨丝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俩的头上、身上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蚕茧，把两人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纠缠着，藕断丝连着，怎么扯也扯不断。
　　“喂，你家怎么走？”出了学校门口，迟佑略侧头，冷冷地问。
　　“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左拐进小巷，出了小巷右手边第二家。”夏凝萱忍着身体的疼痛，尽量清楚地描述着方向。
　　大雨后的街道排水不是很通畅，道路上有些地方积了过脚面深度的水，迟佑穿着帆布鞋已经完全浸湿，洇着袜子，连带裤脚也被一起打湿。
　　夏凝萱的手机偶然间照到了迟佑的脚上，看着他全湿的鞋子，动了动唇瓣，身上不自然地挪了挪，欲言又止。
　　迟佑的觉察到了背上夏凝萱的不自然。“老实些，还想让我再摔你一回吗？” 迟佑稍微站住了脚步，声音低沉地警告说道。
　　“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回去吧，你的鞋已经湿了。”夏凝萱僵硬地趴在迟佑的背上，一动不敢动，她的下巴轻轻搭在迟佑的肩膀，随着她一字一句的说话，轻轻磕着迟佑的肩，软软地，柔柔地，引得迟佑心里一阵悸动。
　　迟佑沉默不语，仿佛没听到刚才的话，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继续往前走着，周边真的好静啊，静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仿佛时间已经静止。雨已经停住了，乌云悄悄地散去，几颗碎钻似的星星三三两两地点缀在天穹，如同黑暗中的一抹亮，让人心生暖意和希望。
　　穿过小巷时，夏凝萱心里难得地平静踏实，似乎所有的牛鬼蛇神都退避三舍，她不知不觉地脑子一片混沌，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均匀，伏在迟佑的背上沉沉睡去，手机一半松松地握在她手里，一半搭在迟佑的肩上。此时迟佑的脚步变得更加平稳、缓慢，他僵直着脊背，保持不动，生怕动一动会惊醒背上的夏凝萱。
　　到了巷子尽头，按照夏凝萱说的路线，他找到了公寓。“喂，到了。”迟佑半回头，晃了晃背，“嗯？”夏凝萱还处于半清醒状态，半眯着眼睛，看着周围漆黑一片，再看看自己当前的情况，脑袋终于清醒过来，略显尴尬地向耳后扶了扶碎发，“谢谢，可以放我下来了。”夏凝萱轻轻地说，声音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
　　“钥匙在哪儿？”迟佑依然是面无表情。
　　“嗯？什么？”待反应过来夏凝萱才知道原来是问她公寓的钥匙。迟佑把她送到家门口已经是她认为可以接受的极限了，怎么可能让他把自己背到房间里。一来她真的不想和这个男生有太多的接触，直觉告诉她他应该不简单，而她只想平平静静地渡过高中三年，完成自己的愿望，考上理想的大学，二来她平生最讨厌麻烦别人，更别提给别人带来负担。今天晚上的种种情形让她不得已不得不求助于他人，迟佑把她背回来已经是给她心里带来很大的负担了。她甚至在回来的路上还想过怎么报答他，还他这个人情。欠下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增加欠别人的债。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挺没有人情味，曾经试着突破自己，但试过几次后觉得只有这种所谓的“没人情味”，才让自己心里觉得踏实安稳，她就希望这么平淡地过一生。
　　因此，夏凝萱这次表现得更加坚持，甚至有些固执，“迟佑，” 她转移话题地说，“这个时间你也该回家了，不然迟妈妈该着急了。”
　　迟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而是直接地问她，“确定？” 语气里却满含威胁的口吻。
　　她一个激灵，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教室里被摔的一幕，现在腰还在钻心地疼。看来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了，一个是再次被摔，一个是把钥匙交出来。
　　在身体的疼痛和更多的人情债上，她无奈地选择了后者，应该能做三年的同学吧，一有机会她会一点点地偿还，夏凝萱心里筹划着。
　　“喂，想什么呢？”迟佑见她迟迟不回答，催促道。
　　“哦哦，钥匙就在我的裤兜，等会儿。” 夏凝萱边应着手边伸进裤兜摸索，掏出钥匙，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从一串钥匙找出了公寓的钥匙。手里拿着公寓的钥匙，夏凝萱抬头看看大门，对迟佑说，“麻烦能不能离大门近些，我够不着。”
　　迟佑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夏凝萱的手能插进锁孔。
　　进门后打开灯，夏凝萱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明亮的灯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熟悉的感觉真好。
　　“麻烦把我放沙发上吧。”夏凝萱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迟佑走到沙发座椅前面，轻轻弯下腰，等到感觉夏凝萱已经在沙发上坐稳了以后才直起身。
　　他略略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小巧而干净，房间一面墙上全是书，另一面墙上是书桌，桌上的书架上也满满地摆放着书。“你喜欢心理学。”迟佑突然问道。夏凝萱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爱好的，呆呆地答道：“嗯。”
　　“好了，我回去了。”迟佑淡淡地说，眼神在夏凝萱的脸上扫了一下，“腿淤青的话冷敷一下。”迟佑扔下一句话，又钻入了茫茫夜色中，只有地上一滩滩带有水渍的脚印证明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