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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纵使是乱世,皇城仍有皇城的气魄。七弯八拐的小巷,密密麻麻的商铺,初秋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铺得窄窄的过道耀目金黄。
      远远地传来小贩叫卖声,隔得远了,反衬得此处愈加幽静。已经换上秋衣袄子的老掌柜,眯着浑浊的眼,静静坐在柜内看着帐簿。阳光晒进柜台,暖洋洋的安静。
      偶尔有几个常客,走进店铺,很快买了需要的药材,付了银钱离开。
      抬起眼,老掌柜看到一人顺着街慢慢走来。一身浅绿的百草锻织袍,腰后负着药箱,皑皑白发简单地用百草头巾绾住,一眼望去,只当是入门不久的冰心堂小弟子。
      半夏踏进店门,老掌柜便堆起了笑:“东家,怎么这么久才回西陵?”
      她回以一笑:“有事,掌柜半年来可好?”
      老掌柜笑咪咪答道:“好,一切都好。这半年的生意也很好。”
      半夏微笑点头。这半年来,江南水灾引发瘟疫,连带的西陵药材也很是紧缺,西陵药铺老掌柜经营得法,生意自然好。半夏进了柜台,打开一个个药柜,翻捡出药材尝了尝:“这些药好,药味很足。”
      “这回是直接找药农进的,自然比那些无良药商好得多。”
      半夏一边翻捡出合意的药材放进随身带的药箱,一边应着。当年池家交给她的生父留下的产业她几乎都转手了,只留下了这个西陵药铺。只是,她虽然是东家,却不管经营之事,老掌柜自是心腹之人,历来会将药铺打理得很好。
      老掌柜从柜台暗格里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是这个月来买半夏汤的人,既然东家回来了,就顺便交给您,省得再去半夏居一趟。”
      “放着吧。”半夏应了一声,继续挑捡药材。等把药箱塞满,终于满意地点头,净了手,取过小册子。
      半夏汤,治夜不得卧。
      如果有个人,让你睡都不安稳,那么你可以来西陵药铺买一付半夏汤,等到药铺的老掌柜回复你的时候,你便可夜夜安枕。
      这一付半夏汤,或者价值万金,或者只值数银。有时仅仅只是家长里短,有时却能左右天下风云。

      玉成道清早从西陵王宫议政回来,就感觉到了灵兽的气息,便在正厅处停了步。果然,隔了片刻,一只大白老虎背上驮着一团事物进了府。
      剥开那层脏污的披风,里面的人倒是干净的很。他叹口气,将披风里面的人捞出来,扔到偏厅的小榻上。随遇而安的某人便扯了榻上的薄毯,裹一裹继续睡。
      “我说,”玉成道扯开毯子,露出他的头:“这回叫你办事,你竟然真的追了一晚?”
      “没,不过追了很久。”很明显已经醒了,但还想继续睡的砚秋如此回答。
      “追到了?”玉成道问。
      “嗯。”咕哝一声,算是回答。
      “打架了?”玉成道继续问。
      “没打成。”语调颇为遗憾。
      听到回答,玉成道放了心。帮赖在床上的砚秋取了发冠散了头发,揉揉他的头说:“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那不是半夏的人么?”砚秋不以为然的问。
      “若是半夏没告诉他呢?”玉成道还是认为,有时候必须提醒砚秋的任性随意。
      “知道了。”砚秋撇撇嘴,虽然很不满,但终究是师兄的好意。过了一会儿,玉成道还没有走,砚秋继续很不满地睁开眼,“师兄,你今天都没有事的么?”
      玉成道看了他一眼,慢慢喝着茶:“你睡醒了没?”
      砚秋有点无赖地在榻上滚了滚:“还没。”
      “那你继续,我等你睡醒。”
      砚秋撇了嘴,挣扎了许久,坐起来:“说吧,什么事?”
      看他已经是清醒的模样,玉成道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明日启程,送一封信回你们池家,然后顺路拜访弈剑的掌门。”
      砚秋的眉角在抽搐:“师兄啊,我家住盐泉。”
      “嗯,都在巴蜀嘛。”玉成道应得很是理所当然。
      “师兄啊,哪里顺路了?”砚秋的嘴角也在抽搐。
      “顺着路走嘛,总会到的。哪里不顺路了?”玉成道很是认真的挑着眉问。
      砚秋吐血。
      玉成道戏弄他够了,终于正色道:“两个都很重要,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至于弈剑听雨阁,则是我不能亲访,只有池家的你代表我前去,才能有些分量。”
      砚秋问:“明天启程?”
      “嗯,所以今天下午去打点行李。”玉成道顿了顿:“必须在二十日内,与弈剑听雨阁取得联系。”
      “先去弈剑听雨阁?”砚秋不确定。
      “不,你必须先回池家。”玉成道的语气很肯定,看到砚秋的疑惑,他回答:“事关你们巴蜀池家一族性命,不能轻忽。”
      池砚秋觉得手中的信,变得无比沉重:“是否,天下之争,一触即发?”
      久久,玉成道回答:“万事俱备,只是……以防万一。”
      厅外传来脚步声,玉成道回身,是三叶,便道:“伺候三公子用饭更衣吧,顺便把他的行李也备妥。”
      看到三叶应下了,玉成道点了点头,才放心离开。

      下午的时候,砚秋终于睡饱,起身打理行装。
      三叶一贯体贴,已经将他可能会用到的七七八八的东西收拾妥当,只是有一些行走江湖用到的东西,需要他自己去置办。
      砚秋整理好身上的乾坤道袍,背上微尘剑,慢悠悠走出了国师府。
      虽然这四年来,他是在国师府为质,实际上,过的却很是自在,除了没有自由。这样的日子并不是他十六七岁时所预想,所以过起来不是很痛快,但他不得不过——他不是半夏,他不能逃离。
      很多人都以为,半夏和他是双胞胎,其实,他们非但不是,还隔着几代族亲。而如果不是当年逃婚的事,他也快忘了半夏并不是他亲生妹妹,只当母亲生的就是双胞胎。
      他与半夏那么像,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同年同月同日拜入太虚观师门,十数载修行长大,甚至可以互相感应。他们那么像双生兄妹,但,实际上,他是池家家主直系三公子,半夏却是旁系孤女。
      六岁以前的事,砚秋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时候族内没有与他们一般大小的孩子,总是他们两人一起玩耍。直到六岁,半夏失了双亲,成了他们家的养女。
      年少的时候,他不知道半夏与他有什么差别,直到五年前他才知道,池家对于他们的意义,终归是不一样的。
      年幼失怙,家产被族人虎视眈眈;被收养,却始终觉得融不进那个家庭;因着家族利益,婚姻竟是一场骗局。他不是半夏,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但,当他知道的时候,他决定为半夏做一些什么。
      比如,代替她留在国师府;比如,代替她守着其实还爱的人。
      半夏啊半夏。站在帝王台上,砚秋默默地看着西陵巍峨的皇城。这座城,这个天下,师兄始终会得到,我只能代替你一时,代替不了你一世。但愿那个时候,你的心已经自由。
      砚秋悠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匕首。锐利的尖,没有刃,匕身呈圆形,有深深的螺旋纹路,说是匕首其实更接近一把锥。手掌长的刃,后面则是手掌宽的柄,柄尾有一个小勾,在抽回时避免滑脱。有个小小的燕字,刻在勾尾上。也正是这个小勾,使这个器物更像一个装饰品,而不是凶器。
      自由。砚秋看着这支匕首,想起昨天追的那个魍魉。他蒙着面,冰冷、诱惑,又弥漫着煞气,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用一种江湖人特有的骄傲,睥睨天下,那么自由。
      砚秋想,他其实羡慕那个魍魉。那么骄傲自由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去半夏居的时候见见他吧。
      砚秋笑了笑,将匕首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终于让他给这支匕首想出一个全新的用途。他打散了一丝不苟绑缚在乾坤道冠里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将滑溜调皮的发丝挽了挽,用匕首绾住。
      然后,他跃下帝王台,往西陵城密密麻麻的商铺街走去。

      走到西陵药铺的门前停下,他看到,药铺里面,有个眉色冷肃的女子翻阅着一本册子。
      她的双手,虽有妙龄女子的白皙纤细,但是细看便会发现,指尖掌缘均有薄茧,懂行的人便会知道,这是一双握过剑的手。
      砚秋就慢慢地回想起,当初在太虚观山门,朝真宫旁边的那个亭子边,举剑起符的少男少女。
      而现在,她只是握着笔,慢慢地在册子上勾划。
      时光仿佛没有她脸上留下痕迹,面容依然留着少女的光洁明亮,只是已经皓白的长发与冷肃的眉角,验证了光阴的流逝。
      看到他的时候,她抬了抬头,又去翻册子:“怎么样,昨天追得还尽兴吗?”
      砚秋笑咪咪:“差一点,如果能打一架就更好了。”
      半夏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却在下一刻,被他头上的东西吸引。这只匕首太特别,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她问:“你头上的东西,哪来的?”
      砚秋得意的昂着下巴:“你觉得呢?”
      半夏没说话,慢慢地想,能拿到这个东西,表示砚秋实际上追上了燕十七,至于打没打过,那就不清楚了。不过,可以肯定,他们没有哪方受到伤害,否则以燕十七的身手,砚秋若占到便宜,必然不会毫发无伤。但能追到燕十七,也表示砚秋已经今非昔比。她开始思考如今的砚秋能带来些什么改变。
      还没想好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被册子最后一页吸引,笔尖一顿,墨汁受力不住,在纸面上泅出晕染的痕迹。
      半夏目光沉沉,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得砚秋都有些好奇了。
      终于,她搁下笔,向老掌柜说道:“最后一个主顾,派人去通知,我愿意见她。”
      老掌柜依然笑咪咪,应了一声“是”。
      最后一个是什么任务,他自然知道。对方要请的人是燕十七,四年来一直与东家在一起的那个魍魉族人——当然,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任务涉及的人,有着无可匹敌的身份——西陵王。
      砚秋见她脸色沉沉,不由好奇:“遇到麻烦了?”
      半夏看了他一眼:“没事。你呢,这是做什么?”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布袋,似乎装了很多东西。
      砚秋笑嘻嘻道:“回家啊,带点特产。”
      半夏神色一怔:“回家?巴蜀?”
      砚秋点点头,自动自觉地说:“师兄叫我回家办事。”见半夏半天没说话,他忽然又低声问:“半夏你,与师兄见过面了吗?”
      半夏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了头看他,冷冷的问:“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砚秋很认真的看着半夏,一字一字的说:“如果没有,你最好还是去见他一面。”
      这样认真的砚秋,让半夏心一沉:“为什么这样讲?”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砚秋又开始微笑,但这笑却与往日不同。他接过老掌柜递来的药包,留下药钱,临走的时候,想了想又在药铺前停下,回头望着半夏,慢慢说道:“如果,师兄得不了天下。”
      半夏瞬间握紧了掌心,却只是默默地看着砚秋驭着马,一步步远去。
      得不了天下……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得不了天下!半夏忽然觉得一时怒火控制不住,“喀”一声将笔折断。老掌柜转过头来看着她,但她毫无所觉。
      他为了他的天下,什么都可以丢弃,什么都可以权衡,什么都可以利用,他怎么可能得不了天下?他怎么可以得不了天下?!
      那样的冷血,那样的薄情,甚至做了那样过份的事,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天下。
      他也从来都是那样自信,只会跟她说,他的天下指日可待,然后告诉她他不要她插手,却从来不会说他的艰难他的犹疑——于是这么多年,一直让她觉得,他,无所不能。
      但,这世上,谁能无所不能?
      半夏慢慢地向外看去,砚秋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可他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她心里最隐秘的那一处,血淋淋地剥开,提醒她,这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可能。
      他若得不了天下,怎么办?
      半夏垂下眼,看着那本帐册上最后一页写的名字,最后冷笑着将折断的笔拍在桌上。
      她若杀了那两个人,他会得不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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