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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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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西陵王妃将应群臣之请,前往古皇陵祭祀,太尹穗楚随行。
半夏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去太庙见了一个人。
太庙,乃是黄帝设立的司管祭祀礼仪之所,其内职务均由太虚观弟子担任,太庙之首正是国师。
酉时,半夏远远地见到国师车驾离开太庙,便在太庙门口守候。果然,不久之后,就见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从太庙里悠闲地晃出来。半夏慢吞吞地站到他面前。
那人桃花眼一斜,看到半夏,顿时吓了一跳:“你……”
半夏笑了笑:“穗楚师兄,见到我不用吓成这样吧?我可不是什么鬼怪。”
“切!”确认之后,那人反倒镇定了,“鬼怪用得着怕吗?它们才应该怕道爷我才是。”说着,对她好奇道,“我说,半夏小师妹,这么久不见,你这是来找我的吗?”
“对,找你。”半夏提起酒瓶晃了晃,对他挑眉,“请你喝酒,江南名酿玉梨泪,不知道穗楚师兄赏不赏脸?”
穗楚看了看她手中的酒,又看了看她的笑容,嘻嘻笑道:“你当我是南风子师伯啊?一瓶酒就想收买我!”
半夏慢悠悠晃着手中酒瓶,不急不徐道:“酒是定金,余款是一柄太阿剑,穗楚师兄,这下你可满意?”
穗楚顿了顿,立刻绽出好大的笑容,凑上来:“哎呀,半夏师妹,你真是客气,有什么事尽管问师兄好了,师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半夏瞧了眼左右:“此处不便,师兄,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详谈如何?”
穗楚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好。”
一刻钟后,穗楚坐在城墙上唏嘘。人啊,就是不能有太明显的爱好,就像南风子师伯,好了个酒字,时不时被人掐着给好处。就像他,好了个剑字,才迫不得已坐在这里被曾经的小师妹拷问。
说是请喝酒,半夏却没有给他酒的意思。一个人坐在城楼上,慢吞吞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才将酒瓶递给他。
穗楚晃了晃酒瓶,好像只剩下个瓶底了,苦着脸:“半夏师妹,这就是你请的酒?”
“这不是重点,相信穗楚师兄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这瓶酒吧?”半夏坐在城垛上,懒洋洋地看着他,“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个。”
穗楚摸摸鼻子,看她喝完了一整瓶却半点没有醉态,有些奇道:“你的酒量这么好的吗?”
半夏一笑,让风吹去自己身上的酒味,没有回答,却说起正事:“听说,明天西陵王妃祭祀古皇陵,你要随行?”
这消息并不是什么机密,穗楚也学她坐下,抛着手中酒瓶:“不错。”
“那么,我想知道,此时西陵王天机营阅兵,你们是不是打算动手?”
此话一出,穗楚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半夏整了整下摆,慢条斯理:“不用这样看我,如果我不怀好意,今天就不会跟你坐在这里。”
穗楚闻言一笑,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我不担心这个。只不过,这么机密的事,我其实并不应该告诉你。”
“这个就不是我考虑的了。”半夏瞟了他一眼,“那么,穗楚师兄肯不肯告诉我?”
穗楚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天机营有行动?”
半夏淡淡道:“昨日西陵王妃遇刺,是半夏居动的手。”
瞬间,半夏就见穗楚的神色凛冽起来,又慎重地确认了一遍:“昨日南门,是你的人动手刺杀?”
半夏面不改色地点头。
得了答案,穗楚的目光移到城墙下,好半天才道:“没想到,西陵王请的人会是你。”沉吟了一会儿,穗楚整理了下思路,问道,“西陵王请你杀西陵王妃,由此你认为大变将至。这个时候西陵王去天机营,必有玄机?”
“应该说,我觉得,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半夏的神色里,带了不易察觉的讽刺,随后,正色问道,“穗楚师兄,是否此行,西陵王将遇生死险境?”
穗楚不置可否,转回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半夏:“为什么你知道西陵王妃要出城,却问了这件事?这与西陵王妃出行有关系吗?”
“这个么……”半夏嫣然一笑,“再过一天师兄自然会知道。”
“切~”穗楚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不信你只是为了好奇。”
半夏却站了起来:“今天是我拿太阿剑买师兄你的消息,我可有说我想做什么?”
这句话令穗楚顿时瞠目结舌,顿时悔恨,自己怎么也落到南风子师伯那个地步,事前也不问清楚。
半夏戏弄了他一下,心情大好,最后恳切道:“穗楚师兄,多谢你今日相告。明日你随行,千万要小心,西陵王妃必有异动。”
穗楚一怔,转头看着她,喊了一声:“师妹!”
半夏回过头来,最后一笑:“太阿剑我会遣人送到你府中,不必担心。”说罢,悠然远去。
穗楚在她身后,面色凝重。
九月十四。
临行之前,穗楚在太庙对国师这样问道:“陛下去了天机营,此行王妃需要祭祀多久?”
国师玉成道轻描淡写地说:“不必多久,五天之后,她自然不会回来了。”
穗楚点头,露出了然的笑容:“好,我明白了。”
玉成道却在此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穗楚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打鼓,疑惑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沉吟了一会儿,玉成道开口:“天机营之事,是你透露给半夏的?”
穗楚松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什么事,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她的吗?”
玉成道将茶杯一放,正容道:“以后这些事情,不许告诉半夏。”
这般正色,却令穗楚不解:“你不是早知道我经常与她联系,以前也从来没阻止过我告诉她什么,怎么现在……”
“以前是以前。”玉成道似乎忍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丢给他,“你自己看看。”
穗楚越发觉得奇怪,纸笺展开,看到上面潦草写着一行字:“九月十四,约见西陵王妃于古皇陵。已承保护陛下之事,自九月二十三始。”
穗楚一怔,半天没有说话。慢慢思索了一会儿,却道:“这不是很好吗?她在帮你,那说明她还是放不下你。”
玉成道却不以为然地一笑,叹着气说:“你还是不了解她。放不下不代表她肯回来,我却正好怕她帮我。”
“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穗楚得意地笑道,“我就是知道她会帮你,所以才将这些事情告诉她。”
玉成道却道:“可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她现在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偏偏又喜欢亲自犯险,我担心她玩过了头,犯到别人手里。”
穗楚脸上一愣,想起昨日她临去之前的话,似乎有什么打算,不由也担忧起来:“她似乎知道今天西陵王妃有所行动,难道她也想……”
“所以,你今日前去,一定要注意,我怕她……”玉成道收了最后半句话没说,不过,不用说穗楚也知道,所以,他点点头,出发了:“我知道了。”
穗楚走后,玉成道拈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幽幽叹了口气。
这张纸笺是今早由他的随身侍卫追风送过来。他不禁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料理了半夏的消息途径。他知道半夏与他身边的人有旧,往日放任那些人将机密要事透露给她,而那些人看他没有阻挡的意思,放心大胆什么都敢说。可谁知,连这样的事情,她都想插手。
北来的风卷起漫漫黄沙,在古皇道上回旋。原本高耸的石像经受不住千百年的风霜,静静地躺在地上。窑洞群传来的苍凉的调子里,那些功臣武将仍旧一脸肃穆,而此处,却已经一片断壁残垣。
巍巍古皇陵,悠悠千载事。到头来,也不过青青苍柏,漫漫风沙。
自太虚观往东,转过迷踪道,再进入了古皇陵。
半夏按着委托之人送来的秘密地图,顺利地进入古皇陵内院。
在看到祭台下那个凤冠锦衣的女子的时候,她站住了。
果然是她。
昨日看到老掌柜转交的委托时,她便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要委托别人去保护西陵王。至少,会知道西陵王此行天机营遭遇不测,可就不是普通人了。直到听闻西陵王妃前往古皇陵祭祀,她才确定。
西陵王妃,除了她,谁会知道西陵王即将遭遇险事——只是,她很想知道,这是否也是那个人故意透露的消息,或者,他们三人早有共识,既然已动了杀机,那么接下来就不会平静。
半夏并不相信,精明如王妃,会想不出是西陵王想要她的命,那为什么,还要请人保护西陵王?她在心里暗想,看来,这位王妃很清楚,谁才是最危险的人。
三个人的争权夺势,精明的人都会选择最容易对付的人联合,这样自己的胜算才会最大。就像目前,无论是西陵王妃还是国师,都想与西陵王合作——并非因为西陵王最势弱,而是他最不擅长权谋斗争。就像先前,玉成道煽风点火想要西陵王先杀王妃,让他们翻脸,就像现在,王妃明知西陵王已经对她动了杀机,却还是希望与他联手。
而现在,西陵王被玉成道阴了一把,西陵王妃在此时适时地伸出援手,他们二人的联合已经势在必行,她不禁想要知道,玉成道会怎么面对这局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到她的那一刻,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惊讶,平平静静地道:“是你。”
半夏一笑,慢步走来:“王妃那日与我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能认出来,佩服。”
那女子却也一笑:“你很好认,不用费神记住。”双十年华,白发如雪,这么明显的特征,谁会轻易忘记。
“那么,王妃现在知道,上次是我们动的手,今日还愿意将此事交给我吗?”
西陵王妃静静地看着她,很久以后,才慢慢说道:“你敢来,不正是因为我不会在乎吗?”
半夏便笑:“我们只是杀手,你们的家国天下,跟我们没关系。”所以,只要收了钱,就是主顾。
西陵王妃也笑,笑得端庄美丽:“我想知道,在承接委托期间,你们是否可以保证目标的安全?”
半夏毫不隐瞒:“由于目标身份不简单,我不能保证。”
西陵王妃注视着她。
半夏道:“想必王妃比我更清楚,军队是多大的力量,如果到时受到的是军队的攻击,那么我们无能为力。”
收回目光,西陵王妃思度许久,点了点头:“你很坦白。确实,我请你们,不过是求个安心。”说罢,看着她的目光略有些不同,“真可惜,我们并非同道中人。”
能让西陵王妃赞赏,半夏不由在心中自嘲。何止不是同道中人,如果眼前的女子知道她其实心怀不轨,不知会不会令身边的侍女将她当场格杀。
浮想间,眼前尊贵的黄衣女子抚着手上的玉如意,望着古皇陵悠远的天空,忽然轻轻叹了一声:“这个位置,坐得很寂寞。”
半夏没有搭腔,只是看着这个黄衣女子美丽得惊人的脸。她的眼里,一时间流过很多很多的东西,有叹息有伤感,但没有软弱没有迟疑,最终,仍是那样坚定而沉静地看着她。
她微微笑着:“不过,为了我能更安心,有件事情还请谅解。”
半夏看着她。
她看了身边的侍女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不如,在任务完成之前,姑娘且先留下如何?”
半夏一愣。来之前,她预想过各种可能的危险,却没料到,西陵王妃却想扣下她。
好半天,她抬眉一笑:“有何不可。”
西陵王妃微微点了点头,将玉如意丢到她的怀里,转身而去的时候,淡淡说道:“这是定金,有劳了。”
玉如意通体碧绿,色泽沉敛,不说价值连城,亦是贵抵千金。半夏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慢慢抚着上面精雕细刻的花纹,只觉得心溶化在窑洞群苍凉的调子里,找不到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