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7、○六

　　九月十二，大晴。
　　西陵王动身前往天机营，满朝恭送。
　　西陵南门外十里长亭备下饯行宴，西陵王与众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半夏藏身在梨枣坡的高处，默默地注视着远处欢声宴歌。隔得远了，只大约瞧见西陵王与几位臣子在交谈，西陵王妃只是一贯微笑地坐在一旁，玉成道却仿佛没有丝毫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在玩弄着酒杯。
　　然后，她看到了砚秋。砚秋跻身于送行人员之中，占据角落的位置，正慢吞吞吃着葡萄，目光却在谨慎地扫视。一只大白虎伏在他的身边，时不时蹭着他的腿。
　　燕十七想必已经与水流梦和夏雪寒会合了，正隐身于长亭附近，伺机扑杀。
　　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说话。半夏只见西陵王忽然一拍桌案，对着一个臣下发怒，那臣下跪辩，却不惊惶，之后是西陵王妃，款款而起，福身说了些什么，而后退到场中，翩然而舞。
　　到底发生了什么半夏有些吃不准，便去瞧玉成道，却见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稍定。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远远传来丝竹之音，接着是长袖飞舞。
　　舞，自然是动人的。云麓仙居熏陶出不染凡尘的高贵气质，梦源城琴棋书画养成过人才艺，偏又生得这般美貌，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完美无缺。
　　现今这个女子已近三十之龄，时光未曾洗去她的如花容颜，却给了她历经尘世的心机，才能以纤纤女流之身，立于天下风云之端。
　　回想着关于西陵王妃的一切，越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仅要怀疑，刺杀之事，当真能顺利进行么？
　　政局内，任何一场刺杀，都是政权角斗的表现，有时，刺杀不是目的，而仅仅只是一个手段，甚至，失败才是它的目的。
　　砚秋在沧漩渡对她说，玉成道对此事早有安排，那么，对玉成道来着，失败才是目的吗？
　　她不确定自己能猜出玉成道的心思，但她可以感受到砚秋的情绪。
　　砚秋此刻很谨慎，似乎在等待什么。
　　半夏默默地想，池砚秋，是巴蜀池家的三公子，是他玉成道的师弟，也是池家与他合作留下的执行人，但他不是朝臣，一向不会出现公开的场合，为什么今天饯行宴，他会让砚秋随行？
　　才想到此处，就见有人向玉成道走近，低身附耳说了几句。而后，玉成道起身向西陵王说了几句，带着他的翎羽侍卫上马离去。离去之前，似乎向砚秋看了一眼。
　　玉成道走了，气氛似乎有所改变。半夏扫视着在场的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反复许久，霍然想到：太虚观与翎羽山庄能破魍魉一族的隐身术法，但现在，玉成道带着翎羽侍卫走了，留下来的人，只有砚秋可以看得到。
　　半夏忽然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砚秋。

　　饯行宴自然不久，西陵王妃舞罢，饮过饯行酒，西陵王便上路了。
　　旌旗飞扬，兵强马壮，出身天机营的禁卫营拱卫着西陵王，烟尘滚滚而去。半夏从高坡上下来，示意乔装成车夫的半夏居魍魉们上路。
　　此番运送的药材已经由铁掌柜带回西陵，半夏这边，车已经换成了牛车。昨夜，半夏熬了一锅草药，将药水细细在牛车上涂了一遍。
　　西陵王的车驾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十里长亭送行的众臣也要准备回城。
　　另一个重要人物国师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有西陵王妃。
　　当半夏一行的牛车接近长亭，王妃车驾也已经备好，起驾回宫。半夏便一路慢慢跟在后面，不急不徐。
　　今日吹的是南风，带着秋初的干爽，从梨枣坡吹向西陵城。也从牛车吹向王妃车驾。
　　随行的卫队，便闻到淡淡的牛的躁气，以及田野间其他说不清的味道。
　　众人心想，到底城外不比宫里，还是速速回宫吧，连跨下的马都有些不安。
　　但，渐渐的，马的躁动越来越明显，连拉着王妃车驾的马都开始步调散乱。车夫用尽了力气，才将之驭服。
　　西陵城外，偶有几户农家，看着王妃车驾经过，纷纷躲在一旁观看。
　　车驾过后，两个农家小孩在田间玩炮竹，看到牛车经过，捣乱地将炮竹点燃后扔了过来。谁知这一扔，正好扔到牛头上，“轰”一声炸开。
　　这一声炸响，把拉车的牛炸蒙了，受了惊开始狂奔。
　　车夫吓了一跳，忙去拉缰绳，可受惊的牛力大无穷，根本拉不住，就见那牛拉着一车黄豆往前狂奔，一头撞进王妃车队里。
　　卫队长中郎将吓了一跳，连忙指挥卫队将牛拦下。
　　但一时半会，哪里阻得了牛狂奔之势，只见牛车闯入车队中，将一干已经十分躁动不安的马也惊了起来。
　　牛马相撞，牛车倾倒，黄豆倒了一地。
　　躁动的马、受惊的牛，光溜溜的黄豆，一切都像偶然，但这一连串的偶然，却变成了致命的混乱。
　　西陵王妃马车上的马也开始嘶叫乱动，王妃身边的侍女连忙将王妃从车上抢下，下一刻，那马踩到一地的黄豆，前腿一摔，一头撞在旁边的树上，头骨碎裂而死。
　　看到这一切，半夏目光一动，往燕十七藏身处看去。
　　两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忽然出现，往西陵王妃而去。中郎将大惊失色，但混乱的马队已经牵制住了整个卫队。
　　始终守候在王妃身边的那两个侍女动了，阻拦下他们——这两个刺客，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杀手，出手迅如闪电。
　　中郎将看到此番情景，松了口气。王妃身边这两个侍女，可是绝世高手。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另外一道更快的身影令他顿时失声。
　　一色的黑衣魍魉装束，眉清冷，眼平静，眉间一点朱砂嗜血诱惑，倏然之间切进车队，一道冷光往西陵王妃而去。
　　那道光停在王妃身前不远处，拦住他的人一身道袍，正是随行的砚秋。
　　燕十七目光一动，迅速收回匕首。
　　旁人挡不住他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只有能破隐匿之术的太虚或翎羽弟子，才会窥得先机。
　　须臾之间生命屡受威胁，西陵王妃却依然镇定，她的美丽与镇定，在黑与血之间分外耀目。
　　燕十七只扫了一眼，忽然觉得手中刀光不再明亮。
　　“一击即走，不管成或不成，切不可恋战。”想到半夏的话，三个魍魉互看一眼，收起武器，疾行而去。
　　半夏在后面看着，嘴角微微一提。
　　果然如此。

　　刺杀事件很迅速地落幕。
　　卫队中郎将前来盘查了一番，但着实找不到疑点，也就由他们去了。
　　西陵王妃的车驾再次起程。半夏看到，王妃上车之前，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笑，不知是什么意味。
　　命人收拾了牛车与洒了一地的黄豆，半夏慢悠悠的一个人独自漫游。
　　就算被查到又怎么样？他们不过是一把刀，有钱就可以让这把刀挥动，西陵王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把心思耗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时值九月，西陵城已现秋意，百草衰败，和风清冷。
　　半夏远远的，就看到了山丘上的那个身影——这身墨蓝道袍，任谁也不能认错，天底下只一人而已。
　　太虚观的首座弟子，曾经的北阿城世子，如今北阿城主亲弟。这身国师的道袍，除了他，还有谁能穿？
　　半夏转回头，目不斜视地往西陵城而去。
　　可惜，那人不允许她假装不见。
　　“半夏！”
　　半夏头也没回，扯回自己的袖口，冷淡道：“国师大人有事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仿佛终于克制不住怒意，低声怒道：“我叫砚秋提醒过你，为什么你还要插手？好，就算你要插手，可你非得自己亲自出现吗？”
　　半夏冷淡一笑，转回头挑着眉漫不经心问：“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要怎样，你管得着么？”
　　这一转身，陡然看清楚他的面容，却又退了两步。
　　玉成道脸色一沉：“你非得要跟我划清界限？”
　　“你到今天才知道的么？”半夏冷哼，“我还以为，你早就认清了现实。”
　　“现实？”他面色阴郁，慢慢地说，“现实就是，我玉氏族谱上，写的是你池半夏的名字，你否认也没有用。”然后又缓了声音，“我再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你自己回来。”
　　半夏好半天没有说话，终于道：“你要我回去就回去？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还有，你忘了我早就不姓池了么？池家与我没有关系，联姻也早就不存在了。”
　　“是吗？”刚刚收敛下来，玉成道又被她的态度挑出了火气，“你何不去问问，池家的家谱上是不是还写着池半夏？我不同意，他们也只不过权宜罢了。”
　　“你……”半夏语塞。她确实没有确认过她是不是被家族除了名，这几年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消息，平白被他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转念又想，他既然可以决定池家的兴衰，那么要怎么样池家也拒绝不了——
　　抬头看到玉成道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他只是要挑动自己的情绪而已。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激动。
　　“随便你。”半夏神色平静，“你爱怎么说怎么说，而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把修为还给了师门，家世还给了池家，你怎么想我管不着，总归在我眼里，一切都跟我无关了——麻烦你让让，我要回去了。”
　　这份悠闲惬意，却让玉成道不快。当初简单的池半夏，他不需费多少心思，就可以令她如自己所愿。而现在，这种掌握不住她的感觉很糟糕：“你一定要和我作对么？”
　　半夏挑眉笑：“我只是要过自己的日子，如果你认为我是和你作对，那我也没办法。是你让我知道，我根本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你的完美人生，我招惹不起，那我走人总可以吧？”
　　“完美人生？”玉成道盯着她，神情变幻，忽然间咬牙切齿，“我当年真不该放了你！你的存在，真是我最大的失败！”
　　“我活得这么好，才是你最大的失败吧？”半夏挑衅地笑，“可惜事实就是，没了你，我活得更好，好得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玉成道沉着脸看着她笑得越发灿烂。
　　“看在你承认自己失败的份上，不如，我来帮你吧。”看到玉成道眸光一变，她冷笑着，“你要天下，我来帮你。这样婆婆妈妈，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你——”玉成道顿了一下，提醒自己收敛怒气，才缓声说道，“你把这个天下看得太简单了。况且，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还没有沦落到要自己的女人来给我铺路。”
　　“是你想得太复杂。”半夏没留意他后半句话，迳自道，“你已经是万人之上了，只要除掉站在你前面的两个人，天下自然是你的——我来帮你杀掉那两个人，怎么样？”
　　“不必。”玉成道僵硬着脸，“你别插手，我已经谢天谢地。”
　　“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半夏看着他，冷声道，“如果我杀了他们，你还得不到天下，那你现在也不用再谋划什么了。”
　　“我要得的天下，不是仅仅当上西陵王。”玉成道揉着眉心，认输，现在的半夏，已经不适合强硬对待，“半夏，我再说一次，不要再插手。我自有我的办法，而不是杀人这么简单。”
　　“我也再说一次，你管不着我。”半夏笑意清冷，“我插手定了。我倒要看看，你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利用，费尽心思要得到的天下，到底有多难！”她指着脚下的土地，“不就是这万里河山？等到脚下皆是你所有，我再来看你的人生会有多完美！”
　　转身往西陵城门而去，这回，是两个翎羽弟子拦在她跟前。
　　半夏淡淡说道：“麻烦让让，我要回去吃饭了。”
　　那两人看向玉成道，直到他点头示意，才退到一边。
　　半夏走了几步，飘来最后一句：“据说今晚做了鸭血粉丝汤，一定很好吃。”
　　玉成道在她身后，眉头叠了又叠。她是存心要气他的：那是他最讨厌的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