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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一三 ...

  •   玉成道觉得很挫败。他一生虽不甚顺遂,但忍耐周旋之后,总能得求所愿。可每每与半夏相关,事情总是演变得他不能控制。比如当年,比如现在。
      半夏失忆,他虽担心,心中其实也喜,忘记了过去的六年,忘记了他给的伤害,那不是代表着这一切可以重来?
      可是,这个半夏着实比六年前的难对付,以前哄一哄就能让她高兴,现在压根油盐不进——或许,其实她还保留着六年后的半夏的性格?
      他坐在书房里,却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
      他是被半夏赶出来的,在得知没了修为,并且已经成了亲之后,半夏几乎歇斯底里,到最后迁怒到他身上,满屋子被砸得不像样子,他只好先出来,以免她激动到伤害自己。
      看到一屋子的狼藉,他叹气。池家富有,半夏和砚秋都有生气了砸东西的习惯——这对他来说,可真不是好习惯。太麻烦了。
      侍卫来报:“陛下,宰辅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穗楚跨进他的书房。
      一本正经地行了礼,穗楚道:“陛下三日未归,臣十分担忧,特来探视。”
      玉成道扫了他一眼,说:“平身。”继续心不在焉。
      穗楚就自动自发地坐到他对面去:“看起来,陛下的心思并没有在国事上。”
      玉成道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有话就说,装什么正经!”
      听到这话,穗楚叫屈:“我本来就很正经,哪有装?”
      “是吗?你的臣哪里去了?”
      “呃……”穗楚没话。做臣子就是吃亏,自称臣就矮人一截。于是他立刻挑了另一个话题,“陛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直不回王宫不好吧?”
      玉成道什么话也没说,丢给他一份文书。
      穗楚不明所以,低头翻看之后,脸色渐渐沉下。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道:“刑老头胆子挺大的,明知道蜀州城主是留给你岳丈的,还敢上书。”
      这份文书,是大夫少卿所上,称,如今天下四方,江南有云轩城主,燕丘有北阿城主,雷泽有梦源城主,惟有巴蜀,六年混战,无以为王,请陛下为巴蜀百姓着想,着立蜀州城主。
      玉成道冷笑一声:“他这是在揣测我是否打算食言于池家,毕竟我另立了王妃。”
      六年前,北阿城主玉重华继位不久,北阿方面便与池家结姻,随后池家以重金资助,而北阿许以王妃与城主之位。虽然此事乃是秘约,但如今玉成道已经登位为王,自然他岳家的助力也就浮上了水面,这蜀州城主之位,明眼人都猜得到几分。可偏偏陛下又未立发妻为妃,又为此事添了变数,就有人沉不住气,想要探探口风。
      “妄图揣测圣意,看来这刑老头需要人敲打敲打。”
      “不,”玉成道将文书收回来,丢到一边,“这老头自以为是王妃心腹,如今王妃站稳了脚跟,他就跟着上窜下跳。训斥为难,倒让他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很重要,我偏不理他,看他还能玩什么。”
      穗楚踌躇片刻,问道:“那——你可要下诏?虽然他不怀好意,但有一点还是对的,巴蜀这样混乱的局面,是该收拾了。”
      “正是因为巴蜀如今混乱,我暂时不打算下诏。”想到池家,就想到半夏,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让池家接管巴蜀,一则他们没有治理经验,二则也难以服众。巴蜀落到今日这般混乱的境地,与徐剑陵大有关系,如今弈剑听雨阁大仇得报,他们总得收拾残局。年前他们东掌剑尊特意从巴蜀赶来,就是为了此事。”
      穗楚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尧小云,是为此而来。”
      “不错,祖龙帝师当年留下遗命,令他们镇守万魔渊,保护一方百姓,偏偏徐剑陵惹出这样的祸,他们依门训也该收拾残局。”
      “过上几年,池家有了声望,再与弈剑听雨阁一同整治局面,这样一来,大麻烦已经被解决掉了,他们又有了功劳——原来如此。”穗楚看着他笑,“为了弥补半夏,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玉成道只是叹气。
      穗楚看他神情,便道:“刚才我经过那边房门,似乎看到里面一片狼藉……”
      “不用试探我。”提起此事,玉成道便觉头疼,“半夏失忆了,她忘了这六年来的事。”
      “什么?”穗楚难以置信,“失忆?这是什么情况?”
      玉成道便将这两天的事告诉他,从装死开始。
      穗楚听完,转过头去捂嘴。
      玉成道哪不知道他在偷笑,没好气地道:“没事的话你可以滚了。”
      穗楚立刻一本正经地转过头来:“我觉得,不如让我去跟她谈谈吧,她对你很有戒心,说不定我能问出点什么来。”

      半夏趴在窗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屋角的梅树还未凋零,缠绕的常春藤却已重新抽出嫩芽,绵延成一片新绿。春天已经在她忘记的记忆里这样到来了。
      看着这一幕,她脸上却没有笑容,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与她印象中并不完全相同的手。她常年习剑,右手食指、虎口,掌缘均有茧,可眼前这双手上的茧,虽然还在那些位置,却已淡得难以发觉。
      不仅是手,她还发现她稍微高了一些,衣服穿在身上也有些紧,不再瘦得可以摸得到肋骨,身体变得圆润柔软——这一切改变都告诉她,她忘记了六年的记忆是真的。
      六年,那么她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师兄说,他们已经成婚五年多了,那岂不是她刚刚出师就嫁了?
      不对,这不合理。她从来没有嫁人的打算,一直以来,她的目标是云游天下,怎么一出师就嫁人了?爹娘虽不是她的亲爹娘,但从未亏待她,她若不愿,也不会逼她嫁人的。她还没看过这广阔的世界,怎么就嫁人了呢?难道是因为她的修为没了,无法云游天下斩妖除魔,所以爹娘就把她许了人吗?
      经脉里的真元少得可怜,便连她十岁时都不如。师兄说,她是练功练岔了,差点走火入魔,所以没奈何只有散了功重修,这么说这些真元是她重新修炼出来的了,可是,这真元的运行方式怎么好像不太对……
      抬起手,手心向上,她运转真元,试图从手心发出一道火。真元从丹田内流出,由她引导至经脉……
      “啊!”她握住手腕,发现自己的手掌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不觉心下悲凉,修行十一年,她的真元竟然连个火符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这样,所以她不得不嫁人吗?
      亲生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些叔伯们的觊觎贪婪,而她无能为力,大姐琴心出嫁的时候,她明白了做为女子的无可奈何。所以,她一直都清楚,想要自己的自由,一定要有力量。
      自拜入师门,家族待她就不一样了,那些叔伯们不再将她视为可有可无的孤女,不再对她指手划脚,因为她是修行之人,不再是俗世之人所能相比。可是现在……
      “半夏小师妹,你在发什么呆?”
      突然的声音,令她吓了一跳。
      呆了片刻,她有些不确定地道:“穗、穗楚师兄?”
      穗楚笑咪咪地站在窗外,递过来一支腊梅:“心情不好?”
      半夏无意识地接过,低下头没说话。
      “你啊,太不小心了,都要准备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这么容易摔到自己,以后有了宝宝怎么办?”
      穗楚与玉成道一样,都是温文尔雅亲切和善的,不同的是,玉成道严谨从容,穗楚却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经。
      所以,穗楚用这么关切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半夏就惊跳起来。
      “穗楚师兄你说什么!”她几乎是喊的。
      穗楚看着她无所适从的模样,心底的怀疑有些去了,又笑着道:“我听说你忘了一些事,看来眼下还不太适应。怎么,哪里不痛快,跟我说说?”
      半夏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把梅花都揪了下来。
      这样别扭的半夏,还真是令他怀念。当年,妹妹穗英与他一同拜在秦海子门下,而他正好在太庙任职,西陵与太虚观离得很近,所以他时间在休沐或是长假之时骑马回师门,看望妹妹与师父。
      虽然半夏与砚秋与玉成道才是同室师兄弟,与他还隔着一代,但事实上,玉成道出师之后,回师门的次数寥寥可数,反而他时常回去,与半夏砚秋见得更多。而在另一方面,穗英是他惟一的妹妹,半夏与砚秋又是穗英在门内为数不多的玩伴,他也将这两个孩子视为自己的弟弟妹妹。
      后来,他们三个人出师了,半夏逃婚叛师,砚秋软禁家中,穗英远嫁九黎……再也不复当年。
      穗英一走了之,没有任何音讯,他时常半夜惊醒,梦见她远在他乡受尽委屈,心里总是后悔,当年不该对她这么严厉。想到穗英,他总是对半夏砚秋越发愧疚,当年穗英曾为半夏之事质问他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他却对一向疼爱的妹妹大发雷霆,导致后来与穗英有了隔阂。
      当年的事,他确实是参与其中,更甚者,是他推波助澜。
      后来,在西陵又见到半夏,她已经不再是当年活泼跳脱的模样,那样怒放的美丽,却令他想起她离开时的绝决。一年的时间,她就已经长大到可以与他们比肩。她经营着一个杀手组织,网罗了来自雷泽的魍魉顶尖杀手,她在纷乱的时局里进退自如。
      还记得四年前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她随手甩来一柄他垂诞已久的饮月剑,漫不经心地说:“穗楚师兄,谈一谈如何?”
      这样的半夏,精明能干,只是总让他觉得遗憾。
      “穗楚师兄,我……可不可以回家?”
      这句话让穗楚愣了愣:“回什么家?”
      半夏说:“回太虚观,或者巴蜀都行。”看他半天没说话,又沮丧地道,“不行吗?”
      “啊?”穗楚心里想的却是,当年她离开太虚观是叛师,池家又宣称把她逐出了家门,这可要怎么回去的好。听到半夏后面那句话,他便道:“半夏,你已经出嫁了,这里才是你的家。虽然你现在不习惯,但是,总是要适应的。”
      “可是我……”就这样接受未知的生活,半夏一时心乱如麻,“我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的生活也不是这样,昨天我还跟砚秋和穗英在一起说,出师了之后一起去云游天下,穗楚师兄,你要我怎么接受一觉醒来,我却已经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半夏!”穗楚略带责备地道,“你师兄怎么会是陌生人?他以前对你不好吗?而在你忘记的时间里,我也可以作证,他一直把你放在心里。虽然你忘了,可是也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那要我怎么办?我没法就这样接受!”
      “那你要他接受成婚五年多,一个意外就当所有的事情没发生?”看到半夏的神情,他又软口气,“要一下子接受身份上的转变,确实很难,不过半夏,你可以慢慢去接受,试一试跟师兄一起生活,说不定慢慢就想起来了。”
      半夏犹豫许久,问:“穗楚师兄,为什么我会嫁给师兄啊,真的是我自己同意的吗?”
      这个问题让穗楚笑了:“当然,你觉得别人会逼你吗?”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明明对师兄一点都没有……”
      可事实确实是半夏自己愿意的,而且当年,她选择用那么激烈的方式,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而已。
      想到这里,穗楚不由地露出一个笑容,另有寓意地说:“要知道,你师兄可是很容易让人喜欢上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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