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51、一四

　　温热的水在浴间腾起一片水雾，半夏透过水雾，看着忙进忙出的侍女。
　　将换洗的衣服交给前来的婆子，将她要穿的衣服捡出来检查，打发其他侍女都出去，最后捋起袖子帮她擦背。
　　半夏连忙阻止：“不必了，我自己来。”她不是事事需要伺候的大小姐，拜师习艺，她也是从一个小道童做起，虽说不用像俗世道观一般伺候师长，却也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不太习惯被人盯着洗澡，她不自觉地往里头缩了缩，就听那侍女笑了一声：“夫人，要看早看光了，现在遮也太迟了吧？”
　　这侍女明显比她小，说话却是老成得很，被这么一笑话，半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听她又说：“别人家的夫人，沐浴之时都要好多人伺候着，我们家就我一个，夫人还害什么臊呢。”
　　听她这语气，自称“我”的时候没有半分不自然，似乎主仆情分也不一般。半夏想到这，便问：“你——叫什么？”
　　“啊，”侍女轻呼一声，笑道，“都怪我忘了这事，夫人，您叫我三叶就好。”
　　看着半夏的神色，三叶便又笑笑，走近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热水，一边替她擦背，一边道：“婢子祖籍江南，先父是一名私塾先生，先母早年就病逝了。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到中原投亲，谁知却遇到了劫匪。我逃过一劫，父亲却被他们害死了，财物也被一抢而空，我又不知此番要投亲的叔父到底在哪，走投无路，便学戏文里卖身葬父。可巧三公子经过，可怜我身世悲惨，要买了我，陛……大人就着人料理了父亲的后事，我就跟着三公子来了国师府。”
　　半夏没听出她中间换了称呼，听她说罢，不觉怜惜道：“这么说，你原也是书香门第，好人家的姑娘。”
　　三叶摇了摇头：“我家世清贫，倒称不上什么书香门第，做侍婢也算不上委屈，何况三公子待我也是极好。”
　　“那你怎么会来伺候我的呢？砚秋把你买过来，怎么把你放在这？”半夏趴在浴桶沿边，偏头看她。
　　三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依旧笑着道：“三公子跟夫人感情好，自夫人嫁过来，他就时常住在这，不过国师府到底也不是三公子的家，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就将我交给夫人。”
　　“哦，是这样啊。”
　　擦完了背，三叶拉过她的手臂，半夏呀了一声。三叶顿住，疑惑：“怎么了？”
　　“有点疼。”
　　三叶正想说自己没用多大的力，就见她把手臂抬起来，内侧有个淡青色的印子。
　　“这是什么？”半夏看着那个印子，看起来不太明显，按了按才觉得疼。
　　三叶的脸忽然烧红起来。
　　“夫人，”她干巴巴地说，“水凉了，要不要起来？”
　　“哦，”半夏没有察觉，左右看了看，“东西搁着吧，我自己来。”
　　“是。”三叶火速逃了出去。

　　三天没去王宫理政，西陵王陛下还是被宰辅大人催着回了一趟王宫。好不容易把该见的人见了，已经是半夜了。
　　回到府中，清洗了一番，没多想脱了衣裳撩起帐子就想脱靴上床。
　　“啊！”一声惊叫，然后是“咚”一声什么东西撞到了床板，下一瞬间，穿云一脚踹进门来……
　　半夏看看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急忙缩进被子。
　　穿云一脸尴尬，看着被踹下床的陛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玉成道翻身起来，看到穿云，叹了口气说：“退下吧。”
　　穿云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门被关上，半夏从被子里探出去，松了口气。她虽然迟钝，可也不能随便给陌生男人看哪。
　　这样想罢，下一瞬，又急忙缩了回去：“师兄你干嘛？”
　　“我……”刚想说休息，看半夏一副防色狼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叫什么事？回自己屋睡自己的床，还要被人踹下来，当色狼一样防着。
　　半夏瞪着他：“你想睡这？”
　　他只好说：“这是我的床。”
　　“可现在是我的！”
　　面对一脸防备的半夏，玉成道只好放弃：“好吧，我睡那边。”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榻，而后倾身靠过来。半夏“啊”了一声，正要揍人，挥出去的手被他抓住，玉成道万般无奈地说：“我只是拿被子。”
　　半夏愣了愣神，看他抱了闲置的被子去那边，自己赶紧把撩起来的床幔放下。
　　心怀忐忑地躺下，过了一会儿，听到那边的声音：“我熄灯了？”
　　她应了一声，风声掠过，灯火应声而灭，屋子瞬间被黑暗吞没。
　　已经三更了，她吃了药犯困，很早就躺下了，已经睡了将近三个时辰了，这一醒过来，竟然睡不着了。
　　屋子里黑黑的，只有屋外长明灯隐约透进来，朦胧不定。
　　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这里是国师府正房大院，她睡在主人的床上，而在记忆里，她的前天还在太虚观，还在跟砚秋穗英玩闹，还被师父拎着耳朵臭骂，可一觉醒来，却在过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隐约地觉得，眼前的一切很熟悉，虽然翻遍记忆也找不到，可有时又觉得，有什么事情很不开心。她不由地想，她真的是自愿的吗？如果是自愿的，为什么她会对师兄这么防备，要知道在以前，她从来不会把师兄划归到“男人”这个范畴里，也从来没有这么明确的男女之分，可这一觉醒来，这一切似乎变成了她的本能行为。
　　翻了个身，她转头看着窗边，透过纱帐，师兄在榻上好好地躺着，呼吸轻浅，很安静。或者是她的错觉？总是觉得师兄很危险。
　　她又张望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了声：“师兄，你睡了吗？”
　　那边传来轻微的声音：“嗯？”
　　得到回应，她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地说：“有点睡不着。”
　　过了片刻，玉成道转了个身面对她，问：“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一会儿后才说：“跟我说说我忘了的事吧，我想知道我忘了什么。”
　　听到她这句话，他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很快活的样子，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