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一二 ...
-
木九华坐在国师府偏厅里饮茶。
被人十万火急地从半夏居拉出来,他恼火得很,穿云说半夏有性命之危,他压根不信。半夏在西陵落脚之后,他教了她近五年,半夏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冰心堂门下,最珍爱生命,为了所谓情情爱爱自尽生命,简直有辱冰心堂之名。
果然,被拉到这里,不过半夏又玩了一把,连累他放下小云的事火急火燎地跑来。
说起来,那个玉成道,真当他随叫随到任搓任扁啊,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叫过来,竟然还叫他有多远走多远。不过,让一向稳重有礼的他失态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被半夏折腾疯了。
于是,他非但没生气,还心情很好地坐到这喝茶。
没多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刚走开的卫队长穿云又急急地跑进来。
“木先生,情况有变,请随我来!”说罢,也不说清楚是什么事,就拎过药箱,抓起木九华往内院狂奔。
木九华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呛到了,好不容易顺了气,问:“出了什么事?”
“是夫人……”还没说完,内院到了,穿云赶紧地把他推进去,“木先生还是亲自看看吧。”
正好屋内又有人在大叫:“木九华呢?快叫他来!”
还真当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啊,刚才还说叫他有多远走多远呢!
想着,木九华进屋,慢吞吞地行礼:“陛下。”
西陵王陛下进来看到他,才略略平静下来:“不必多礼。”又急忙忙道,“木师叔,快来看看,半夏撞到头了。”
这句话倒是叫得亲热,就冲陛下这句师叔,他就先不计较这事了。
瞄瞄床上躺着的半夏,似乎昏迷着,不过看脸色他就知道,没什么大碍。
他先看了看半夏额头上的伤,只是红肿了。从药箱里取出药瓶递给玉成道:“给她擦伤。”然后自己开始诊脉。
听完脉,又看了看半夏的眼睑耳后等,木九华沉吟许久。
“木师叔?”
木九华道:“撞伤是皮外伤,这几年她身体也养好了,并无大碍。只是这一撞怕伤到了脑子,才昏迷过去,眼下我也说不好有没有事。等下我开一帖安神镇痛的药,给她灌下去,其余事等醒来再说。”
听他这么说,玉成道后悔不迭:“怪我还跟她争气,害她跌倒撞到……”
正在开药方的木九华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早告诉过你,男人还是退让一些的好。你要她完全地妥协,那你自己也要让步才成。”
把药方交给伺候一旁的侍女,木九华收拾自己的药箱:“如果她醒了,一切无事,头也不疼,那就不用叫我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再叫我过来。”
“多谢木师叔。穿云,送师叔回去。”
穿云应声:“木先生,请。”
半夏从昏睡中醒来。
睁开眼,神智还不清醒,隐约只看到床幔,又闭上眼继续眯着。奇怪,她的帐子上绣的好像不是连理枝和并蒂莲啊……
她猛然睁开眼,正要坐起身,没发觉手被人拉着,“哎呀”一声,差点撞到床头。幸好,有人及时一挡,她就撞进一个怀抱里。
抬起来想要揉脑袋的手被人抓住,耳边听到声音:“别动,小心又抓破皮。”
这声音好熟啊。
她转头,看到有人坐在床边,一手揽着她,一手抓住她的手。
她愣了许久,才迟疑地唤道:“师兄?”
听到这两个字,那人也愣了。定定地看了许久,试探:“半夏,你醒了?”
她晃了晃脑袋:“头好疼。这是哪里?师兄,你怎么在这?”
这样的语气,没有冷淡没有嘲讽,也没有柔情与爱意,好像与他之间一点纠葛也没有,干脆纯白得没有其他的颜色。
迷糊地扫视了一遍屋子,最后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定定看了很久,说:“师兄,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哎呀,胡子都长出来……”
玉成道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晨起还没洗漱,髭须正好冒出头。随后就听半夏因他这动作哈哈笑。不过,才笑了两声,就变成了哼哼:“头好痛。”
“怎么了?”玉成道拉过她,“是头撞破了痛,还是里面痛?”
“都痛。”半夏抱着头。
“穿云!”他冲外头喊。
声音刚落,穿云就冲了进来:“陛下。”
“叫人请木九华过来。”
“是。”一阵风过,穿云跑掉了。
“师兄,这是哪?砚秋和穗英呢?”
“砚秋,穗英?”玉成道重复,皱了皱眉。问砚秋在哪不奇怪,可是穗英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穗英是穗楚的妹妹,也是师伯秦海子的门下,如同他与穗楚的关系,穗英与半夏砚秋三人也是一同习艺长大。当年半夏逃婚,正是穗英怂恿徐剑丘搞的鬼,后来事发,穗英跑回师门,他也懒得与小姑娘计较。再后来,听说穗英执意要嫁给一个九黎族人,谁劝都不听,穗楚大怒之下,声称与她断绝关系,从此就再没听到穗英的消息。偶尔听穗楚酒后牢骚,似乎穗英就此远去九黎,毫无音讯了。
“师兄,我们偷去古皇陵的事没让师父师伯他们知道吧?砚秋和穗英该不是被罚跪了吧?这里好像不是观里……”
古皇陵……想到了什么,玉成道脸色渐渐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夏,离出师还有多久?”
半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还有两个月吗?”随后害怕,小声问,“该不会师父罚我不能出师吧?”
验证了心中所想,玉成道深受打击,松开她坐在床头默然无语。
六年前,出师前两个月,半夏砚秋穗英三人,偷入古皇陵,被师父和师伯禁足两个月。那一次要不是半夏撞伤了,恐怕惩罚就不是这么轻了。
“师兄,师兄,你还没跟我说这是哪呢!”半夏扯着他衣袖拼命地晃,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分明是六年前的半夏!
国师府的偏厅,炉上酒水咕噜咕噜地响。
“有两个可能。”木九华搁下酒杯,说。
原来神思不属的玉成道立刻回过神,侧耳倾听。
“其一,昨天那一撞,伤到了头,那部分正好是这一段记忆,所以就忘了。”
“这要怎么办?”
木九华皱眉,似乎很为难:“断指可接,断肢可续,但这断掉的记忆,又不能打开脑颅……只有慢慢地以安神散淤的药调养,应该有一天能好。”
应该,而不是一定。玉成道心情越发沉重:“还有一种情况呢?”
“其二,她思虑过重,已成暗伤,昨日正巧撞到头部,成为诱因,就此忘记这一段记忆。”
“这是什么意思?”
木九华沉吟道:“简单地说,就是她自己希望这一段记忆没有发生过,现在这种状况,不过是她暗示自己所致。如果是这样,她脑中其实无伤,只是思虑所致,倒比另一种情况要好一些,只要不再拿这段记忆刺激她,就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种情况容易反复。”
“反复?”
“就是说,她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来,然后又忘掉。所以,接下来几日,你留意一下,她是不是又想起来了。”
玉成道沉默许久,问:“会不会是——装的?”
木九华沉吟,却摇头:“这个我无法确定,我只能告诉你,如果失忆大概就是这两种原因。”说罢,他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管怎样,伤是事实。”
玉成道没再说话,托着茶杯指尖不自觉地来回。这两天,她先是算计他,然后装死,几乎吓得他魂飞魄散,他不由得怀疑这一次是否又是她的计划。他仔细地回想,她醒来的所有反应,一遍遍地回想,哪里有不合理的地方,是否有不自然地反应,假如是装的又有什么意图——忽然惊出一身冷汗,这样将她当作对手一般谋算计较,岂非她所说的那样薄幸冷情?
木九华慢吞吞地说:“我想,忘记的那一段,还是不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比较好,既然她想忘记的话。”
玉成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厅外侍从匆匆跑来:“陛下,夫人头又疼了。”
还未进房,就听到东西摔地的声音,幸好昨日已经将易碎锋利之物全部换过了,否则还不知道摔的是什么。
进了门,只见半夏抱着头靠在床边,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三叶候在一边,急忙忙地帮她揉着痛处。脚边掉落着一个银碗,药汁洒了鞋面。
“半夏!”
三叶退开,玉成道揽住她,急切问:“怎么了?头晕还是伤口痛?刚才药喝了没?”
木九华很快把了脉,说:“不要紧,偶尔头疼是正常的,药及时喝,头疼就揉一揉。”说罢,温言道,“半夏,可还记得如何诊脉?”
半夏看着他,没有答话,一脸茫然。
木九华见状,暗暗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瓶交给三叶,道:“你们多看顾点,疼得厉害,就给她吃止痛丸,记得,不可多吃,最多一日一颗。”转头看半夏:“让她躺一躺,过两日我再来。”
木九华叹息着走了。
“三叶,你也出去吧,药煎好了再送来。”
“是。”三叶应声,将新的靴子拿出来放在一边,才退出去关上门。
给半夏脱了靴,扶她躺下去,玉成道轻声问:“半夏,现在好些了没?”
半夏已经缓过来了,目光惶惑地看着他,问:“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的头发全白了?”
她一直不大注意自己的样子,直到刚才起来穿衣的时候,才发现垂下来的白发。透过铜镜,这不是她的幻觉,她的头发全白了,一点点颜色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刚才我运气,通灵诀运转不起来,所有的真元,连一个火符都发不出来,我的修为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为什么侍女叫我夫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我睡了一觉,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就连自己都不认识了!砚秋呢?师父呢?我……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
“半夏!”玉成道按住她的手,怕她伤到了自己,可她太激动了,他只有将她抱住,按在自己的怀里,“没事,我在这里,你想知道的,我慢慢告诉你。”
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可是声音惊疑而脆弱:“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过了,可是我想不起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师兄,到底怎么了?”
玉成道看着她,神色复杂。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希望六年来一切的对她的伤害都没有发生过,现在老天终于如他所愿,可是,她的惊慌她的害怕,都让他不忍。他不禁有些痛恨自己,因为给她带来这样的伤,也因为之前的怀疑。
“半夏,”他说,“你失去了六年的记忆。”
怀中的半夏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在你忘记的这段时间里,你的修为废了,你的头发因此白了。”
“还有,我们已经成婚五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