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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   从冰心堂出发,取道肖家湾,经木渎镇,过映日荷塘,就出了江南。再从中原的下江南界开始,便是一路坦途。
      但是,比相对安宁的江南来说,中原这一路,才是麻烦的开始。
      在西岩山前后,足足遇了七八回劫匪。最后到了沧漩渡,半夏才松了口气。心想,这回可算是亏了,钱也就算了,一路下来累得不行,下回绝不能让幼倩师姐找到支使她的机会。
      沧漩渡位于中原重镇长合之畔,扼沧水之喉,据山阴之险,实是兵家重地,民生要处。水路来来去去的商船多半要经过沧漩渡,即使走陆路,也都会在沧漩长合一带歇脚,才去往各地。久而久之,沧漩渡从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变成了商户络绎不绝的大渡口。
      到了沧漩渡,就离西陵不远了,一般也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半夏寻了个熟悉的客栈,命车夫将药材卸下,休息一宿。
      然而,就在半夏要进客栈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老板,我要一碗馄饨两个饼,啊,再要个蛋炒饭。”
      半夏转过头,看到有个年轻的道人坐在渡头小摊上囫囵吃着东西。一身乾坤道袍,背负微尘剑,一张俊秀如玉的脸庞。
      她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那道人抬头,看到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哎呀,半夏,你已经到了啊!”
      客居国师府为质,用膝盖想也知道池三公子是不可能没事独自外出的,半夏问:“你找我?”
      砚秋耸肩,默认了。然后端起馄饨:“吃不吃?味道还不错。”
      “不用了。”半夏淡淡说道,“如果那个人叫你来阻止我,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
      砚秋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吃大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了?”
      半夏唇角微微一勾,露出有些微嘲讽意味的笑:“不用想也知道。”
      “老板,再来十个煎饺!”砚秋叫完,往旁边挪了挪。
      半夏往客栈处看了看,示意随行的魍魉们不必理会,才坐了下来。再看桌上,已经堆满了各色小点,半夏蹙了蹙眉:“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呼噜呼噜”吃完馄饨,砚秋开始扒蛋炒饭,一边吃一边回答:“我饿死了。你真的不要吃吗?”
      半夏想了想,看到小摊老板投过来的关切的眼神,道:“有粥么?”
      “有!”老板笑咪咪地答道,“有瘦肉粥、绿豆粥、鱼片粥,姑娘想吃哪个?”
      “鱼片粥吧。”
      “好咧!”
      老板盛粥去了,砚秋嘴里咬着煎饺,奇怪地看着半夏。半夏一笑:“怎么了?”
      “我记得你不爱吃粥。”出身巴蜀巨富之家,家中老少,都是挑食的主。砚秋记得,半夏与他一样,不爱吃甜食,也不吃粥,对于不吃的东西,他们一向是碰也不要碰的。
      老板将粥放在半夏面前,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半夏的脸,连声音也变得幽远:“人是会变的。”
      砚秋便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半夏才又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吃不进东西,只能天天喝粥,久了,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砚秋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一年,半夏废了修为,奄奄一息地送到冰心堂,他几乎感觉不到半夏的存在,直到将近半年后,才重新感受到半夏的情绪。那年的灰暗,改变了半夏,也改变了他。
      有时候,砚秋也会想,当年他做错了吗?他是不是应该像爹娘哥哥们一样,瞒着半夏,让她顺利地成婚,然后无知地幸福着。但是,每次看到半夏,他都会告诉自己,他没有错。他们都那么骄傲,宁可真实的痛苦,也不要虚假的幸福。
      如果半夏可以将就,当年就不会走,如果半夏不走,就不会废了修为。用那么深刻的痛,换取的真实,不是错误。
      看砚秋呆呆地看着她,半夏问:“又干什么?”
      砚秋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头发不能变黑了吗?”
      半夏一笑:“说什么傻话。”过了一会儿,看砚秋还是呆呆的样子,耐心解释道,“我师父说,可能身体已经变得不一样了,那些乌发的方法都不适合我。”
      “师父?”砚秋脑子有瞬间的迷茫,才恍然明白半夏说的是她冰心堂的师父。长久以来,半夏的也是他的,他有点不习惯这种说法。
      “不过没关系,就这样挺好。”半夏无所谓地耸肩。
      砚秋想不到说什么,于是继续埋头吃东西。现在的半夏,让他既熟悉又陌生。比如,她吃东西的姿势,依然跟以前一样,偶尔的小动作,也没有改变,但半夏却不再像他妹妹了,比较像他姐姐。
      这个发现让砚秋有些不快。他才是哥哥!
      “你什么时候回去?”
      半夏的问话让砚秋有些不满:“你这么希望我回去吗?”
      “不管希不希望,反正你要回去。”半夏侧头看他,“除了这件事,那人有没有吩咐你别的?”
      “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采取强制手段算不算?”砚秋嘻嘻笑道。
      半夏嘲笑一声:“他就不能想点别的方法?除了强迫人还会什么?”
      砚秋却忽然正色:“别的事我不会为他说话,但这件事,他确实是为你着想。半夏,我也希望你别参合进来。”
      半夏没有说话,只管慢慢吃着粥。
      砚秋无奈,又叫道:“老板,再来一碗绿豆汤!”
      半夏转过头看他:“吃这么多,你是猪吗?”
      砚秋咬着最后一个大饼,呛住了。

      吃完东西,砚秋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看着沧漩渡忙碌的渡头:“真不想回去,外面多好啊!”
      半夏笑笑,砚秋果然还是砚秋。
      两人已经走到人稀处,半夏看着砚秋召出他的灵兽白虎,四处蹦跶。她开始有些想念,曾经,当她还是太虚弟子的时候,也拥有这样的灵兽,可惜现在,她已经没了太虚观的心法真元,召唤不出这些灵兽了。
      “新鲜的空气,自由的呼吸,哇哈哈……”砚秋跳来跳去四处搞怪,大概真是闷坏了。
      看着砚秋这样子,半夏有一点内疚。
      砚秋因为什么困在国师府,她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她,砚秋这几年,不知该多么逍遥自在。她今日的自由,都是砚秋的牺牲换来的。
      “你今晚就要回去吗?”
      砚秋踌躇,最后遗憾:“虽然多留一天,师兄不会有意见,但是这个时候,我还是早些回去吧。”停顿一下,又道,“半夏,如果是我的请求,你能不能拒绝这件委托?”
      半夏怔了许久,最后轻轻笑:“半夏居还没有做过收了定金却悔约的事情。”
      砚秋低了头,抚摸大白老虎温顺的背:“师兄说,他早有安排。我想,此事必有他推波助澜,如果你接了,他却要刺杀失败的结果,你要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我管不着。”半夏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他玩弄他的权术,我自做我的生意,与我何干。”
      “你要真觉得与你无干,就不会这么坚决。”砚秋轻声叹息,“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半夏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遥遥望着沧漩渡口。
      “半夏,我要回去了。”砚秋站到她身边,“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你一切小心。”
      半夏点点头,然后说:“他留得了你一时,留不了你一世。最多再过一年,你就自由了。”
      砚秋露出疑惑的神情,略有些吃惊:“你要回去?”
      半夏嘲讽一笑:“不是,而是——他就要得偿所愿了,到时留着你就不必要了。”
      略一思忖,砚秋便明白了半夏的意思。但,有些话他没有对半夏说。师兄留着他,不只是因为对池家的迁怒,也是——睹人思人。
      “我走了,你保重。”不再依依惜别,砚秋跳上老虎的背,“大白,咱们回去吧。”
      半夏看着砚秋绝尘而去,回过头,沧漩渡口人来人往。
      眼前这一片繁华,谁又知道隐藏了多少暗潮汹涌?西陵、中原、天下,王朝更迭,惟有沧水悠悠而过,千年不变。

      入夜,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沧漩渡归于寂静,却有人敲了半夏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渡口古旧的客栈里,桌上孤灯昏黄,映得一室苍凉。
      半夏抬了抬头,又继续对着桌上的地图沉思。
      “东家。”那人如燕十七一般,是魍魉一族的黑衣装束,没带面罩,年纪已有三十来岁光景,神情上也带了生意人的精明。
      “坐吧。”半夏转头吩咐燕十七,“十七,你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守了。”
      燕十七眉眼略一动,点了点头,毫无声息地出去了。
      “铁掌柜,西陵情况如何?”
      来人正是西陵半夏居的掌柜,同时,也是除了半夏这个东家之外最大的负责人。
      铁掌柜听到她的称呼,顿了一下。看来已经没人记得他是钱掌柜了,难道他真的太一毛不拔,所以连东家也理所当然以为他是铁掌柜?
      在她对面坐下,铁掌柜轻声道:“昨日重阳,西陵夜宴,西陵王宣布三天后动身,去天机营阅兵。”
      半夏慢慢锁了眉,思索这到底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铁掌柜看着她,又道:“陛下出行,想必满朝恭送。”
      半夏顿时眉头一展:“那就挑这天吧,东西你准备好了么?”
      铁掌柜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你先带药材回去。”犹豫了一下,又问,“双双回来了吗?”
      听她提起,铁掌柜露出无奈的表情:“那个丫头这个月又没出现,不知道又到哪里玩去了。”
      “没钱了她自然会回来的,这个月的月钱不必发给她了。”半夏轻敲桌面,“双双不在,那水流梦、夏雪寒和十杀呢?”
      “十杀有任务,水流梦和夏雪寒这几天闲着。东家是想叫他们一起来?”
      “两个人正好。”半夏提笔在地图上圈了个地方,“你叫他们那天到这里埋伏,到时我会叫十七跟他们会合。”
      铁掌柜点头:“好。”
      半夏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此次任务,不管成不成功,切不可恋战,他们只要掩护十七便可。”这句话其实有些多余,水流梦和夏雪寒都是知轻重的老手,苗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铁掌柜继续点头称是。
      半夏出神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有预感,此事必不是终结。”面对铁掌柜疑惑的眼神,她笑,“你去休息吧,明日开始事情就多了。”
      铁掌柜点点头,起身出门去了。东家不想说的事情,他从来不问。
      “咚——咚!咚!”屋外传来打更声,孤灯下,半夏对着地图,朱笔在那座巍峨的皇城下面画了个圈,冷冷一笑。

      此时西陵国师府的书房,灯光依然亮着。
      砚秋扑通一声从墙上跳下,没站稳差点摔倒,旁边有人伸过手来。
      砚秋连忙抓住站稳,对那个翎羽弟子尴尬地笑笑:“轻功不太好。”在擅长追踪的翎羽弟子面前,太虚的轻功简直差到不堪入目。
      砚秋掩着面,推开了书房的门。
      玉成道头也没抬,毫不意外:“你连夜赶回来的?”
      砚秋毫不客气从他身边端走燕窝,一口气喝干:“嗯,本来想在长合住一晚,不过想吃三叶的小点心,所以就回来了。”然后瞥了玉成道一眼,摊手,“不用问我了,没结果。”
      玉成道毫不意外,搁了笔,示意砚秋坐下:“半夏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动手?”
      继续偷食他的宵夜,砚秋摇头:“不知道,我什么也没问,所以不用问我了。”
      玉成道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指使砚秋做事,他从来不拒绝,但也别想他主动变通——也许,砚秋是用这个方式,在表达他的不满。
      “你去休息吧。”玉成道顿了一下,又道,“过两天,还有事情交给你,这几天就别出去了。”
      “知道了。”出门之前,砚秋背对着他做了个鬼脸,飞檐走壁地跳走了。
      看着砚秋消失的背影,玉成道垂下目光。
      他的手心,躺着一根红线,那是以特殊手法编织而成的,巴蜀的姻缘线。
      他恍惚地想起礼官的话:红线一牵终身定,同心一世到白头。
      还记得当初他赶回太虚观,曾经那么活泼跳脱的半夏,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直到次日清晨,他一夜未睡,却恍然发现,她黑如墨色的长发,悄然尽白。
      同心一世到白头,同心一世到白头。
      原来,是这样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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