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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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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药材到西陵并不算难,只需雇几辆车马几个车夫便是。只是从江南到中原,千里迢迢不说,药材又算得上贵重,这个乱世,就怕有人心存不轨。
半夏应承幼倩之后,通知了燕十七。
她回冰心堂这半年,燕十七也跟了过来,就住在附近的半夏居——冰心堂也是有驿站的地方,又怎少得了她的房子。
只是,起程之前,此处半夏居的掌柜,给了她一封千里传书。
半夏看罢,斟酌了很久。
其实,这信也没什么出奇,无非西陵半夏居的掌柜传信,有人雇他们杀一个人。
这种生意并不少见,少见的是此次的刺杀对象。
西陵王妃。
西陵王妃姓孟,来自雷泽梦源王族。梦源城琴棋书画,养成了这个姿容绝世的女子。轩辕历464年,巴蜀剑仙一派弈剑听雨阁的少主一统天下,成为新任西陵王,梦源城主便将这个掌上明珠,献于西陵王。
可惜,这位年少有为的西陵王,渐渐耽溺于声色,天下动乱再起。而后,大风将军据流光称雄,双方僵持不下,最终竟是这个看似温婉依人的女子,引刀一割,西陵城破,将那个西陵王的头颅,献给大风将军。于是她依然是那个天下女子之尊的西陵王妃,未曾改变。
这个女人可不简单。雷泽历来沼泽遍地,民生艰苦,能给予她的助力实在有限,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从弈剑少主,到大风将军,始终占据西陵王妃的位置,能在朝中拥有一席之地,心机可见一斑。
现在,有人请她杀西陵王妃,这让半夏敏锐地感觉到大变将至。
西陵半夏居的铁掌柜心思细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无一遗漏。
委托之人,自然没有言明身份,但经各地掌柜传来的消息线索,半夏心中有了答案。
天下各地王族,均有不臣之心,西陵朝中,则是三足鼎立,三方僵持。无论失去哪一方,时局都将发生变动。相比另两位善于隐忍的对手,现任西陵王出身天机营,在政权争夺之中,不比那两位出身王族,熟悉权术。半夏思虑许久,以为,大约是这位西陵王已经忍受不了目前胶着的局面了——他的势力正一天天被蚕食,他需要一点改变,否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另外两个敌人吞并。
只是这件事,恐怕也少不了那个人暗中谋划。她可不相信,这么重大的事,他会置身事外。
“十七!”半夏将书信扔到燕十七手上,“说说你的看法。”
说,自然是不可能的,燕十七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说话,但他会写。将信件细细看过,这个俊美得不像个杀手的魍魉少年在她的手心写下:可。
半夏道:“如果我们应下,我决定让你出手。”
燕十七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凛冽的眉,沉默的眼,偏眉间一点朱砂,娇艳欲滴。
半夏明白他的意思。不管叫他做什么,他从来不会拒绝,他是半夏居第一个杀手,也是最厉害的杀手。
“那好,你准备一下,一回西陵就动手。”
沉吟了一会儿,半夏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西陵铁掌柜的,表示应下此次委托,另一封,则要送到国师府——收信人,是如今寄住在国师府的国师师弟,池砚秋。
八月底,夏天终于要过去了,西陵终于不再闷热。西陵城的裁缝进出国师府,开始为客居国师府的池三公子制定秋衣。
有新进国师府的小丫头不解,私底下偷偷问:“怎么做三公子的衣服,比做国师大人的还慎重?”
在府中数年的婢女回道:“因为那是三公子啊,你不知道三公子是国师大人的妻舅么?”
“妻舅是什么?”小丫头疑惑,“比国师大人还大?”
老资格的婢女笑笑:“妻舅就是夫人的娘家兄弟。别人倒也罢了,三公子出身巴蜀池家,吃穿用度,自然不比一般,国师大人重视三公子,所以什么都是最好的。”
小丫头越听越不解:“啊?国师大人成亲了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夫人?”
那婢女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就是因为夫人不见了,所以,三公子也算是代嫁进国师府的。”
“代嫁?”
婢女掩嘴笑:“那是好事者说的,不过,也算是贴切啦。”午后闲暇,婢女闲来无事,便仔仔细细说道,“那时候,我也才刚来国师府不久。国师大人娶的是巴蜀池家的二小姐,可是,婚礼后就没见过夫人,国师大人隔天也没有出现,后来我听说,是池二小姐逃婚了。”
“呀!”小丫头睁大眼,“逃婚?为什么?能嫁给国师大人不是很好吗?”
婢女敲了敲她的头:“我怎么知道?反正夫人就是这样跑掉啦!”
“然后呢?三公子就过来了吗?”
“唔……其实三公子是一年后来的。”婢女回忆道,“夫人失踪后,国师大人脾气就越来越孤僻了。一年后,三公子带着池家的赔礼到了西陵,国师大人让三公子等了一天,才见了他。后来,三公子就在府里住下来了。”
再左右看看,她低声对小丫头道:“听说,三公子与夫人是双胞胎,长得很像,而且,国师大人让三公子住在正院东厢哦!”
小丫头眨眨眼,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哎呀!”婢女急道,“你怎么这么不开窍?你不觉得,三公子在府里简直就像夫人的替身吗?”
“啊!”小丫头大叫一声,随即小小声问,“姐姐你是说……国师大人和三公子有什么?”
“也没有……”婢女一边琢磨一边道,“不过,待三公子那么好,谁知道国师大人怎么想的呢。”
婢女们口中的三公子现时正躺在屋顶上吹风,身为太虚观真言道人墨阳子的高徒,这点耳力还是有的,所以那些闲言碎语,分外不差地听到耳中。
睁开半只眼睛瞄了瞄下面,砚秋清秀的脸上露出兴灾乐祸的笑。
“就坏你名声,看你道貌岸然!”当然,这话也只是背后嘀咕几句,当着面他还是会装乖的。
“三公子!!”忽然有人在下面大叫,把他吓了一跳,把碎嘴的婢女们更吓了一跳。
砚秋把头钻出去一瞧,是他的侍婢三叶,此刻正叉着腰在下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闲话。
连忙跳下来,砚秋讨好地看着三叶:“三叶,你怎么没在午休,找我做什么?”
看着主子这一脸小狗似的讨人喜欢的表情,再有气也变得又好气又好笑。三叶嗔怪地瞥着他:“三公子,她们这么乱说话,你怎么也由着她们?”
“哎呀!清者自清,这种事情,我越解释就越描越黑,干脆由她们去喽!”
“少来糊弄我!”三叶毫不客气地戳穿,“三公子,你就是想让她们越传越难听,最好把国师大人的名声都败坏掉是吧?”
心思被说得分毫不差,砚秋一边抓脑袋一边嘿嘿笑:“好啦,我以后一定会出声,这样好了吧?”
三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三公子,国师大人我管不着,可这样传,你的声名也有损啊,将来还有哪家姑娘心无芥蒂地嫁你?”
“那就不嫁喽,反正我也没想娶。”砚秋一脸满不在乎。
“你——”三叶被自家主子气得够呛,怒,“三公子!”
“好啦,我知道了!”砚秋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三叶叹了口声,将手中的信交给砚秋:“你的信。”
砚秋看到了信的封面,脸色一下凝重起来。接过信打开,果然是半夏的笔迹。砚秋一边看一边问:“这是哪里送来的?”
“是刚刚西陵药铺送来的。”
“哦。”砚秋看罢,把信收进怀里,“我师兄呢?在不在府里?”
“国师大人刚从太庙回来,正在书房。”
“好,我去找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阵风过,人已不见了。
三叶在他身后继续叹气。有这么个主子,天天叹气都要叹老了,怎么就不知道收敛呢!
一阵风继续刮进正院,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也没拦。三公子在这府里,就是面金牌,想去哪里国师大人都不会管,他们这些下属早就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刮到书房,连门也没敲,砚秋就一头撞了进去。
国师玉成道只是抬了抬眼,继续埋首自己的事情:“砚秋,这么急有事么?”
砚秋把信丢在他面前:“半夏的信,我想她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手中笔一顿,玉成道看到信封上的字迹,笔划婉转,笔峰却带了几分锐利。他搁下手中朱笔,拿起信。
乍一看,信的内容无非闲话,但,半夏已经不是当初的半夏,断然不可能写信来只与砚秋说说闲话而已。玉成道抬头看了看砚秋,眼里有询问的意味。
砚秋着急地取过桌上朱砂笔,在信上圈出几个字,再扔回去。
玉成道再看,圈出来的几个字分别是:有人、请、杀、西陵、王、妃。
玉成道脸色陡然一变。捏着信站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对砚秋道:“你传话给她,这件事,叫她不要管。”
砚秋耸肩:“来不及了。她这么说,定然是已经决定接下了。我想,她写信给我,只是想通知你一声罢了。”说完,又很是不满地嘀咕,“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通知的,都成这样了,还为你着想。”
玉成道无视他最后一句话,想了一会儿,慎重道:“砚秋,那这件事,就由你走一趟吧。半夏现在应该在江南回西陵的路上,你去找她,跟她说,这件事不能牵扯进来,如果蹚了这趟浑水,此后就麻烦不断了。”
这话令砚秋神色也严肃起来:“有这么严重?”
“怕只怕更严重。”玉成道轻声道,“如果没有意外,所图之事年内就有分晓。砚秋,此事我早有安排,所以,叫半夏不要插手。”
所图之事是什么,砚秋自然知道。也正因为玉成道提及此事,砚秋也不得不重视眼前。因为这件事,池家付出了太多,包括半夏,包括他的自由。如果可以,他绝不希望半夏牵扯进来,既然逃了,那就这辈子也别参合。
但是——砚秋摇了摇头:“我可以感觉到,半夏很坚决,只怕我劝不动她。”从小到大,他们相处了十七年,一同长大,一同修行,早已心意相通,即使相隔万里,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内心。就像这些年,半夏孤身在外,他始终能感受到她好还是不好。
“不管她怎么想,总之,你尽最大的能力,让她拒绝这件事。”
“好吧。”砚秋看着他手指一弹,一个火符把信烧了个精光,一边依依不舍地心疼,一边点头,“我尽力。”
往外走了一半,他又回过头:“师兄,我是不是就快自由了?”
这个问题,却让玉成道一怔。
四年前,砚秋在家中关了一年的禁闭,然后带着池家的赔礼来到国师府。池秉承的意思他明白。让砚秋登门,一则是因为砚秋与他师出同门,好歹有着同室师兄弟之情,不至于不见,二则是代表池家向他低个头,希望能继续被逃婚破坏的联合。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婚礼时跑了新娘让他丢尽了脸面,连带的对池家也没留什么情面。婚礼之后,他熬过了最艰难的一年,而池家在巴蜀豪强的虎视眈眈下却很难再支撑下去了。面对砚秋的求见,他带着对半夏的怨怼摆足了高姿态,让砚秋足足等了一天。
日落之后,他才到了会客厅,冷笑着对砚秋说:你与半夏一向亲厚,若你能在国师府为质,直到半夏自愿回国师府,我北阿玉氏与你巴蜀池家还是姻亲,也一切好说。
师出同门,他太清楚砚秋的个性,如同当年的半夏。也是因为砚秋与半夏太像,所以,他带着为难半夏的心态去为难他。却不料,砚秋平静地说好。
那个时候,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会那样为难砚秋,是吃准了他的心高气傲,但当砚秋用那么平静的表情面对他的为难时,他才恍然发现,这件事里伤得最重的并不是他。砚秋收起了任意妄为的脾气,那么半夏——是不是被折了翅膀?
那个时候,他对砚秋说,只要半夏回来,他就自由了。现在砚秋这样问他,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半夏……她会自愿吗?
砚秋最终没要他的回答,笑了一笑,仿佛毫不在意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