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十七,因为这不是十七的故事,所以没有写过他的往事,我就放这里吧,大家随便看看:
回到厨房,从案板上的蒸笼里摸出一只馒头,新拿了一只碗,就着锅里还剩的半碗蛋花汤,吃早餐。草草吃过,取了大灶后面吊锅里的热水刷过碗,十七回到院子里。
屋外的天气很晴朗,只是,虽然阳光明媚,却又觉得空气里的冷,一直透到骨子里。
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想起房里还有个人。忍了忍,身形一闪,跃上房顶,顺着房脊躺了下来。阳光打在黑色的紧身衣上,久了,裹在绷带里的皮肤也多了些许的暖意。这暖意,却让他想起那微凉的指尖来。
那人,当真是对他半点防备也无,蛋花汤里放了药,竟是半点也没察觉出来,就连立刻就想睡了,也没怀疑过。而是任由自己就那么将他塞回了床上,还舒服的蹭着床被,安稳的睡着了。
这种信任,来得太简单直接,让他不忍心辜负,不仅仅因为他是半夏的兄弟。
这让他想到当初,他和半夏的初遇,那个细雨淋漓的雨季……
他出生在北阿城一个破旧的小房子里,母亲是一个身怀云麓仙法的女子,一个与她居住的街巷和小房子显得格格不入的美丽女子。
出生后,他就一直都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只听母亲说,那是一个魍魉,在他的回忆里,母亲常常会弯着嘴角笑着说:一个超别扭的魍魉。
那个时候,他还小,他会毫不顾忌的问:那爹他还活着吗?
那个时候,母亲总是会微微一怔,然后答:应该,还活着吧。
在他听到父亲还活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就觉得,父亲不可以原谅,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曲折的故事。
那些事情,他自然是没有亲眼见到的,只是在他后来的日子里,听当初和父亲相熟的师叔伯们提起。
母亲,原本是江南一个富贵之家的小姐,而且是独女,因而备受宠爱的被送到云麓仙居,修习养身之法,而这,也造就了后来,她和父亲的相识。
父亲,是魍魉的一个门徒,自然是要执行任务的,与他在半夏身边要做的事情差不多。
而父亲与母亲,就在一次任务中狭路相逢——说是狭路相逢,并不为过。
因为父亲一击得手之人,和母亲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不是亲缘,却有着利益的种种联合,而在场的人中,身为八大门派之一的云麓门人的母亲,与其他人等相比,自然有着更大的对敌优势,所以,出事之后,母亲是追击凶手的众人之一。
同时,却是唯一一个追上了父亲的人。
中间的许多细节都被师叔伯们模糊了,只知道,就这样,父亲与母亲结下了一段情缘。
只是,母亲终归是独女,她的出身不可能让她和一个每日在刀口舔生活的魍魉在一起,而她也有父母在家中心急如焚,如果她不是独女,她可能会考虑做一个不孝女,但是,她是独女,所以最终,是母亲主动放弃了这段缘分。
换一种说法就是,母亲抛弃了父亲,选择了回到她的父母身边,尽一个女儿该尽的义务。
至于他为什么又出生在北阿,则与他的存在有了莫大的关系。未婚,先孕,而且母亲还执意要生下他,这些种种,自然是不能存在于一个有头有脸的富贵之家的。所以,有了母亲后来的出逃。
还不算老迈的父母和尚未出生完全无力自保的孩子之间,母亲选择了后者。所以,虽然他出生在北阿一个破旧的小房子里,他还是很高兴母亲选择将他留了下来。
那个女子总是微微的笑着,穿着鹅黄的衣裳,和住在那条破旧巷子里的一些猎人们,时常出入山林。那个时候,他会被拜托给邻居的麦桐大婶照顾。离去前的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好好的亲吻好多次,然后温柔的笑着,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小小的他,总是会乖乖的站在巷口,目送母亲离去,再每日等在巷口,盼着母亲归来。
母亲总是可以满载而归,直到那一次……母亲和另外几个猎人叔叔满身血迹的被抬回来。
隐约记得,是大家常去狩猎的三桑林里,出现了异化的山熊,虽然最后合众人之力,除掉了这只异兽,异兽也重伤了大家。一直拖着异兽与之周旋的母亲,甚至承受了异兽最后的怨毒一击。虽然有云麓仙法护身,却已是真元大损,奄奄一息。
后来的日子里,虽然有医药调理,母亲却日渐衰竭,身上的那些伤痕也久久不见痊愈。
那日,母亲在他的搀扶下,在灶间做了一顿午饭,烟火里,有一种他后来很熟悉的来自残舟荒地的气味飘散开。后来,他知道那混在烟火里的气味,是给魍魉门人发出的讯号,代表着有其他门人受伤,需要援助。
那日,餐桌上,温柔笑着的母亲,忽然泪水长流,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是好。
那日,午饭后的母亲,就再次缠绵床榻,以更快的速度衰竭下去。
也许是想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想法,支撑着他的母亲,母亲就那样一直处在弥留之间,直到,一个一头灰发的男魍魉,出现他们破旧的小房子里。
那个男魍魉的呜咽从房子里传出来的那一瞬间,当时还小小的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个男魍魉的身份。也许,魍魉天生就对死亡比较敏感,在那个男魍魉的呜咽从房子里传出来的那一瞬间,当时还小小的他,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
只是,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悲伤,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让他哭泣过。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抱着母亲的遗体出来的父亲,在看了他一眼后,仅仅只说了一句:跟我走吧。
他曾经怨恨着父亲,可是对于那样一个会哽咽着恳求母亲活下来的男子,他却没办法怨恨,所以他紧紧的跟着他的身后,希望他带自己一起离开。
可是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父亲,到底没有真的带他离开。
最后,悲痛过度的父亲,把他遗忘在北阿的一条大街上。
他曾想过回到与母亲曾住过的房子里,可是,那个时候的北阿,对他而言实在太大了,他在北阿流浪了好久,竟然也没能够找到那个,从出生一直住了好久的那条小巷。
在他终于病倒在北阿的一个角落时,有个人问了他什么,再醒来时,他便被一个魍魉带回了位于残舟荒地的魍魉门派。
十五岁那年,他从魍魉出师,师父告诉他,接任务之前,你先去找到你的父亲吧。
那时的北阿,对于长大的他而言,已经不算大了,只是,他依然没有找到他出生的那条小巷。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知道父亲一直深爱着母亲。已经没办法不固执的认为,如果他不曾存在,母亲也不会被逼离开江南的家,自然也不会在北阿遇害,所以父亲一定是恨着他,所以才不要他。
生无可恋,只是,有些东西,他想要亲口得到求证,比如,父亲究竟是因为什么,那么重视血脉的魍魉,竟将他活生生抛弃在了北阿。
可是,天下之大,又去哪里找一个,已经数十年,没有和族人取得过联系的魍魉。
所以,他醉倒在了北阿的街头。然后,被路过的半夏捡到。
和不喜与人亲近,总保持着疏离的魍魉族人比起来,半夏会很自然的吩咐他干着个干那个。也许,是因为半夏捡到他的地方是北阿;又也许,半夏吩咐他做这个做那个的时候,他会想起魍魉族人里,某些兄妹的相处。
所以,他选择了在半夏身边留下来。如果换种说法,则是,他选择了在半夏身边,活下来。只是,也仅仅只是活着。
如果,不见到那个女人,他应该还是仅仅只是活着。
西陵王妃,太像他娘亲,温柔中透着坚定的女子,让人无法不去铭记在心。
两个云麓的女子,一个给了他死别,一个教会他生离。
是否,娘亲当年,也是这样义无反顾的,没有转身。
已遭遇过死别,再遇可以预见的生离,似乎没有那么的撕心裂肺。
也许,没有那么的撕心裂肺,还和身边的这些人有关吧。
诸如半夏,她叫他燕十七。
因为她在燕丘拣到他,拣到他的那天,十七号。
从江南回来,半夏对他说:十七,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没有过所谓的契约,或者其他。
半夏这样对他说,只是想告诉他,不论她如何想,他有追求他自己幸福的权利。
有些温暖,已经在不经意间深入了他的骨髓。
诸如双双,大家叫燕双双。
双双来半夏居的时候,他在半夏身边已近两年。
那时,半夏问她,你叫什么?
那个懵懂的丫头答:我叫双双。
半夏问她,你想叫什么?
那个懵懂的丫头傻傻的答:我就叫双双啊。
半夏有点烦恼的皱眉,那你姓什么?
那个丫头的答案让人忍俊不禁:我爹姓什么我就姓什么啊。
他站在一边悄悄的弯了唇。
半夏说:那就随十七姓燕吧。
双双一点都没有害怕他的冷脸,热情的贴上来叫:燕师兄,以后你就罩我啦。
以后的日子里,她也会燕师兄长燕师兄短,她嘴馋爱吃零食,他并不爱,但双双还是会在寻到好吃的东西时,不忘捎给他一份。
不经意间,他又重温了亲情。
诸如钱掌柜,大家都叫他铁掌柜。
当年半夏要创立半夏居,魍魉那边的事宜接洽好之后,掌柜就带着人过来了。
钱虽是半夏的钱,到他手上领取报酬时,却从来都是计较到一分一毫,所以,大家都叫他铁掌柜。除开这些,铁掌柜虽然不多话,却总是在人最需要关心的时候,雪中送炭。
这次,铁掌柜在回廊上遇上时,重重的拍了他的肩,两下。
但,有些东西,有这个,就足够了。
诸如夏雪寒,他是跟着铁掌柜第一个到半夏居的魍魉。
刚遇到夏雪寒的时候,他愕然的发现,居然还有这么八卦的魍魉。
爱听壁脚,爱找人闲扯,超过一个时辰没人陪他聊天,他就会郁闷到发慌。夏雪寒刚来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会被迫扯去听他说话,时间久了,夏雪寒的祖宗十八代,他可以倒背如流。
有些话,换成他,他不会随便说出来。但是,夏雪寒说,咱俩谁和谁,自己人,我告诉你啊,如何如何。
所以,不管听到多么离奇的东西,他也学会了会心一笑。
这次回来,夏雪寒给他一包糖果,夏雪寒说,吃了糖,就没那么苦了。
他也曾想会心一笑,但终究没做到,所以,不了了之。
但是,心意,他已经收到了。
诸如水流梦,夏雪寒来不久之后出现的魍魉。
认识了水流梦,他才知道,魍魉不仅可以八卦,还可以很自恋。
他和夏雪寒一起组着队的去听壁脚,还恨不得挂个牌子说:我俩在听壁脚。
听完壁脚再一起抒发感想,这世上要注意很多事,尤其要注意的就是不能让他俩把壁脚给听了去。不然,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灰的,一概自己负责。
夏雪寒给他一包糖果,水流梦送他一包青豆。
什么涵义他不懂,但,有些东西明白就行了。
再如十杀,半夏居第三进院子里,最像魍魉的一个人。
沉默,但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而十杀,则给他了一瓶酒。
酒这种东西,只可能是愁上加愁。
他收下心意,酒留给半夏她师叔。
又如半夏她师叔。
最初,这个人只是偶尔过来住,到后来,竟干脆收拾了一间屋子住下了。
这位师叔总是支使半夏干这个干那个,半夏便会支使自己干这个干那个,这位师叔就会说,半夏你这个孩子,你怎么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若说他只教训半夏,可能显得见外。
但是双双也来支使自己的时候,这位师叔也会蹦出来说:唉双双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支使你师兄干嘛干嘛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
那时他便明白,对这位师叔而言,大家在他眼中都只是孩子。
虽然这位师叔自己也是童心未泯的,却已经很像一个长辈了。
因为有了这些人,所以,即便没有她,他也不会如几年前在北阿那般,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