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九 ...
-
人都走了,半夏居又安静下来。
半夏也开始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临行前,铁掌柜问:“东家,可需要人同行?”
半夏收拾药箱,摇头:“不必了。”
“这……太危险了吧?”铁掌柜有些不解。做这一行,自然是危险的,何况,东家虽然没有私仇,命却是有人想要的。
半夏停下来,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有人不想让我死,就死不了。”
铁掌柜沉默。东家说的意思,他大概知道,不过,他觉得这件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这一去,我不知何时才会回西陵,半夏居的事,你先打点着。”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一年就少接点生意吧,若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再去信问我。”
“是。”铁掌柜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十七呢?”
半夏停顿了一下,弯了弯嘴角,苦笑:“以后不用安排他的事,就算他回来了。”
铁掌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眼里有些感叹也有些感激:“我知道了。”
“好了,我这就走了——不用送我。”
骑着马慢慢地行至城门,半夏下马,排队出城。
等到她的时候,守城军官看到她的铜符,皱着眉看了很久,却没有放行,而是将她请至一边等候。
半夏皱眉,有不好预感。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一辆马车慢慢行至她身边。低调简单的修饰,却在车壁上绘有玉勾龙图腾。这是曾经的国师府的马车。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追风。
半夏脸色沉了沉。追风在玉成道登位之后,接管了禁军,如今整个西陵的兵权都在他手上,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
追风行了礼,开口:“表嫂,上车吧。”
“他不让我出城?”
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冷静,追风犹豫了一下:“是的。”
“我若不肯呢?”
追风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便笑了,弯起的嘴角却苦涩,将缰绳丢给他,往马车走去。
早有人将车帘掀起,她上了车,看着城门被车帘掩上。只怕再想见到,就不容易了吧。
车夫一扬鞭,马车咕碌碌滚过青石板。半夏闭上眼,心中不知是悲凉还是绝望。她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只是不知道,迎接她的,是囚禁一府,还是软禁一城。
他到底没有放过她。
仿佛只是数息,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车停下,有人掀起车帘。
斜映进眼里,是那块古朴却厚重的牌匾:国师府。
很多人以为,他登位之后,继位国师的将是太尹穗楚,可都没料到,穗楚继任了宰辅之位,成为三公之一,总揽政务。而国师之位,就这样空着了。
也许别人都以为是陛下还没想好继位人选,可半夏知道,他是压根不想再立国师,所以这个国师府,他仍然没有搬离。
天下三公,宰辅掌政务,太保掌内廷,国师掌太庙。身为西陵王,政务可以牢牢掌握在手心,内廷也掀不起风浪,唯有太庙,乃是天下的信仰,难以掌控。而以国师登位的他,对此再清楚不过。西陵王?她觉得这个目标对他来说太小了,他不止是要做西陵王,还要天下归心,无人不从。
真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别人的结束,只是他的开始。
而她的结束,是不是也是他的开始?
已经有侍女候在门外,低头福身:“见过夫人。”
追风未再跟进来,只是嘱咐了一句,走了。
他还真是自信,虽说国师府无异龙潭虎穴,她的半夏居,却也不是任人宰割!
半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做,跟她们进府了。半夏居的魍魉们虽然不在乎与朝廷敌对,可她还不想在这个时刻,搅乱浑水。
穿过正厅,绕过月洞门,在游廊中穿行。这条路对她来说如此熟悉。
正房大院,仍是那个模样。门窗游廊上,爬满了常春藤——她曾说过,喜欢屋子被绿色覆盖的感觉。院子角落两株梅树,此时开得正盛。
北房的门打开,入门的是一幅雪溪图,上面是他的字。妆台、花架、小榻,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进门花架上,青釉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釉色清透,梅香沁幽。东面的窗边,是她的书桌,笔海、砚台、镇纸,皆是她亲手所选。妆台上还搁着陪嫁的描金嵌宝奁匣,匣上绘着鸳鸯戏水,金线为边,翡翠为围,富贵雍容。
还记得当年,她说,屋里没有榻,怎么舒服呢,他便着人将地方腾出来。她说,屋里空空的,看起来很冷,他便吩咐将花木盆景搬进来。窗边还摆着她的书桌,墙上还留着她画的他的小人,柜子里还留着她的衣裳——五年零七个月,这屋子却仿佛从未变过。
那个时候,她还只有十七岁,鲜衣怒马,年轻气盛,还不懂得为别人做什么。为了迁就她,他推掉所有能推掉的事,陪她做一切喜欢做的事,尽管那时,北阿局势不稳,他每日焦心劳力。
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那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优越的家世,显赫的师门,高深的修为,还有,他。
如果那个时候,她不知道真相,大概这一生会一直这么快乐的幸福地生活下去。帮他登上王位,和他生育儿女,爱他所爱的事业,为他实现梦想。
她忽然觉得很可怕。这样无知的幸福,太可怕。
那样的池半夏,永远也不是半夏。
有人推门进来:“夫人,这是陛下吩咐的点心。”
到底还是变了,尽管住着国师府,他却已经不是昔日的大人,而是陛下。
桌上的小点心,梅花饼,花生桃酥,糯米磁,还有桂花糕,绿豆糕,都是砚秋喜欢吃的。
侍女的面容,也让她觉得熟悉,想了一会儿,却是想不起来,她皱着眉问:“你——叫什么?”
侍女低眉:“婢子名叫三叶。”
“三叶?”
“是,婢子从四年前开始,一直服侍三公子。”
她想起来了,却是冷笑。因为砚秋喜欢的,她也会喜欢,这是砚秋的人,所以她不会为难么?
紫微宫内,两声叹息不约而同。
两个人回过神,才想到刚才不知不觉都在发呆——幸好现在他们是在戒备森严的王宫内,不然来个刺客真是够他们受的。
玉成道瞥了对面一眼:“你叹什么气?”
穗楚反问:“那你叹什么气?”看到玉成道瞪他,只好摸摸鼻子,嘀咕,“好吧,你是陛下,你优先……”
“因为枫红走了?”
穗楚又叹气。
新王登基,诏令天机营侧锋将军叶枫红接任左翼将军一职,叶枫红辞而不受,自请驻守流沙,为国戍边。
戍边将领,向来无诏不归,而宰辅大人,则不离西陵。叶枫红此举,自是不想再见穗楚。
“这个结果,是我们早就料到的。”玉成道平淡地说,“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干什么还唉声叹气?”
“知道和事到临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穗楚说,“早知道她会生气,可是看到她恨不得杀了我,还是……”他顿了顿,才道,“我忽然很害怕,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穗楚生性诙谐,从未有过如此心事重重。此刻他说完这句话,又呆呆地望着虚空。
玉成道也沉默着,指节不自觉地在茶杯上摩挲。他知道穗楚的感觉,在谋事之前,穗楚就知道叶枫红必定不会原谅他,就像他在紫竹观前去凝香园的时候,就知道半夏也不会原谅他的凉薄负心。可是,有些事一定要做,尽管这个后果会让他们后悔。
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在他得知半夏要出城的时候,他也这样害怕。害怕她走出西陵,就是要走出他的生命。
“莫要太担心,枫红素来明白事理,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话虽如此,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穗楚又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去流光城见你。当时我就想,这女子真是太泼辣了——那个时候,她还只有十五岁,天天混在天机宫中与人争强好胜,什么少女情怀,她是半点也没有。”
这样怀念的语气,让玉成道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上她。难道因为被她揍得多了,不娶回来就亏了?”
“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半夏?因为她逃了婚,你觉得不抓回来对不起自己?”
玉成道被问得哑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枫红以前那么野蛮,一点也不像女儿家,我着实想不明白,哪点让你一见钟情。”
自己老婆被嫌弃,穗楚立即反击:“你的半夏就很好么?一点也不听话,老跟你作对,不稀罕你,也不温柔……我没觉得比枫红好到哪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发觉这样的行为很幼稚,不由得相对笑了。
这样的轻快,让他们想起,还在师门学艺的日子。
当年,他们各自的师父墨阳子与秦海子是同室师姐弟,恰巧同时收了他们为徒,因为辈分的关系,只有彼此年纪相近,便成了师门之内最亲近的师兄弟。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太虚观门内两个幼徒,会成为日后的西陵王与宰辅。
出师之时,他们曾经很严肃地探讨过未来。那时的穗楚,只是想要在太庙谋一职务,奉养父母,抚育弟妹。他家世普通,能拜入太虚观,已是光耀门楣。可不曾想,玉成道却说自己不会前往西陵,而要他代首座弟子之位,坐镇西陵会馆。
出师的第二年,穗楚去流光城探望他,见到了叶枫红……
十五岁的叶枫红,混迹在天机营,还是个小小的卫士。若不是事先知晓,穗楚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玉成道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看上叶枫红,就如同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纠结于半夏。
感情这回事,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你不是让他们把半夏弄回去了么?怎么还不回去?”
玉成道却没有回答,注视着桌案不说话。
“你怕?”
这样尖锐的问题,他还是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回去?怕么?
是的,他害怕。那个晚上,半夏的平静让他害怕。这么多年,她的恨她的怒她的伤,他都知道。他更知道,尽管是这样的恨这样的怒这样的伤,她却无法停止爱他。所以,他一直很自信,他的爱会让她回来。可是,现在的半夏,这样的平静,仿佛不再恨不再怒不再伤——也不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