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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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中午，半夏起了床。
原本过年这两天，是魍魉的狂欢日，但是这两天也就水流梦和夏雪寒吵来闹去，其他人都安安静静。果然，没有双双在，半夏居还是太寂寞了。
沐浴过，半夏从衣柜里取出今年的新衣。
多年在外游荡，她不曾接受过师门的出师考验，所以一直穿着初阶弟子的医袍，直到昨天，师叔送来这套衣衫。她问师叔，这是不是表示她出师了，师叔只是笑着把她当孩子一样摸了摸头。
与初阶弟子的衣裳不同，眼前草绿的医袍，绣着栩栩如生的花草，每一折每一针尽显江南精巧秀丽。
穿上百纳医袍，套上七巧履，将霜白的发挽起，坐到镜前。胭脂和开，黛石画眉，一点一点，描绘出容光秀色。
隔壁传来开门声，透过窗，看到砚秋跨出十七的房门。
眼前的砚秋，头戴太极冠，身披太极道袍，脚踏八卦履。墨蓝的袍底，金边的八卦，黑白的太极，着实高贵气势。
真是不一样了啊，当年那个生嫩的砚秋，如今也有如此威势的一面了。
看着这一幕，她有些恍惚。这样的砚秋，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太相似了。
砚秋发现了她，走近来，却也一愣，好半天才说话：“半夏？”
她耸肩：“干嘛？”
“你是半夏吗？”砚秋在窗前左转右转，一脸好奇。
半夏白了他一眼。
“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半夏偏头看他：“那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我去赴宴啊，你呢？”
“我随便穿穿。”
“啊？”砚秋话还没说完，半夏从梳妆台上捡起一本册子，向燕十七招手。
十七过来，接过那本册子，她翻开，把笔递给他。十七只看了一眼，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上面工整的“燕十七”三个字，砚秋便将那个刻着玉勾龙的令牌扔给他，说：“十七，走了。”召出大白，挺直了腰板坐了上去，用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朝着西陵王宫大跨步。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半夏低下头，看着那本记录任务的册子上，十七的签名墨还未干。
“半夏。”同样身着百纳医袍的木九华从屋中踱出来，“我们也该走了。”
“吱——”一声，西陵王宫内城门开了，候在门外的人们，鱼贯而入。
两侧的禁卫营军官，目不斜视地注视前面。
走过内城桥，跨上白玉阶，迎进轩辕台。玉案一排排列于两旁，上面金龙宝座熠熠生辉，一片锦绣。
夕阳落下，千盏宫灯高高挂起，亮如白昼。
远远的，有内侍官长报：西陵王、西陵王妃驾到。
而后是金灯华盖，西陵王与西陵王妃比肩行来。
轩辕台上，百官俯首。
半夏退后，跟随着木九华伏身。没有任何不甘与不服，只是平静。她代表着冰心堂前来，理应叩首。
“平身。”新王的声音，传遍轩辕台。
众人叩谢，起身入席。
半夏看到，砚秋坐在对面不远处，百无聊赖，十七坐在他身边，正襟危坐。她不由地笑。果然，他们都不适合这样的地方。
砚秋心不在焉的吃东西，眼神到处乱晃。半夏就跟着看。
翎羽山庄与太虚观，前者是陛下故乡燕丘的守护者，后者是陛下师门，故而在最靠近王座的地方。太虚观代表出席的，果然是南风子师伯。翎羽山庄的主位上，却是个不曾见过的青年。然后是云麓仙居，主位上是个中年男子，副座上的少年，竟是两月前在江南遇到的那个。而就在近旁的弈剑听雨阁，主位上是个英气勃勃年纪尚轻的女子。
半夏听到身边的师叔呼吸一窒，转过头来，却见师叔的脸上，露出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难以置信与茫然。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忘了身在何方。而在师叔的对面，那个眉目英气的弈剑女子也在这一刻怔住。
半夏左右一看，轻轻扯了扯木师叔的衣袖。木九华在瞬间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双手紧握。她就抬头去看对面，那女子也假若无事地转开头。半夏若有所思。
眼角瞥到砚秋，望过去，果然看到她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她便支着下颔看着砚秋笑，出人意料确实比较好玩。
砚秋眨眨眼，又似乎很不放心的往上面看过去。半夏就有些索然。
祝祷词后，西陵王开始赐酒，内侍官拖长了声调请臣子们上前，西陵王亲手执壶斟酒。
内侍官念到冰心堂的时候，木九华轻推了半夏一下。
在两人跪下的一瞬间，砚秋看到，西陵王脸上笑容顿敛，但这只是一刹那，下一刻，仍是笑容满面。侍女将赐酒捧回，二人便伏身叩谢。
半夏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快，只有淡漠，仿佛上面那个，是毫不相干的人，连多看一眼都不必。
砚秋心中一松，有些放心，又有些感慨。忍不住朝着十七瞥了一眼过去，却发现十七垂着眸，早已收回了一直注视着西陵王妃的目光。
他不再看她，却也并未看他。
砚秋握着酒杯，晃了晃，终于一饮而尽。
热辣辣的酒一下子弥漫开来，让他一时有点不能适应，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压抑。
而整个大殿内弥漫着的酒香，让砚秋觉得郁闷。
于是他站起身，微跛着还有些不太适应的脚，出了轩辕台。
也在他动的那一刹，十七默默的跟了过来。
砚秋走了，十七走了，就连师叔，也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半夏默默地喝着酒，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桌案。
周身暗潮汹涌，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这个宴会，这个王宫，这个天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饮尽最后一杯酒，她也起身，出了宴会。
身后一直有目光追随着她，但她一点也不想回头。
喧哗远去了，王宫的角落，花木扶疏，暗香月影。她呆呆地坐在白玉栏杆上，看着月色下的梅林。
不知过了多久，梅林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人影隐约。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是不再亲切，而是嘲讽：“想不到弈剑听雨阁高高在上的东掌剑尊竟然也会来这污浊不堪的西陵城，此番能得见芳容，某真是三生有幸。”
若不是那熟悉的身影，半夏几乎认不出来，这样说话的人竟是那个温文亲切的师叔。
梅林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声调清悦，语气同样讥讽：“木先生太客气了，在下才真的吃惊，木先生这般自许清高，原来竟在西陵这俗地住了十几年，太难为自己了。”
“哪里哪里。比不上尧剑尊，为了剑尊之位肯在苦寒之地苦修十余年，这份向上之心，某是万万不及的。”
“苦修对我们这等修行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倒是难为木先生，不喜俗事，还在西陵这滩浑水里，搅和了十几年，这等精神才应该敬佩。”
透过树影，半夏隐约看到，那身影修长如削，曲线隐约，看那裙摆与剑匣，应是弈剑听雨阁的女弟子。想到宴会中看到的，弈剑主位上的那个女子，她隐约有些了悟。
“你不是要苦修追求剑道么？还来西陵做什么？”这个时候，师叔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怒气。师叔……会愤怒？
“我来不来西陵，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要跟我划清界线从此陌路不识吗？我来哪里去哪里，你管不着吗？”
“尧小云！”
他愤怒的声音没有让另一个退让一分，她只是冷笑：“吼我？木九华，今时今日，你凭什么吼我？你不是说我贪慕高位无情无义吗？对，我贪慕高位，我现在是弈剑听雨阁的东掌剑尊，便是你冰心堂的掌门在这里，我也可以与其平起平坐，你小小一个西陵会馆主事，又凭什么吼我？”
“你……”
话未说完，风里传来一声咳嗽，分明是仓促之下憋不住的声音。梅林里的争吵就此停了，暗夜里悄无声息。
师叔的身影动了，往声音来处而去。过了一会儿，有些恼怒地道：“身体什么事也没有，你咳什么咳？”
那个声音又咳了一声，十分无辜地道：“被冷风呛住了。”却是砚秋。
听到这声音，梅林里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而后一扭身轻快地穿过梅林，回了轩辕台。
师叔也哼了一声，就这么走了。
砚秋哼哼了一句，离得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半夏还未思索出什么，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你来做什么？”这个声音不再含笑，而是带着焦躁。
半夏轻轻笑了一下，拨开肩上的手：“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西陵王陛下？”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折身一带，撞上后面的人。他那么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臂，却只说了三个字：“半夏，你……”
他的脸色变幻，终是没有说完这句话，最后只是叹息似地重复：“半夏。”
此刻他穿着衮冕，华丽柔软的布料，精致的绣图，熏了龙涎香，陌生而冰冷。他一用力，她便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拥抱，充满安抚的意味，自身却不安。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觉得不安。虽然选择了这样做，但他从来不想让半夏看到他的王座，也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王妃。或许是直觉的逃避，她没有看到，他就可以用原来的方式与她相处。他还是国师，她还是夫人，她还是他惟一的女人。
可是今天她什么都看到了，出现在夜宴里的半夏，用平静面对他的一切。他从来不知半夏可以这么美丽，便连西陵王妃的光芒，也要夺走几分，他甚至看到了王妃瞬间而逝的不悦。但是，这样的妆容，却不是因为他，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似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让他很恐慌，他从来不曾这样失去自信，会握不住她，会失去她。
在这样的不安与焦躁里，忽然天空绽开绚丽的火花，伴随着火花，远处传来喧嚣声。
随后九个小火球在空中盘旋着徐徐上升，而后忽然又快速的旋转起来，以一种看似控制不住的速度在空中飞快的穿梭飞舞，而后又像被一个无形的气团包围压缩着，能飞窜的范围越来越小，小到只有拳头般大小时，却忽然爆开来，在空中留下一片绚丽的火花，消散在西陵王宫正殿的夜空上。
在人们以为这些火花已经消散时，却听见夜空里似乎有微风的声音传出来。
在夜空中消散的火花，如被微风轻托起般，从散开的方向一点点的，往爆开来的中心位置聚拢。聚拢的过程很缓慢，火花的颜色却越来越明亮，并慢慢上升，恍如除夕之夜里，天空升起了一轮明月。
明月升起的同时忽然大放光芒，在光芒的照射下，才发现这轮明月下，是波澜平静的水波，在深蓝色天幕的衬托下，一副活生生的海上升明月之景，呈现在众人眼中。
随后，数个衣袂飘飘的身影，浮现在月下，朗朗吟诵：“祝玉成天下，愿四海升平。”却是云麓仙居的弟子。
在这是贺词又仿佛是预言的言语遥遥传开之时，太庙的方向远远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声钟鸣。而后，天空中被术法呈现出的美景，在漫天焰火中慢慢隐去。
新年到来了，过去那一年的兵荒马乱、勾心斗角、阴谋暗算都被尘封起来。而今后，玉成天下，四海升平。
想到这句话，他又有了信心。天下，他已经得到了，半夏，他一定会得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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