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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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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登位后第一次来到半夏居是非常不愉快的结局,但西陵王陛下仍然时不时地半夜光临。
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来自燕丘翎羽山庄的侍卫有时会出现,影影绰绰地站在屋顶上,这时候半夏居的魍魉们就会特别地紧张。但是十七没有反应,他们也隐约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与东家什么关系,只有按下紧张,假装无事。
不过,魍魉们虽然没有阻止陛下的光临,半夏居正房的门却一直是关着的。于是,西陵王陛下一次次来到门外,却只是站了一会儿,又悄悄走了。
转眼,年关将尽,新年就要来了。
这是西陵王登位的第一个新年,自然免不了八方来朝。越近年关,就有越多的车马,从西陵城门经过帝王台往西陵皇城的驿馆而去。
令半夏惊讶的是,打算回江南冰心堂过年的木师叔,竟然在腊月二十八出现在了半夏居。
面对半夏的疑问,木师叔叹了口气说,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快就变了天,作为冰心堂在西陵会馆的主事,他要代表冰心堂好好跟新任西陵王攀点交情才行。
而除此之外,没有回雷泽残舟荒地的魍魉族人,将半夏居二进院子变成了大厨房,平常扔在仓库里的大锅大炉子,还有大蒸笼什么的都搬到院子里,高汤热水的,准备年货。
来自西陵王宫的请柬送了过来,一式两份,抬头分别是西陵会馆主事木九华,巴蜀池家三公子池砚秋。
和请柬一同交给砚秋的,还有来自池家大哥池书华的信。巴蜀池家作为玉成道登基的一大助力,此次也应邀前来朝贺。只是京城人事繁琐,此次前来尚有甚多需要打点,便不专程见面了。池书华信中问了砚秋伤势,直言若是方便,便在西陵王宫夜宴一见。
砚秋拿着请柬,皱了眉头。早已经预料到会有夜宴,只是,想着能推脱便不去了,要和半夏十七一起过年。果然计划没有变化快。
砚秋烦恼的看着大红的请柬,又穿过长廊看着在二进院子里忙碌的十七,叹气。大哥……
西陵王宫……夜宴……砚秋开始纠结。
魍魉们开始准备过年,半夏也没闲着,大笔一挥批下过节的银两,由着铁掌柜领着厨房大妈和杂役大爷买年货做清洁,她则在二进院子里游来荡去,看谁大锅里蒸笼里有好东西,就摸两个来当早餐——手里捏着一盒竹签,随时备用。
正不亦乐乎地吃着,就见砚秋在院子门口向她招手,她便将油炸圆子三口两口吞下去,又叉了一个才走,无视那个端着盘子看着她的魍魉。
“干嘛?”半夏靠在院门上,一边毫不淑女地吃东西,一边问。
砚秋皱着眉头:“大哥说,希望我能去参加西陵王宫的夜宴。”
半夏撇嘴:“别人都可以不去,你肯定不行,我早就猜到了。”
砚秋烦恼的抱怨:“我也知道,只是我心存侥幸嘛。”
半夏故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着他:“做人,不能假天真。”
砚秋看她那副神色,很想像半夏吃圆子一样,把半夏吃掉。
半夏说完,看着砚秋那气鼓鼓的样子,便得意的笑。
砚秋冷哼:“既然一定要去,只好去了,但是,托你的福,我受伤了……”
半夏静等下文,没等到,于是问:“然后?”
“我要人保护我。”砚秋理直气壮的说。
“哎。”原本拿在手上玩耍的竹签,因为砚秋的一句话,把半夏给戳到了。
看着指尖冒出的小小红色,半夏毫不客气的拖过砚秋的衣袖,把血和油一起抹在了他衣服上。
砚秋看着半夏的举动,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个半夏回来了,那个会跟他斗气,做一些无聊事还洋洋得意的半夏。
眼前的半夏佯装什么都没做,无辜的放开手,懒洋洋的开口:“我说,你那点伤,别人也就算了,你还骗得到我?”
砚秋提提脚,受伤的脚上,穿的是三叶送来得特制的棉鞋。
“总之,我脚伤还没全好,西陵王宫那地方,对我而言还是危险重重……”砚秋开始列举原因。
半夏用手肘推推他:“你想要人直说就好了,我就没说不给。”
于是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砚秋,闭上了嘴。
半夏从砚秋身后摸出那张请柬,指尖在请柬内页“西陵王宫”几个字上细细的划了个圈,问:“你想让十七再见见这个女人?”
砚秋还抓着请柬的指尖跳了跳,之后放开了请柬,算是默认。
半夏忽然就有点愤愤砚秋的表现,粗鲁地把请柬塞进砚秋怀里。
然后,两个人霸占着院门,看着在大锅大碗间忙碌的十七,沉默。
良久,半夏说:“也好。这段日子里,十七一直郁郁寡欢的……让他再看清楚点,也好!”然后,砚秋听到半夏喃喃道:“原来……都会处心积虑的……”
砚秋微弱的反驳:“哪有处心积虑!”
半夏弯了唇角,笑,似乎释怀,却又有点苦涩的味道。即使跟砚秋四年没有在一起,但是他的心思,又怎么瞒得过她。
十七啊,当年捡到那个傻兮兮糟践自己的孩子,怎会料到,原来是替砚秋捡的呢?砚秋代她困在国师府,这便是她还砚秋的。
砚秋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半夏却抢先问:“你怎么就认准了十七?”
砚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反驳了一句:“那你怎么就认准了师兄?”
听到砚秋提到那个人,半夏觉得心像针扎了一下似的,迅速而疼痛,然后失去感觉。她便无所谓的摆摆手,轻描淡写的答:“哎呀,你也知道,我那是被骗的,当年年少无知啊……”
砚秋瞠目:“知道是被骗,那你现在还喜欢他?”
半夏继续摆手,老气横秋的道:“感情这种东西啊,还是和别的不一样,说不清楚啊。”
于是砚秋道:“那你还问我为什么喜欢十七。”
这回轮到半夏结舌。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着瞪着就生上闷气了,恶狠狠地盯对方一眼,用力地哼一声,转头。
一个回大锅大碗边继续偷食,一个回内院继续为了进宫的事情烦恼。
半夏咬着吃到一半的春卷,回头看了看十七的房间。虽然是十七的房间,现在常在里面的却是砚秋。
砚秋啊……当年那个单纯直接,一心想要拆散她和师兄,把她救出谎言与交易的砚秋,竟然也会喜欢人了呢。
还记得巴蜀迎亲的时候,砚秋愤怒地对她说,师兄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嫁给他。那个时候,他还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爱,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那么痛苦。而现在,他不喜欢则已,一喜欢就这么惊天动地。
砚秋为什么会喜欢上十七呢?她跟砚秋那么像,会喜欢同样的东西同样的人,她与十七朝夕相处将近四年,完全没有其他想法,为什么砚秋却偏偏见之钟情?
又或者,喜欢和爱终究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红线,都只有一个对象,所以,当年她已谈婚论嫁,砚秋却对那个人越发不顺眼,今日她还不知不觉,砚秋便已对十七动情。
可是,她不由担心,砚秋知道,他这样的喜欢,代表着什么吗?十七是个魍魉,十七是个男人,十七喜欢着另一个女人,十七他甚至到今天还不愿意说话。要十七喜欢上他,真是难以想象。更何况,巴蜀池家三公子,可以喜欢一个男人吗?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一场灾难。
夕阳只剩余晖的时候,魍魉们的年夜饭准备好了。半夏去敲砚秋的窗子:“喂,出来吃饭了。”
砚秋出了房门,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神情很坚决。
半夏意识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二进院子里,所有留在半夏居的魍魉聚一起,很整齐的站在几张桌子拼成的大桌子一侧,注视着铁掌柜。
铁掌柜在低颂:“命息多舛,以生为先;生之在世,以族为先;族之相处,以家为先;家之纲常,以父母为先;家之和谐,以夫妻为先;家之延续,以子女为先;老吾老以及族之老,幼吾幼以及族之幼;愿天地护佑,我族生生不息。”
随后,魍魉一族之人特有的清冷低颂在半夏居响起。
命息多舛,以生为先;生之在世,以族为先;族之相处,以家为先;家之纲常,以父母为先;家之和谐,以夫妻为先;家之延续,以子女为先;老吾老以及族之老,幼吾幼以及族之幼;愿天地护佑,我族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半夏看着同样眉目冰冷的十七,低声问身边的砚秋:“你就认准燕十七了?”
砚秋抿了抿唇,答:“认准了。”
半夏便笑了:“今天算是魍魉一族正式的年,年三十那天,我会让十七跟着你赴宴。”
过完了半夏居的年,蹭吃蹭喝蹭住的木师叔提着酒壶来了。
半夏早知道师叔肯定有事交待,早早地备下了酒。
天太冷,两人也不去屋顶了,就着小火炉热了酒慢慢喝着。
“师叔,你不会真的因为新王登基才回的西陵吧?”半夏今天吃得有点撑,自己没喝,只是给师叔倒了酒。
木九华含笑:“说是,你信吗?”
半夏支着颔笑:“师叔是想听信,还是不信。”
木九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答。
半夏便继续看着他喝酒。木师叔实是十分俊美的男子,他年纪只是比玉成道稍长,却有不一样的成熟的魅力,眼角细细的褶皱,更添了沧桑与深沉。而那个人,从记忆开始,似乎就是那个模样,不记得他曾经年少轻狂过,如今也依然年轻俊秀。
“……半夏?”
“啊?”半夏回过神。
木九华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在问,年三十,与我一同赴宴如何?”
半夏怔了一下:“我?”
每年新年,西陵王宫会宴请一些重要人物,例如云麓仙居、太虚观、冰心堂、弈剑听雨阁以及翎羽山庄西陵会馆的主事,而每个会馆能参加夜宴的,只有两人而已。按照惯例,木九华都会带这一年会馆里最出色的弟子去参加,而半夏虽然会在需要时去会馆帮忙,但还算不得会馆人员。
木九华知道她疑惑什么,晃着杯中的酒:“今年新王登位,有很多事需要看清楚,新进弟子,还是莫要参与的好。”
“所以……”
木九华忽然又一笑:“今年看你似乎比往年都要快乐得多。”
半夏还真有些不适应师叔这瞬间从东扯到西的谈话方式,不过这句话问得,她心中百味陈杂:“也许习惯了,就没什么了。再说,有十七,有砚秋,有半夏居这么多的人,还有师叔你。我现在可是有钱有人有自由,有什么理由不快乐。”
这样轻松的语气,是以往的半夏没有的,木九华终于相信,她确实是看开了。
“那么,跟我进宫参加夜宴吧。”
半夏的笑容一停,木九华就别有深意地看着她笑:“既然已经习惯了,这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吧?”
小火炉上的酒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木九华将它提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香弥漫满室。
正当木九华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半夏却笑了:“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