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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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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市,半夏居还是那个半夏居。魍魉们白天很少出现,安安静静,只有几个杂役在前头做着事。
半夏没有回房,只是坐到了回廊上,默默地看着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黑影一闪,十七落在院子里,看了她一眼,回房。
然后,是砚秋。
砚秋进了院,仿佛没看到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十七的房门。
看到砚秋这样子,半夏忽然心一酸。
砚秋隐讳的心思,她又怎么没感觉。一开始,是羡慕与向往,再后来,透露着些许不同以往的关注,而现在……
她扬声:“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砚秋呆呆地向她看过来。
她起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进来吧。”
转过头,看到砚秋眼睛红红随时都会掉眼泪的样子,半夏皱着眉头说:“先说好,我现在很烦,所以,不准哭。”
砚秋缩缩鼻子:“我看起来像要哭么?”
半夏还是皱着眉头笑:“嗯,很像。”
“明明是你自己想哭。”砚秋愤愤。
半夏恶狠狠的瞪他:“不准说。”
砚秋撇撇嘴,推开她,进房。
半夏关上门,将小炉子生了火,回头一看,砚秋已经爬上了窗边的榻。她撇嘴,真是自来熟啊。
她也歪到榻上去,就见砚秋坐在她对面,一本正经的说:“那个,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不要关门比较好?”
“前天刚在我床上睡过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半夏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故意要睡到你床上去的!”砚秋一脸不情愿。
“心里不舒服吗?”她问。
砚秋垂着眼,想掉眼泪的时候过去了,他只是沉默着。
半夏就叹了一声,低下身从柜子里摸出两瓶酒:“不舒服就喝酒吧,喝了睡一觉,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开了盖子,酒香弥漫而出。她曾经说过,天下的酒,刚烈莫过雷泽雷神,清冽当属燕丘清芒,香醇有如巴蜀青竹,缠绵为最江南玉梨泪。可最苦闷的时候,当饮同销万古愁。一口饮入,烈烈地烧着心口,但这种烈只有一瞬,随后就像梦一场,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砚秋也拿了另一瓶酒,学着她,一口一口地默默喝着。
慢慢的,天黑了,半夏居的灯亮了起来。
砚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打了个嗝,伸手推半夏:“半夏,好黑。”
半夏嗯了一声。
“半夏,点灯。”砚秋继续说。
半夏就些不快,但还是伸手去摸索了一番,随后直接将一颗夜明珠扔到几上:“这样亮了吧?”
就见砚秋嘻嘻笑了一声,一仰脖子又低头之后再没动静,便问:“你怎么不喝了?”
砚秋木木的坐在塌上,半晌才答:“喝没了。”
“没了?那接着喝。”半夏又掏出一瓶酒来放在方几上。
砚秋却半天没反应,半夏皱着眉越过方几推了他一把。
结果,砚秋就直直的往榻上倒了过去,等都趴在榻上了他才挥着手臂说:“别推了,我醉了。”
半夏呵呵笑着说:“少来,谁醉了会说自己醉了。”
砚秋在榻上挣扎了半天,终于爬起来,扶着榻上方几说:“好啦,陪你喝,但是这个太多了,我最多只能再喝一瓶。”
这话让半夏愣了愣,看着方几上的酒瓶说:“你眼花了,我只给了你一瓶。”
砚秋摇摇脑袋:“哪有,明明是五瓶,不对,是六瓶。”
半夏皱眉:“就一瓶。”
砚秋抬头看她,然后呵呵笑了:“半夏你学会分身术啦?有两个半夏唉。”
然后手指朝左边晃晃道:“半夏。”
再手指朝右边晃晃道:“池半夏。”
这下确定砚秋真的醉了,半夏就嘀咕了句:“醉鬼,你眼花了。”
砚秋点点头:“嗯,我醉了。”然后去抓桌上的酒瓶,接着便“咦”了一声说:“我有好多右手。”又晃晃脑袋道:“不对,是一瓶酒,我眼花了。”
半夏便低低的笑。没想到砚秋醉了这么呆呆的。
砚秋看着笑了的半夏道:“半夏,那我抱抱你,看看究竟是几个半夏。”说着,便越过方几往背靠着窗的半夏爬过来,一把搂在了怀里,蹭了几下才道:“还好只有一个半夏,不然我就惨了。”说完,接着蹭。
半夏也有些醉了,只是没砚秋这么醉态毕露。眼下被砚秋这么蹭,她的后背挨到了墙,硌得有点疼,就推他:“醉鬼,放手啦。”可怎么也没推开,只能由着砚秋这么抱着她继续蹭。
砚秋蹭了几下忽然停住,望着窗外道:“半夏,我好像看到有人打架哎。”
半夏从两人的缝隙里把酒瓶递到嘴边接着喝,口齿不清的道:“你眼花了吧。”
砚秋摇摇脑袋,又歪歪头:“可我还有听到声音啊?”
半夏闻言,也凝神侧耳,过了半晌才道:“我好像也听到了,在哪打?”
砚秋笑嘻嘻的说:“就在院子里呢。”
半夏便在他怀里拱了两下,道:“放开,我也看看。”
于是砚秋便放开手,然后两个人都趴在窗台上探头往院子里看。
半夏看着夜色里两个模糊的影子道:“好像真的在打架。”
“都说在打了嘛。”说完,砚秋皱皱眉,“那个人看着好眼熟啊。”
半夏伸着脖子看了看,说:“废话,都是半夏居的人,当然眼熟。”
砚秋喝得都有点笨拙了,摆手:“不是啦,我说的是另外那个穿道袍的。”隔了半晌,道:“那个人好像师兄哦。”
“什么师兄?我师兄才不是这样。”半夏一边喝一边嘀咕。
“好嘛,我师兄,玉成道啊。”
半夏的酒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隔了会,才说:“他才不可能来。”
“我说像……”看到半夏的表情,砚秋摸摸鼻子:“我去看看到底是谁还不行么。”
砚秋跌跌撞撞地跳窗出去了。
半夏揉了揉眉心。有些醉,所以神智不清。一定是看花眼了,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跪起身,将窗关上,她扯了件薄被,胡乱挨在榻上,昏然睡去。
屋外的砚秋一步三摇,差点栽倒在走廊上,还好及时稳住身形,在回廊上踩了一脚,才顺利的往打在一处的两人飞去。
恰巧那两人正打在一处,而砚秋正好往刀锋的去处扑过去了,吓得两人,一个赶紧收了刀,一个赶紧划回步子扯了砚秋躲开。
砚秋被拽着衣领转了一大圈,才摇头晃脑的站稳脚步,看到眼前的人,便呵呵傻笑道:“我就说是师兄嘛,呵呵,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玉成道想到刚刚进来,他和半夏抱在一块,自己要进来还得打打杀杀,不禁郁闷。
砚秋继续呵呵地笑:“师兄你来也没用,半夏她……她不想理你,谁叫你那么过分。我告诉你,我现在也很讨厌你,你总是伤半夏的心,伤得我也很难过……”
说着,砚秋指着已经停手的水流梦和夏雪寒,说:“你们也不用打了,不用拦,也拦不住!”然后又自言自语,“我也不想让师兄见半夏,可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师兄现在是西陵王了,又有名分在先,我又能怎么样……”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也不理他们的表情。
念叨几句后,又转回来问玉成道: “师兄,你过来看半夏?”
玉成道看他一脸醉态,叹了一声,点头。
砚秋瞪了瞪眼,又问:“那我是不是不能回半夏房里了?”
玉成道又点头:“嗯。”
砚秋垂了头,很是不爽的嘟嚷:“好嘛,你每次一出现,就抢半夏。哼,我去找十七还不行么。”
玉成道哑然,敢情郁闷的不只他一个?
果然见砚秋便趔趄着脚转身,玉成道看他跌跌撞撞的几乎立刻就要摔倒,赶紧抢上一步扶住,岂料砚秋却甩开他的胳膊道:“不用你扶,就算我眼花,路也只有一条。”一副志气满满的臭模样。
玉成道哭笑不得,只得放开他,让他自己去走。
砚秋便那么一步三倒的往十七房间去,然后,砰一声额头撞在十七的门上。随后站在十七的门口怒气冲冲的道:“你刚刚不是在那边么,干嘛忽然冲过来撞我的头!!”
玉成道听得愕然,这是在说谁?
“哦,你肯定和我一样喝醉了。”砚秋扶着那无辜的门,自言自语。“可是你撞得我好疼啊,你一个当门的都欺负我。”
这个念头刚转完,便看见砚秋开始“磅磅”地锤燕十七的门。
“十七,师兄不准半夏要我了,你收留我一晚吧。”语气煞是可怜。
“十七,我知道那个王妃不要你,我要你还不行么?开开门吧。”语气更加可怜了。
“好嘛十七,我只要半边床就够了,保证不动手动脚。”语气非常诚恳外加可怜。
“十七,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只能睡走廊了,呜呜……”竟然连哭腔都用上了。
看着这个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砚秋,玉成道已经完全无语,还没来得去拉砚秋,便见站在燕十七门口的砚秋,不知怎么的忽然一个趔趄,人就差点摔倒了,一头撞在门上。
“痛!”砚秋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而这一撞,本来就晕晕的头是彻底晕了,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顺着门往地上倒。
门就在这时开了。
玉成道看到人影一动,砚秋被扶了进去,终于放了心。
在砚秋说了那番话后,半夏居的魍魉们都消失了。他的侍卫们已经占据了半夏居的险要处,而那些黑衣人只是监视着,没有其他动作,想是把砚秋的话听进去了。
慢慢走到窗边,屋里灯光朦胧,他轻轻叹了一声,拉开窗。
半夏歪在榻上睡着了。衣裳凌乱,身上只盖着薄毯。夜明珠随意地扔在榻上。地上丢着几个酒瓶,屋里弥漫着浓郁的酒味。
他想起紫竹观木九华的话。半夏她总是睡不着,服药点香都不管用,只能教她喝酒,喝醉了,才会一夜好眠。
睡着的半夏动了动,往薄被里缩了缩,想是冻着了。西陵城到冬天就冷得厉害,她就这么睡,也没生个火。
玉成道又叹了一声,翻窗进屋。将半夏抱回床上,然后把已经熄了的火炉重新生了火。回头一看,半夏已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了。
把她捞出被窝,看到她的眉心是紧蹙的,唇抿着,没有笑意,似乎连梦境不快乐。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忘了外面的风雨,忘了时间的流逝。
这么多年,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做要做的事,可无法控制,这一路走来发生的事,伤害的人。
睡着睡着,她无声哽咽,不知道梦里,是不是又被他伤了心。也许只有梦里,只有醉后,这伤心她才不会掩饰。
外面传来打更声。二更三刻。
原本只是不放心她,来看看就走,可这一刻,他挪不动自己的脚步。
这么多年,他权衡、隐忍、苦心经营,终于在今日得掌江山。从这一天开始,他再也不会让她伤心,给她想要的爱,和失去的情。一生一世,一心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