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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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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已经是此任西陵王登基的第六个年头,但天下并没有安定下来。
整个大荒,江南历来处于纷争之外,此外,中原、巴蜀、雷泽、燕丘,每一处的势力,始终争斗不休。
现今出身中原的西陵王坐上王座,上一任蜀州城主当上西陵王未久被杀,巴蜀元气未复,出身雷泽梦源的梦源郡主坐上了西陵王妃的宝座,燕丘北阿城前任世子则是当朝国师。数分天下,三足鼎立,谁也吃不下谁,这才勉强维持了六年局面上的平静。
但这平静,也仅仅只是表相而已。
自坐上王位以来,西陵王一直试图削弱雷泽与燕丘的力量,可惜西陵王妃与当朝国师都不是善与之辈,一直未见成效。而西陵王妃,她被梦源城主送给上一任西陵王,原本就是为了天下之争,最终在权衡之后,上一任西陵王死在她手中。至于国师,他的野心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他还是北阿世子的时候,便与现在的西陵王一同推翻了前任西陵王,六年来苦心经营,所图又岂只是太庙而已。
如今,中原各处,已有部分势力脱离西陵王的掌控;雷泽民风剽悍,从来不曾服过软;燕丘自上任北阿城主过世后,现在重华夫人的治理下,积极练兵;就连在上次天下之争中落败的巴蜀,如今也不甘被压制的局面,蠢蠢欲动。天下大乱,也不过旦夕之间。
数百年来,局势一直如此。纷争之后,是短暂的平静,而后继续纷争,从未停歇。
乱世之中,自保的最好方法,就是拥有足够的力量,只有拥有力量,才能拥有自主权。五年前,当半夏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的十七岁,已经黯然收场。半年后,她在冰心堂从漫长的黑暗里醒过来,便决定绝不让自己再重复曾经的错误。
叛出师门,她废了一身修为;逐出家族,她没了姓氏。所幸,她还有钱,拜那个富有的家族所赐,她早逝的父母留下的,多得数不完的金钱。
四年前的初夏,她终于再度修出真元,得到师门许可,自行修行。从太虚观真言道人墨阳子的高徒,到冰心堂入门初阶小弟子,其中起落自不必提。年少无知的时候,她曾经仗着一身高深修为胡天胡地,但后来,世事让她明白,她所倚仗的修为,竟是那么不堪一击。
于是,穿着冰心堂初阶弟子医袍的半夏,在北阿城阴郁的雨天里,捏着足够旁人花天酒地三辈子的金钱决定,成立半夏居。
年少时,她曾经这样跟砚秋说过,她要在全天下有驿站的地方买房子,就叫半夏居,走到哪住到哪。后来,她又这样激愤地对二哥发誓,即使她废了一身修为,即使她一无所有,她也会过得很好。
五年后的今天,她却只觉当初的自己,天真得纯白。
对砚秋说的,她做到了,只是,这个半夏居不是别馆,而是夺人生命的力量。对二哥说的,她也做到了,但她又何曾一无所有?能在冰心堂安身,是曾经的师父的颜面,半夏居的存在,是因为她有钱。
那个天真得纯白的岁月里,她不以为然的一切,都慢慢被岁月所验证。
只除了——那个人。
已经五年了,那个人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模糊。
有时细想过去的二十二年,她都会想不起前十七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无论是家中的锦衣玉食,还是太虚观中清苦修行,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而她这一生,就是这样默默研习医毒之术,行走世间。
但隔几个月,总会半夜惊醒。梦里墨蓝的道袍,华丽耀目得不敢直视,明明温和的笑脸,却比夜叉还令人恐惧。有时,已经想不起过往,偏偏记得那歇斯底里的恐惧。
四年前离开冰心堂,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底为了什么去北阿,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追风曾经说过,燕丘是富饶平和的世外桃源,也或许,是她始终执念未消,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育出那么可怕的男人。
到达北阿的那一天,正是燕丘的雨季。来自东海的湿气频频造访,一连数月,北阿城湿气氤氲。
一身浅绿的百草锻织袍,腰后系着药箱,十八岁的半夏,站在北阿城的门口。只是,皓白的长发,令她不同于其他冰心弟子,看来分外冷肃。
北阿是燕丘的王城,虽不比西陵皇城气魄,却另有一种安宁平和。令半夏惊讶的是,北阿物阜民丰,甚至比西陵不遑多让。那个时候,她似乎有一些理解,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执着于天下。
拥有北阿这么富庶的王城,看着燕丘以南战火纷飞,也许没有人能不心动那大片大片的土地。如果天下都如燕丘,会是何等盛世。
执着了年余的最后的牵念至此斩断。
她想,她认输了。
就当从未遇见,那样一个男人。
就当这一生,一直这般且行且停,独自一人。
在北阿城,她一掷千金,买下位于繁华地段的一间屋子,更名半夏居。
要在全天下有驿站的地方买房子,就叫半夏居,走到哪住到哪。这曾经是年幼时与砚秋的一句戏言,如今却成了她缅怀过往的方式。
置办下半夏居的那天,她去酒肆里买酒,一位夫人看见了她。
与礼教森严的中原相比,北阿城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出现在酒肆也是寻常事,只是那位夫人,却很不寻常。
看衣着,似乎是富贵人家当家夫人,可身边,却带着几个出身翎羽山庄的随从。
传说翎羽山庄是上古时后羿的传世弟子,拥有天下无敌的神箭之术,庄中弟子个个百步穿杨,深谙陷阱狩猎之道。同时,翎羽山庄身负守护燕丘之责,与北阿王族关系亲厚。
翎羽山庄的弟子,是不可能做护院的,单看她身边的随从,显然这位夫人与北阿王族大有关联。
那位夫人见了她,便道:“冰心堂弟子不都是仁心济世的么?这位姑娘怎么也好酒水?”
半夏转过头,道:“不知意者为酒徒,烂饮者为酒鬼。若能得酒意,何妨高歌长吟对风饮。”
那夫人怔了一怔,这才正眼看她。然后看着她皑皑的白发,半天未语。直到最后,叫住沽了酒要走的半夏:“这位姑娘,可愿同坐?”
半夏看到她恳切的目光,最后点了点头。
落座之后,有随从给她也斟了酒。
清冽的酒波光橙橙,正是燕丘名酒清芒。
那夫人道:“我夫家姓燕,姑娘叫我燕夫人便是。”
半夏点了点头:“我……夫人只管叫我半夏。”
燕夫人绽出笑容:“半夏姑娘,不是本地人氏吧?是来北阿游历的么?”
“算是吧。”半夏低着头,看着眼前波光漾动的清芒酒。
“想来姑娘身为冰心弟子,应当游历过许多地方,不知姑娘对北阿感观如何?”
半夏看着燕夫人笑容可拘的面容,想了一想,认真道:“北阿民生富饶,商铺繁盛,比之南方乱世,实是百姓之福。”
燕夫人笑了一笑,那笑容自豪而骄傲:“那么,如果天下皆如北阿,好是不好?”
“那是自然。”半夏慢慢道,“只是,那与我何干。”
燕夫人一愣,大约没有想过她会这么直接,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又道:“姑娘与我见过的冰心弟子,大有不同。”
半夏轻轻一笑:“我修为较浅,夫人见笑。”
“不知姑娘此番到北阿,有什么打算?”
半夏抬头,看着酒肆外细雨霏霏,漫漫回道:“我只是来看看,燕丘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北阿是怎样一座王城,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答案?”燕夫人很有兴趣地看着她,“现在找到了么?”
半夏的目光掠过自己苍白的发,一笑而过。
“姑娘似乎是有什么往事。”半夏一怔,只听燕夫人又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总是觉得,人生要完美的好。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姑娘,我看你郁郁寡欢,何不放开心胸,笑对人生呢?”
半夏许久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燕夫人的好意,但——
“我想我会的,当我能够遗忘的时候。”
话颇有敷衍的意味。半夏能够感觉到燕夫人略有些不悦,这种不悦,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不知为何,她又强行压抑了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半夏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今日多谢夫人的清芒酒,若能再会,我再回报。”
燕夫人诧异:“这就走了么?”
半夏点了点头:“且先告辞。”
燕夫人有些扫兴,略略抬了抬手:“姑娘走好,后会有期。”
半夏的目光,定在她青葱般的指间,眼神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打伞离去。
燕夫人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青玉尾戒,上面的图案,她熟悉得闭上眼都能摸出来。那是一个玉勾龙,北阿王族的图腾。
此任北阿城主,是前任城主长女,据说,夫家姓燕。
半夏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感觉到对方的不悦。那是对于自己所珍爱的东西不被珍视的不悦。
半夏撑着伞在雨中冷笑。
她以为,能够得到她那个天纵奇才“温柔体贴”的弟弟,任何女人都该感激涕零么?那个虚伪薄情的人!
为什么她在北阿竟会这么巧合遇到北阿城主?为什么北阿城主对她言语之间诸多试探?所有的问题都不需答案。
那个人没有放过她。
而她,这个时候依然没有拒绝的力量。
撑着伞从酒肆出来,屋檐的水滴落下来,溅起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水花,转瞬即逝。北阿城的雨季,总是这么漫长,湿漉漉,懒洋洋。
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不小心,她踩到一个软呼呼的东西。
心不在焉的半夏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个醉死的魍魉少年。
魍魉,是来自雷泽残舟荒地的神秘种族。据说,魍魉族人的身上,有着上古妖魔的血脉,所以,他们天生疾行,还会隐遁之术。隐遁、疾行、敏捷、并且擅长短刃,魍魉一族是天生的刺客,也是大荒最神秘的杀手之门。
这个少年,穿着魍魉独有的软甲薄靴,靴旁短刃精光闪烁,分明是经过刺杀训练的魍魉杀手。
为何一个魍魉的杀手,会醉死在北阿城的角落?直到今天,半夏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有着怎样的往事,当年又怎么会那样醉死在街头。
她又看到这少年青灰的脸色。旁人或许不知,但她此时已是冰心弟子,又岂会看不出这是毒发征兆。如果她不管,也许旁人都只以为这少年是醉死了吧?这毒,也许没过几个时辰,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接着,她看到了他的头发。那样苍凉的白发,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身上,但他的发,分明已无一丝墨色。半夏就那样站在那里,看到自己垂下的发丝,一样的银白如雪。
也许这就是缘份。心就这样一软,带他回自己在北阿的居所。
这个少年,从来不说话,但他很听话,不管她指使他干什么,他都会去完成。曾经她怀疑过他是不是哑巴,但结果并不是,因为他会说梦话——或许,睡梦中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他,而睡醒之后,只能用清冷沉默,掩藏他的惶惑恐惧。
从此,她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游历天下,他步步跟随。她回冰心堂,他就住在附近。她组建半夏居,他帮她杀人。
她给他起了名字,纪念捡到他的地方和那一天。
燕丘,十七号。
如此四年,一晃而过。
有时她想,如果不是捡到这个人,她不知要如何度过这四年。
这样茫然的、漫长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