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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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年十二月，西陵城一如既往地平静。
新的西陵王登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各方势力仿佛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该有的变动，已经在新王回城之前，全部底定。
登基大典，就这样在一派平和中举行了。
而没有回国师府的砚秋，压根没想起这回事，在半夏居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觉睡醒，已经是晌午，被子香香的，床软软的，都不想动。他张着嘴巴呵欠打到一半，懒腰还没伸，一只脚压到他腿上，就把那个呵欠吓回去了。
转头一看，饱受惊吓的心才落到了实处。还好，睡在他旁边的是半夏，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半夏？他脑子晃一晃，明明昨天送半夏回来睡觉，自己是在旁边修行打坐的呀，怎么睡到床上去了？难道最近真的这么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他动了动，扭扭腰。半夏的床挺舒服，不比他的床差，躺着就不想动了，可是肚子好饿……
半夏与他并排躺着，手还抱着他的胳膊，这一动，就醒了。
看半夏睁开了眼睛，砚秋便靠过去，蹭蹭，然后说：“半夏，我饿了。”
半夏模模糊糊的看他一眼，又闭上，咕哝一句：“饿了自己起床去做。”
砚秋继续蹭：“你家没有三叶，我不会做。”
半夏想睡觉的脾气很大，踹他一脚：“关我啥事，滚开。”
“呜呜……我饿……”
“那你饿死吧。”半夏翻个身，继续睡。
“半夏？”砚秋又喊。
“啥？”
“你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了唉。”砚秋说。
半夏把头稍稍钻出被子：“那又如何？”
“你是猪吗？”
半夏顿了一下，然后，起脚踹人。
扰人清梦者都去死！
砚秋爬起来，不太情愿地去觅食。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夏在睡梦里闻到了煎饼的香，胃里的馋虫被勾起来了，咕噜叫了一声。睁开眼，看到砚秋蹲在她床前嘎吱嘎吱地咬煎饼，大怒：“吃早餐一边去，跑这来干什么！”
砚秋坏笑：“睡醒了？”
白了他一眼，半夏火大地爬起来。身上衣服睡得皱巴巴地，打开衣柜找新衣服，回头看到砚秋还蹲着，她扬了扬下巴：“你要看我换衣服吗？”
砚秋眨眨眼睛：“以前不是常看？”
半夏又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脚把他踹出房间。
以前，是十岁以前吧，真是很久没动手皮痒了。
十二月深冬，太阳暖呼呼的很舒服。洗漱过，吃了饭，半夏在房外的回廊上，找了个栏杆坐下，再不动了。
砚秋有点担心的看着静坐的半夏，绕一绕，又绕回来，问一两句。
半夏你没事吧？
半夏你还好吧？
半夏你怎么了？
半夏你不高兴么？
刚开始问，半夏会嗯一声。无数次后，半夏说，给我滚回国师府。
于是，砚秋被赶出半夏居了。
被半夏赶出来的砚秋，其实有点高兴。半夏比他回来得早，他不想回国师府，就跑到这边来，一过来，铁掌柜就告诉他半夏回来后就在药房里没出来过。
他有点心疼。从小到大，他与半夏就是一体的，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修一样的功法，与同一个娘胎没有差别，半夏伤心的时候，他也不好过，偏偏这个伤心的来由，他不能去管。
带着这样愧疚的心情，尽量想让半夏高兴一点，忽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他装无辜，在她面前耍宝。半夏恼火了，他终于安心了一点。会发火的半夏，至少还会好好地生活。
穿过密密麻麻的商铺，走在西陵的大街上，砚秋抬头望天，西陵城的天空，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游荡了多久，远远的，皇城门口有人高颂：“恭迎西陵王、西陵王妃回城。”
然后这声音一路从城门往王宫传去，此起彼伏。
砚秋站到帝王台上，看师兄和西陵王妃相携而来。他叹了口气，他都忘了，今天是师兄正式登位的日子，从城外祭天归来，师兄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西陵王了。
绣着金边的黑色大王旗迎风招展，白色的玉勾龙图腾随风轻摆，仿佛那条龙也准备直上九天。八骏的宽辕车驾平稳而有气势的从城门驶来，一路驶过商市，驶过学坊，驶过帝王台，一路有王家侍卫沿途跪拜相迎。最后，八骏车驾停在了皇城内城门处。
百官已聚集在内城门与王宫之间的广场上。
玉成道携西陵王妃下车，百官齐齐跪拜：“恭迎西陵王、西陵王妃回宫。”
“平身！”他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周身已有帝王的气势。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个帝王，从来不是国师。
砚秋的眼眶忽然酸涩，心情很复杂，却转不开眼。
师兄，是西陵王了！这一刻，砚秋才有了切切实实的感受。
百官簇立，新的西陵王，与西陵王妃并肩往西陵王宫的内门走去。
然后，砚秋看到了燕十七的身影。一身黑衣静静立在高高的城墙上，背影挺直，却很寂寞，看起来有一种萧瑟的味道。面对的，依稀是宫门的方向。
视线转到另一边，远远地看到塔楼檐角上，坐了个绿衣白发的身影。并没有看宫门，而是默默地仰头喝着酒。
砚秋看着他们，正值年少，却白发萧萧，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苍凉入骨的疲倦。但他有一点羡慕，尽管是这样惨烈的痛，却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自由。
砚秋闭了眼面向天空，再睁开眼时，黑色的眼瞳里满是失落。他们的世界，他都插不上手，不能代替半夏的伤，也介入不了燕十七的痛。他一直没有爱上什么人，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爱那种爱不到的人。比如师兄，比如西陵王妃。他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半夏会独独带着十七这些年，因为在某些方面，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固执到偏执，死无葬身之地也不回头的人。
一个声音打破了砚秋的沉寂：“三公子，陛下让您申时三刻在宫墙上等他。”
随着声音过来的，还有一个玄色的令牌，令牌中间，一个漂亮的玉勾龙。
陛下，称呼改得可真快啊。砚秋勾唇笑了笑，觉得，这个令牌无比的烫手。
然后，他绕过站在宫门，从内门的楼阶登上了王宫的城墙。
玉成道来得很快，慢步走过来的他，换下王的衮冕，似乎还是那个温和的师兄。
看到砚秋耷拉着脑袋，玉成道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考虑到砚秋的心情，忍住了。
玉成道斟酌了一下，问道：“你不想回国师府？”
砚秋低着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半天没说话，砚秋受不了这个沉寂，跳到城垛的凹处，居高临下地坐在那里。抽空瞥了眼半夏和十七站的地方，人都不见了。他继续失落地叹气，关在国师府里这么些年的他，除了修为，似乎其他都在原地踏步，所以插不进他们的世界。
玉成道也叹了一声，坐到他身边。
砚秋看他也爬上来，又往前挪了挪，干脆把两腿从城墙上伸出去，悬在空中。
“砚秋。”玉成道很无奈的喊他，“这几年，我一直没问过你的想法，现在，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砚秋有气无力的。
“说……你心里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很委屈。”玉成道笑了笑，“我想你一直以来都有想法吧？”
砚秋擦擦鼻子，好半天才开口：“说了又有什么用，师兄要做的事情，什么都可以放弃，说出来干嘛。”
话里的怨气再明确不过，玉成道听了，又是一声叹息。最生气的人，是不会对他说的，砚秋的抱怨，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住在国师府，你很不开心吧？”
“哼！”砚秋哼一声作答。显而易见的事，需要明说吗？
“如果我说……”玉成道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外头传来争吵声。
这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对守卫道：“国师大人呢？哦，不对，现在已经是陛下了！”
玉成道是孤身一人来的，守卫并不知道陛下就在城墙上，回道：“叶将军，陛下的行踪，下官不知，如果将军要觐见陛下，下官这就去通禀。”
“不必了，我直接去找他！”
“叶将军！”金戈交击声响起，守卫横枪拦住那女子，“任何人要见陛下，都需通禀，请将军不要为难下官。”
那女子顿了一顿，火气更大：“为难？我就为难了怎么样？我叶枫红要见什么人，谁敢拦我！”
“叶将军！”
听到这里，玉成道抬手迅速画了道火符，一弹飘了过去。
火符落下，争吵声停止，那女子抬头看了看，变了脸色，最终忍下来，说：“这下你们可以放人了吧？”
守卫远远看到玉成道点头，当即撤了防卫：“叶将军请。”
她哼了一声，匆匆进了宫门。
玉成道叹了一声，更忧虑了，从城垛上下来：“跟我来吧，这里不宜见她。”
迎面撞见叶枫红，这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眉目间聚集着怒气，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过来。
“你……”
玉成道从她身边走过，招了招手：“过来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叶枫红有气出不得，只得先强自按下。
一路从宫门行至紫微宫，途中无数守卫侍从伏下行礼，玉成道负着手毫不停留地走过。看到他已经不需掩饰的气派，叶枫红一时又是愤怒，又是哀伤。
砚秋察言观色，心中暗自高兴，师兄这下麻烦大了。
叶枫红，当年的天机统帅叶亢舟次女，也就是已故西陵王叶大风的义妹。时任天机营侧锋将军之一，自幼好武性情刚直。据他所知，师兄在天机营的时候与她相识，后来西陵城破，叶亢舟遁世之前将她许给了穗楚师兄，如今二人成婚已有五六年。
住在国师府这几年，她是砚秋见过惟一会毫不客气讽刺师兄揭他伤疤的人，鉴于多年相交，以及穗楚的颜面，玉成道对她也是无可奈何。
此番谋定夺位，玉成道与穗楚合谋将她骗出中原，趁她不在毫无顾忌对叶大风动手，现在这位姑奶奶回来，肯定不会给他们好日子过。
想着想着，砚秋不由地心里乐开了花。
进入紫微宫偏殿，门关上，玉成道转过身：“你回来得倒是很快，流沙那边安顿好了？”
若无其事的模样，令叶枫红气白了脸，看看一旁只有砚秋，终于恼恨不过，一拳轰了过来。
这一拳气势非凡，玉成道退了好几步才闪开：“非要见我，你就是想打一架？”
叶枫红收了拳，冷笑：“真是看不出，这才几日，国师大人这陛下的架子摆得真足！”
玉成道摇了摇头，没有管她的讥讽：“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我想你回来还没见过穗楚吧？”
“提他做什么！你们——”她指着玉成道，怒不可遏，“我真是想不到，一个是我夫君，一个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好友，竟然联合起来把我调出去，谋害我大哥！”
她越说越气愤：“现在你当上西陵王了，高兴了？你们都当我是什么？我姐姐死了，我父亲走了，现在身边剩下的惟一的亲人也被你们害死了，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这些玉成道都知道，他只是叹了一声，说：“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今天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局，谁输就是谁死。他相信，如果叶大风能杀了他，绝对不会让他活着。
叶枫红呆了一呆，慢慢红了眼眶。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被夹在中间，只当不知道。
当年义兄登上王位，她嫁得佳婿，哪里会料到，后面会变成那样的局面。大哥做了西陵王，性情变得越来越古怪，权欲变得很重，越来越嗜杀，也越来越多疑。穗楚不喜欢她大哥的个性，虽然是姻亲，却与玉成道更为投缘，何况，他本来就属于太庙的势力。
她做了天机营侧锋将军，心思都在军中，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方鼎立互相倾斗的局面。一边是义兄，一边是夫婿，加上玉成道又是她的故交，她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固然，她倾向义兄，但也决不希望穗楚落到叛臣贼子的下场，所以尽量在他们之间调和，可天下之争，又岂是那么简单能调解的。
早知道，他们必有一日不可相容，也曾想过争斗起来她要如何自处，可没料到，他们两个竟会趁她前往流沙检视边防的时候动手，消息到她耳中的时候，大局已定。
大哥，大哥。想到昔年大哥的好，她眼圈又红了。这几年，虽与大哥关系越来越疏远，但到底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眼前递来一方帕子，她不理会，冷声问：“别以为这样说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今天死的人不是你，所以你才可以这么说，你杀我大哥，娶我大嫂，却是事实！”
玉成道继续叹了一声：“那你要怎样？”
“我——”
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太尹大人，下官还未通传……”
“等你通传就来不及了！”穗楚不耐烦的声音落下，人已经一头撞进来，看到叶枫红，大喜。
玉成道挥了挥手，摒退守卫。
穗楚乐颠颠地跑过来，拉住叶枫红：“娘子你回来了，我们回家吧。”
回应他的是叶枫红的一记重拳。穗楚看了看脸色，不敢还手，只好说：“娘子你要打我还是回家再说吧，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
“你——”叶枫红又提起了拳头，这次还没落下，就被穗楚看机会拉住，“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自知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叶枫红又是无奈又是伤心，就这样被穗楚拉走。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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