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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六 ...

  •   西陵王,半刻钟前,这个名号指的是一个名叫大风的人,以前是天机营的将军,也是曾经的天机统帅叶亢舟的义子。
      轩辕历471年,西陵王徐剑陵召叶亢舟长女叶萍青入王宫。次年,叶萍青殁,当年四月,天机营兵变,左翼将军叶大风起兵流光,短短五个月后,西陵城易主。
      那个时候,他报了家仇,坐了江山,意气风发,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惨淡地葬身花田,连碑铭也没有。
      而现在,这个名号已经属于别人,没有人会再提起他叶大风,人们只知道,当今的西陵王姓玉,出自北阿王族。

      在凝香园的入口,玉人碑高高耸立的地方,寒风猎猎,旌旗飘扬,西陵王的仪仗就停在那个地方。
      半夏就这样看着西陵王妃向新的西陵王一步步走去;看着他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向她伸出手;看着她在他的扶持下跨上车驾;看着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向世人展示最完美的相敬如宾。看着他向她这边望过来——
      她浮起冷笑,转身上马,听到砚秋恼怒的声音:“师兄太过分了,我……”
      “走吧。”半夏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我们该回去了。”
      “半夏!!!”砚秋怒道,“你就这样随他去?”
      她就停了马,一字一字地说:“那你要我怎样?求他别走?还是甩他一巴掌?”
      砚秋一窒,无话可说。
      半夏就冷笑了一声:“觉得不舒服,你就跟十七一起走吧,十杀,我们回去。”说罢,不再停留,往乱葬岗策马而去。
      若非亲至,谁也不会想到,繁花似锦的凝香园一岭之隔,就是尸臭阵阵的乱葬岗。
      这里没有姹紫嫣红,没有花香四溢,只有一片凄凉荒芜。便如这许多年,半生半世,每一次以为他给了她芳草满园,却最终只留下枯败的荒野、凋敝的空城。从稚嫩天真的十七岁,到历经起伏的二十二,都在含苞待放的时刻,刹那枯萎。
      从乱葬岗纵马回永宁,不过个把时辰,砚秋与十七留在后头,她与十杀先行回去。
      永宁镇到了,半夏勒马停下,说:“十杀,你去找双双,我们驿站会合,这就起程回西陵。”
      十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看着十杀的背景消失,心口一痛,她按住胸,只觉得气息翻涌,闭眼运了真气,将即将冲口而出的腥气压了下来。
      原本以为习惯了,早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前一刻温柔甜蜜,下一刻走得毫不犹豫。可临到头,才知道自己又把持不住。
      紫竹观内七日同卧同起,如恩爱夫妻,而转过身,他便站在君临天下的位置上,微笑着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走向他的鸿图霸业。
      就像是一场游戏。她单纯天真的十七岁,她倔强不屈的二十二岁,是他逐鹿天下的空余,偶尔为之的一场游戏。
      只恨不能忘,爱恨皆不忘。这样一步步,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永宁镇繁荣热闹,游人如织,商贩遍地。驭着马信步由缰,行走在最热闹的街道上,却似乎只是孤身一人驻足在此。繁华的永宁,远大的天下,都与她,毫无干系。
      转过头,远远地又看到那面绣着金边的王旗,华丽至极,尊贵至极。慢慢地,眼前似乎又见到凝香园繁花如锦,那人一如既往地温柔,含笑向另一个人伸出手,心便一分分缩紧,一点点痛至麻木,再无知觉。

      汹涌的人群里,蓦然出现一道光,西陵王仪仗在后,这道光却在前,目标不是侍卫簇拥着的西陵王,而是前方骑在马上,白发绿衣的女子。
      刺杀只是在瞬间,但是在高高的车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刀刃的刺目的光,以及,那个女子失魂落魄、毫无防备的背影。
      他来不及出声,甚至来不及呼吸,只是本能地抬手起符,手心耀目的光芒一窜而出,一声鹤唳,那光芒化为一只仙鹤,迅如惊雷飞扑而去,扑开最近的那次攻击。
      车驾后的翎羽侍卫在同时已经扬弓搭箭。
      他跃身而起,暗金色的光芒陡然窜出他的右臂,靠近的时候,一柄乌金法剑已经出现在手中,“叮当”两声,利刃落地,揽住马上那人。只是,退离的那一刻,人群中又现刀光,瞬间,血花四溅。
      他揽着她落地,早已炼化的乌金法剑流光闪烁,随后腾挪转刺,直至将她带到安全范围。
      身边的弓箭护卫队接管了接下来的局面。他一手揽着半夏,一手握着法剑,转过身,恼怒地看了西陵王妃的车驾一眼。
      西陵王妃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目光沉静,看了看他从未在人前召唤出来过的法剑,带着冷笑的意味,随即收回视线,端庄雍容。
      国师大人足有六年不曾在人前出手,没想到刚登西陵王宝座,就为了这样一件事祭出灵兽,唤出法剑。如果他像平常一样冷静,就会发现,就算他不出手,他的翎羽侍卫也足够控制场面——只不过,人会多吃点苦头罢了。
      她想,也许她还是低估了曾经的国师夫人的重要性。
      这边却不容他多想,手心感觉到黏稠的湿意,心脏一抽,瞬间将法剑收回体内,低头看到她手臂上鲜血淋漓。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在要害,但割出的伤口却也不浅,鲜血湿透了衣袖还不够,顺着手臂流下,最后汇集到指尖,滴答滴答地落下。
      “半夏!”他几乎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随即便要撕开她的袖口上药——
      但她推开了他,用那样冷漠的表情,那样疏远的目光拒绝了他的靠近。
      “我的事,你不要管。”这一次,她拒绝的声音很安静,看着他的目光,也平静得不起波澜。就好像——不爱他一样。
      他心口一痛,疾言厉色:“池半夏,这个时候,你能不能不要任性?”
      她笑,眼中一点点泛起泪光,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池半夏,从来就是这样任性,当年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他便这样僵在那里。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没有遮掩她的伤痛,她的眼泪,也是第一次,她拒绝的姿态这样平静,痛至极致伤无可伤的平静。
      他想起在她小时候,他回师门小住,师父向他抱怨她与砚秋,一个喜欢灵兽,一个喜欢符法,都不肯多学剑术。他最擅剑术,便抽空教了他们一阵。太虚观以法剑为武器,剑术本是武功一脉,学时免不了磕磕碰碰,偶有小伤,她就痛得不肯学,每次都只好哄着她。
      可是,曾经那样怕痛的半夏,如今再刻骨的皮肉之痛,也不能让她皱一皱眉头——她是真的要这样划清界线了么?
      “半夏!”旁边传来一声惊呼,是砚秋的声音。玉成道抬手制止侍卫的拦阻,砚秋扑过来,惊慌失措地撕开半夏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掏出金创药给她伤口上药。但才洒了一点就空了,这时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那个魍魉——燕十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递过来一瓶药。
      砚秋看到他,终于镇定下来,开始叽叽咕咕地低声抱怨,然后小心翼翼地包扎半夏的伤。
      半夏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半低着头,看着不远处的地面,平静到冷漠,任由砚秋在她手臂上折腾。
      等到处理完毕,玉成道掏出手帕递给砚秋,砚秋却不知道他要干嘛,没接。玉成道便叹了一声,拉过他的手将血迹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帕子,素净的白绢上,鲜红的血染出一朵朵娇艳的花,凄厉绝艳,像凝香园荒芜里的红颜花,数年芳华开遍,凋落时有如啼血。他慢慢地握紧,揣进怀里,似乎这样,还能挽留住她。
      “师兄,”却听砚秋冷笑道,“你是不是需要交待下?”
      玉成道收了神思,淡淡说道:“你且先回去,回了西陵再说。”
      这不当回事的语调,让砚秋勃然大怒:“师兄!”触到他的目光,却强按下来。如今并非谈事之所,师兄的大业,同样关系着池家的兴衰,他只能暂且忍耐。
      但,他与半夏心意相通,此时心头空空的,闷痛得难以呼吸,怎么也无法当作没事发生。扭头看半夏,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燕双双的声音:“燕师兄,你也在这?”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虽然只有一瞬,燕十七的目光分明落在后面西陵王妃的车驾上。
      砚秋不禁又恼,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暧昧不清,没一个让人省心。明知道对方是什么样人,真是找死!
      看看半夏,再看看燕十七,忍了忍还是怒道:“燕十七,看够了就走!”然后就这么拉着燕十七走了。那一个,他是带不走了,火大。
      燕双双跑近,发现半夏受了伤,叫了一声,连忙跑过来:“半夏,你怎么了?”
      “没事。”转头一看,十杀和徐剑丘也在这里,便道,“我们走吧。”
      “半夏,”玉成道拦下她,看她冷漠的神情,挣扎了许久,才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回去,但现在,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没等她反应,他转头叫了一声,“追风,穿云。”
      “在。”
      “你们不用跟我回去,保护她,直到她安全回到西陵。”
      “是。”
      半夏却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的人,自然会保护我。”
      他目光平静:“保护的结果,就是你在闹市被人刺杀么?”
      半夏还未发作,燕双双已经叫了起来:“喂,你看不起我吗?”
      玉成道只看了她一眼,没理会,追风立刻把她拉了下来,小声说:“这个时候,你就别闹了。”
      “哪里是我……唔……”追风直接把她的嘴捂住,揪后面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徐剑丘望着车驾阴晴不定的目光,一个多月的追杀,他一直盼着大仇得报的一天,却没料到,这个女人仍然高贵地端坐在王妃的位置上。
      他不相信,这是他们没料到的结果,必是早已谈妥的条件,做好的安排——他就像个傻瓜,相信了半夏的话,以为这一路他们会落到比死更惨的地步,结果这个杀夫献城的女人,依然是万人之上的王妃!!
      提剑的手握紧,想起年少时大哥的疼爱,父亲得知大哥死讯时瞬间苍老的面容,最后是母亲日日流泪的伤心断肠,丹田真气顿时喷薄而出,利剑呛然出鞘。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仙心弈剑诀自然而然地运转,剑气涌成一团云光,向那个车辇上高贵雍容的女子激射而去。
      卫队瞬间动了,“护驾!”之声响起,侍卫们蜂涌而上,第一道剑光被挡了下来。天回云舞剑耀目的剑光却未熄灭,重新聚成一团。
      “徐剑丘!!”他听到有人喊,“住手,别惹祸!”这是他熟悉的声音,过去数月,一直劝他忍耐,现在他已经不相信了。
      五年前,与她相识,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就一心将她当作朋友,可没想到,她竟然也跟那些人一样,为了那些虚伪的理由,欺骗他!!什么报仇,什么比死还惨,他只看到,那个女人依然风光!报仇,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
      “徐剑丘,你不要命了吗?”身边有风而来,他想也没想,反手一剑,刺了出去——这一次,差点刺到实体。
      “半夏!”玉成道一惊,却见一个魍魉更快地闪到半夏面前,拦住徐剑丘,他便身形一动,将半夏拉了过来。
      这一扯,又动到了伤口,半夏忍着痛,瞪着已经收手的徐剑丘:“你疯了吗?”
      徐剑丘脸色又红又白,一时惭愧一时激愤,最后梗着脖子道:“你骗我!我以后再也不当你是朋友了!”狠狠瞪过车驾上的西陵王妃,知道眼前根本不会有机会了,御剑术一起,飞剑而去。
      玉成道一抬手,示意不必追击。
      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这些日子一路同行,为了自己的目的,隐瞒他许多,半夏一时黯然。朋友,这许多年,她少有朋友,砚秋是她的亲人,十七和双双是她的同伴,只有一个徐剑丘,单纯当她是朋友。可惜,连这个朋友,也没有了。
      玉成道看着她这样子,更加不放心,想了想,叫道:“天诛,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嗖”一阵风过,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看装束,亦是翎羽山庄的弟子,面目非常平凡,平凡到遇上十几次也不一定认得出这个人。
      “你跟他们一起回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别有深意地往西陵王妃的车驾看过去。
      微乎其微的一瞬,西陵王妃的面容出现波动。
      天诛地煞,她与上任西陵王大风也只是听过的人物,据说是原来的燕丘北阿城主,也就是玉成道的父亲为他训练的死士,这么多年,他们只知道玉成道身边有这么两号人,却从来不曾见过。而现在,他竟然让天诛离开自己身边。这明显的警告意味,她自然意会。
      天诛拱手,表示接受号令,然后又是一阵风过,人已消失不见。
      半夏始终没有看他,只是退开:“我几时说过接受你的保护。”随即转身,“双双,走了。”
      他微笑:“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保不保护,是我的事。”
      上马的时候,手臂用力到又溢出了血,她却轻轻笑了笑。然后调转马头,目光静到极至,淡到极至:“随你。反正,你的事归你的事,我的事归我的事。”
      不再看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上卷·朱弦断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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