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34、三三

　　玉成道再回来，半夏已经将荷包收好了，依然倚在榻上，窗台上搁着埙，手上拿着本书，似睡非睡的模样。
　　见她这样，他也没提，只道：“紫竹师兄那边，叫我们一起过去用饭，你要不舒服，我去推了？”
　　半夏过了一会儿才有反应，坐起来理了理衣裳，下榻：“那就去吧。”
　　玉成道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她一下，很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有些不解，又有些放心。
　　两人拾掇妥当，相偕出了院子，去紫竹那边。
　　饭菜早已备妥，紫竹正与木九华在高谈阔论。
　　见了他们，木九华立刻向半夏招手。半夏过去，他先听了脉，点头说道：“你身子好得很快，看来这几年调养得不错。”
　　半夏笑道：“那也是师叔这几年的关照。”
　　木九华闻言一笑，又仔细问了些问题，最后取了张药方给她，交待：“这次回了西陵，你就开始吃这个药膳，两天一次。”
　　半夏接过药方看了一下，却是一怔：“师叔……”尽管心中疑惑，问题却不好问出口，只得先按下，下次单独再提。
　　这顿饭，半夏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完饭紫竹留了玉成道，半夏就一个人回去了。
　　玉成道本来有些不放心，紫竹笑着说了句：“我的观中，你还怕出意外？”他就只有由着去了。
　　半夏告辞了出来，没有回暂居的院子，只在观中闲逛。身后跟着的含烟，犹豫了下是不是要提醒她不要吹风，最后还是算了。
　　逛着逛着，不自觉地又走到青池附近来。
　　半夏正在这发着呆，忽然听到一个含笑的声音：“半夏师妹。”
　　这声音很熟，她转头四处一看，却没看到别人的身影。
　　那人笑了一声，说道：“上面。”
　　一抬头，半夏惊异：“修言师兄，你跑那么高做什么？”池边高低不一，修言所在，正是最高的地方。
　　修言没有立即回答，先问道：“能上来么？”
　　半夏估量了下高度，道：“试试。”
　　她修为一般，轻功更不必说，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修言往旁边挪了挪，友善道：“我擦过，放心坐吧。”
　　半夏也学他席地而坐，打量了下四周。此处颇高，视野广阔，竹林与青池一览无余，天高云淡，池水清碧，竹林青青，看着连心胸都觉得宽阔了很多。
　　修言席地盘腿，是修行的姿态，身边有一小炉煮水，青烟袅袅。
　　半夏不禁叹道：“修言师兄真会挑地方，这里受天地灵气得山水精华，真是修行的好地方。”
　　修言微微一笑，从炉旁取了一只小杯，斟给她：“哪有那么讲究，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受别人打扰，清心静气而已。”
　　半夏也随他笑了笑，默默地喝着水，吹着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修言先开了口：“看起来，你有心事。”
　　半夏低头看着杯子，没有否认。
　　慢慢地饮完水，修言目光落在远处，轻声道：“与玉师兄有关？”
　　半夏依然没有否认。
　　修言就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心事是什么，不过，以己度人，只劝你凡事不必求全。”
　　过了半晌，半夏才笑了一笑：“话虽简单，能做到还真难。我求全，他又哪里不是？他可以要人生完美，为何我不能要一个纯粹。”
　　没有要修言回答，她只顿了一顿，又带了些自嘲地笑：“哦，也许不一样，他要最后的完美，所以可以容忍很多瑕疵，而我，只是坚持某些东西。”
　　“所以……”修言想了一会儿，说道，“他的完美可以理解，因为他会为此舍弃。你的完美，却需要一些退让。”
　　“退让……”
　　“你爱不爱他？”这样的话，修言就这么平淡地问了出来。
　　半夏没有说话，握着杯子的手，却绷紧。
　　修言就笑了一笑，瞬间跳到另一个话题：“你是否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自请放逐到这里？”
　　半夏抬头望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透着意外。修言师兄自请跟随紫竹师兄修行，其原因观中人讳莫如深，其他人都不敢提，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从他本人这里得到答案。
　　修言似乎并不在意，目光望着山水，好一会儿，才道：“那是因为……我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说完，他又低下头，望着开始沸腾的火炉：“当你的爱完全不被容许的时候，你会发现，可以爱是多么幸福。”
　　他的神情很平静，目光却幽微得包含了很多很多，她懂，又不懂的东西。是思念，是遗憾，是忧伤，最后却很满足。
　　“十年了，有时想到极至，我会觉得心绪沸腾无法静心修行，但是，只要想到我们看着同样的天，做着一样的事，过着同样的日子，就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并不是痛苦。”
　　他的声音很幽远，半夏目光一动，不自觉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手上。
　　修言微微一笑，递过来一方汗巾，说道：“芸芸众生，得遇斯人，何等幸事，若得以相守，再大的缺憾，也及不上这份完美。”
　　半夏闭上眼，终于慢慢舒出一口气。
　　“修言师兄，”她轻声问，“是不是，我太不知道满足？”
　　修言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宽容：“这世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能明白爱情不被允许的滋味。”
　　半夏抬头望着他，认真地问：“如果，能被允许相守，你是不是可以不计较一切？”
　　修言很久没有回答，直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坚定地点头：“是的。”

　　就像修言没有问具体的事情，半夏也没有追问他的原因。大家心中都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不必要求什么都清清楚楚。
　　这几年，阅历渐渐丰富，她也曾经这样思考过，是不是，太不知道满足。
　　母亲和大姐劝过她，师叔劝过她，就连砚秋，当年反对她的婚事让她知道真相的砚秋，现在也隐讳地劝过她。
　　没有来紫竹观之前，她可以不动摇，但现在……
　　她不是瞎子，他的好，都看得到。这些体贴柔情，经历过一次，也看得更清楚。以前他事事体贴，但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更不必说守在她身边，亲力亲为。怕她冷了，怕她饿了，怕她心情不好，怕她没有胃口。这么小心翼翼，放低身段。她相信，他终于将她当做最爱的人。
　　只是，她也相信，如果天下摆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绝不停留。
　　很快的，西陵王妃将会得到她要的东西，这一路逃亡就要到达终点，他这个即将登位的西陵王，当然要回去收拾残局。这个时间，最多也就几天。
　　她并不奢求，在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心里，她可以占据第一位，但，永远都是被放弃的一方，这并不好受。
　　“怎么了？”玉成道回来，就见半夏默默地坐在窗边，神情低落。
　　她仍然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玉成道略微思忖了一下，没有去打扰她。
　　难得闲下来，每日修行的时间，自然延长了。等到玉成道收了真气，半夏已经不在房里。
　　看了眼窗外，已经是日落时分，西天红霞飞舞。传箭正蹲在西厢屋顶，看到他的目光，比了个手势。
　　玉成道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是，人就在那边，很快回来。
　　过了片刻，就见半夏从院门进来，手上提着食盒。
　　门推开，半夏搁了食盒，一边将里面的饭菜取出来，一边道：“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冷淡，却让玉成道很惊喜。
　　“半夏，你……”
　　“先吃饭吧。”半夏避开他的手，却没有不快。
　　玉成道坐下来，却还望着她。眼见她又用炉子生了火，倒水煮茶，十分熟练，不禁黯然。以前的半夏，哪里会做这些事情，这几年，她四处流浪，想必也吃了许多苦。
　　水很快沸腾，半夏熄了明火，将水倒进茶壶，自己净手进了内间。
　　玉成道回过神，发现她做完这些事情，又靠到窗边去了，手里拿着瓶酒，慢慢地喝着。
　　玉成道没心思吃饭，也进内间，坐到她身边去。看她这模样，不由皱了皱眉：“你哪来的酒？”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木九华在这里，这老的小的一个德性，酒还能从哪来？想了想问了另一句：“你现在喝酒没问题？”
　　半夏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师叔给我的。”意即，木九华没说有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侧过头：“我不想再去热饭。”
　　玉成道愣了一下，忙说：“我来，这些事情都我来。”
　　心情很好地吃饭，再心情很好地去洗澡，直到天黑回房，他的脚步都是飘的。蹲在屋顶的含烟和传箭的两个人诧异地互看一眼，各自心里嘀咕。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
　　玉成道叫了一声：“半夏？”
　　没人应，只听到平稳的呼吸。他摸黑点了灯，却见半夏歪在榻上就睡着了。
　　看着灯下安睡的半夏，他不由面露微笑，轻手轻脚地关了窗，将她抱回床上。
　　他不是傻子，半夏肯给他热饭煮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一次紫竹观之行，看来是对的。
　　半夏忽然惊醒，看清楚眼前情景，才松了口气，捞过被子一蒙，又不动了。
　　玉成道上床，又去脱她的衣裳。刚刚解开她腰间的衣带，手就被按住了。半夏慢慢拉开被子，看着他。
　　青灯摇曳，床幔低垂，她的眼睛很明亮，却也很平静。没有温情脉脉，也没有厌烦不快，但就这平平静静的目光，仿佛有无限的可能。
　　在这一瞬，玉成道只觉得心跳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去。
　　这仿佛是等候已久的亲吻，没有不快，没有忧忿，只是分别很久以后的期待，带着迫不及待。从温柔轻触，到紧拥缠绵，烈火渐渐燎原。
　　她口中，有竹叶青的味道，清淡的香气，混合着身上皂角的清新，变成独特的撩人的气息。
　　他的手从解开的衣带下面滑进去，掌心温热，指节颤抖。呼吸渐渐急促，手心甚至因为长久的期待而冒出细密的汗，指尖顺着饱满的弧线一点点滑动勾划，然后缓慢地收拢。
　　半夏的手瞬间握紧，喘息却被封住，忍耐不住，抬起手臂紧紧揪住他背上的衣裳，不自觉地撕扯到指节泛白。
　　这样的情动，已经太过久远，久远到不知该如何以对。
　　难以自己的并非只有她而已，他亦是激动到收力不住，留下淡红的印记。
　　衣物一件件脱离，分不清是谁扯落，目光乱了，心绪乱了，神智也乱了。只剩下交错的呼吸，与纠缠的温度。
　　意乱情迷之中，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下，抬头看着她，眼中一样迷乱。他轻声问：“半夏？”
　　他的手指已经拉住了最后的系带，正在摸索解开的方法。
　　半夏在瞬间惊醒，连忙按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意味足够明确。
　　他脸上现出失望之色，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呼吸渐渐平复，他翻身在她旁边躺下，握着她的手一使力，揽过来。
　　“再过些天，我先行一步，追风和穿云跟着你一起回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缠绵后的低沉动人，半夏却听得一僵。
　　脸颊贴着的胸膛光裸滚烫，她顿了一下，忽然张嘴咬了下去。耳中听到他哼了一声，呼吸忽然急促：“半夏！”她没理会，恨恨地咬下去，偏偏胸膛坚硬，噬咬却更像亲吻。
　　半夏按住他又蠢蠢欲动的手，恼怒：“不许动！”
　　呼吸终于又平复，她道：“你要我回哪里？”
　　“当然是……”玉成道顿住，发现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他沉吟了一下，柔声道：“如果你不愿意去王宫，就回国师府。我们的房间，从你离开后就没有动过。”
　　王宫……她的目光顿时黯淡，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修言的故事，没有官方版本……
这章终于不CJ了一点，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