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33、三二

　　生病后的第二日，半夏又是日上三竿才起来。
　　烧已经退了，但，她从八月底开始四处奔波，从冰心堂到西陵，从西陵到巴蜀，又一路跟到江南来，两个来月一直忙碌不停，这一病就虚了。
　　木九华又来看过，要她多休息几日，半夏知道自己的状况，就乖乖听了话。
　　起来洗漱完，捧着一碗面放在窗边，一边看着院子一边吃。
　　玉成道从外边进来，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个样子，倒有几分以前的模样，有点孩子气，有点没形象。
　　半夏看他很欢快的样子，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吃自己的。
　　正在这时，院子里进来了一个小道童。半夏见那孩子捧着个东西跑进来，看到她在窗子边上，脸红了一下，然后来到他们房外。
　　“玉师公，徒孙奉师祖之命求见。”
　　听到这声音，玉成道开了门，略有些诧异。他刚从紫竹师兄那过来，有事怎么刚才不说。
　　半夏转过头看了一眼，隔着帘子什么也没看到，没什么兴趣地转回去吃面。她对这个称呼倒没什么反应，墨阳子在门派中与掌门同辈，连带她和砚秋辈分也高，这称呼她自己也是从小听到大，莫说这么个小孩，以前会这么叫她的，还都与她岁数相当。
　　只听玉成道问：“紫竹师兄有什么事吗？”
　　那孩子答道：“回师公，我师祖道号修言，并非观主。”
　　玉成道闻言怔了一下，这位修言师弟与他没什么来往，住在紫竹观这些日子，也不过见面点头招呼而已，着实想不出他遣徒孙来是做什么。
　　虽是如此，他仍含笑问道：“你师祖吩咐了什么？”
　　他向来惯会做人，师门上下，从师祖一辈，到入门小弟子，无不赞他诚恳亲切，这小道童在紫竹观清修，哪里见过这般人物，半夏吃完面一出内间，就见那孩子红着脸，半天也没回出话来。
　　看她也出来了，这孩子才急急忙忙说：“师祖……师祖吩咐徒孙来送件东西，给、给……”他眼睛望着半夏，却半天也没叫出来。
　　“是给我么？”半夏接道。
　　那孩子连忙点头，将东西捧过来。
　　半夏接过他递来的东西，解开裹着的布包，却是个埙。她自言自语：“修言师兄送我这个做什么？”
　　那孩子答道：“师祖说，是给您解闷的。”
　　半夏颠来倒去地看了一番，一瞧那孩子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回话，就顺手拿了些玉成道买来给她吃着玩的蜜饯糖果，塞到那孩子手里，笑道：“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师祖。”
　　看看手中的东西，那孩子脸红红地说：“徒孙回话就是，这个，这个就不要了……”说完，尽管恋恋不舍地看着糖果，还是坚持地捧到她面前来。
　　半夏不由想到自己幼时修行，观中也是没有零食可吃的。这么一想，神色又柔软几分，对他笑道：“没事的，你就跟你师祖说是我送的。”
　　那孩子这才满脸欢喜地收起来：“谢谢师公，徒孙这就去回话了。”
　　两人看着那孩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半夏拿着埙又窝到榻上去了。
　　玉成道跟进来，说道：“这孩子真老实，要有你以前一分滑头，早就吃糖果吃到腻了。”
　　半夏试着吹了吹，顺口答道：“我怎么滑头了，以前我也很少有这些东西吃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玉成道靠到她身边，含笑瞥着她，“你和砚秋都不是安分的主，只是师父疼你们，你们偷偷藏起来，也当没看见。”
　　半夏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跟砚秋入室的时候，你又不在师门。”
　　他就慢慢拨着她的发，说：“你不知道你们两个恶名昭彰么？我回师门的时候，师父特意拉着我说了半天，说你们两个如何如何。”说起这个，他又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师父还说，你们两个一起长大，都不知道男女有别，十二三岁还喜欢睡在一起，叫你们分开睡又偷偷溜到一块。”
　　半夏不满地道：“师父怎么连这个也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从小就睡一起。”她跟砚秋不是同一个妈的生的，却和双胞胎没差别，自小就是这么长大的。
　　“说了几次，你们也不听。师父就想，反正你们是兄妹，也还小，就由你们去了，结果……”说着他不禁笑了，“结果，有回池师弟回师门看望你们，发现你们睡一起大惊失色，师父这才知道你们并非一母所生。”
　　这件事半夏并不知道，听他这么说，不由转过头来：“有这样的事吗？”
　　玉成道点头，含笑说道：“你知道，师父是死要面子的脾气，知道你们并非同胞兄妹，不想认错，就对你二哥说，不是就更好啦，万一出什么事，还可以成婚了事。”
　　半夏“啊”了一声，这倒是墨阳子会干的事，这位教导她长大的师父，别人眼里是得道高人，师门中人都知道他无赖得很。
　　“幸好你们没真出什么事，否则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这话他仍是笑着说的，显然把这码事当笑话听。
　　年幼无知的事被提出来，半夏有点挂不住，说：“我跟砚秋能出什么事，他身上几颗痣我都知道清清楚楚，二哥大惊小怪。”
　　玉成道笑笑没再说话，只是顺手倚过去，将手搁到她的腰上。
　　半夏甩开，但没有再推开他，专心地开始试埙。
　　埙是很朴素的乐器，却并不好吹，吹来吹去，她都只能吹出两个音来。
　　玉成道就微笑地看着她，或蹙眉或深思。再聪明的人，都有不擅长的事，半夏在音律上就没有天分。当年她剑术符法都学得非常好，医毒之术短短五年有这般成就也已经很难得，可惜这些聪明才智，没法用到音律上，没天分就是没天分，她耐着心思折腾了半天，连音都吹不出来，最后弄得口干舌燥。
　　看她四处找茶水，玉成道下了榻，去外间端茶水进来。
　　半夏喝了一口，说：“这破东西到底怎么个吹法？”
　　玉成道摊手说：“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学过。”他没机会验证自己是不是有天分，从小到大要学的东西太多。
　　“我看修言师兄吹得很轻松啊！”说着又捧着埙埋头研究。
　　玉成道叹了口气，坐回榻上去。坐上去的时候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进去一摸，却是个荷包。这荷包面料顺滑，绣工细致，想也知道是半夏的东西，她虽不是娇生惯养，但受家族影响，细微处用的东西无一不好，就这个荷包，比他用的还要讲究。
　　转头看看，半夏趴在窗口吹得脸都红了还没放弃，他就无聊地叹气，打开荷包瞧瞧她都放了些什么。
　　银票一叠叠的，都是大票子。他差点忘了，半夏经商也很有天分，这几年钱是哗啦啦地赚。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女儿家用的东西，小镜子小梳子，还有小盒的胭脂剪子。荷包不大，能放的东西也就这些了。
　　他把东西放回去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下一刻把荷包里的碎银都掏了出来。
　　碎银的中间，躺着一枚小小青玉尾戒，戒面是他熟悉得不用看也知道任何一个纹理的图案——那是北阿玉氏王族身份象征的尾戒，一人一枚，从生至死。
　　他可以认错很多东西，但绝不会认错这枚尾戒。这枚戒指属于他，足有二十五年。
　　半夏丝毫没有发现荷包掉在榻上了，猛然间周身一紧，被人抱得密密实实。她一愣，挣了挣：“干什么！”这两天他嘘寒问暖，没任何逾矩的行为，她根本没有警惕他会突然有什么动作。
　　玉成道抱得更紧了，没有说话，也不肯放。半夏挣扎不过，只得安静下来，然而还是不忿：“你疯了！”
　　好半天，才听到玉成道的声音，有点涩，却很欢喜：“没想到，你会带着它这么多年。”
　　半夏怔了怔，他稍稍放开，她就看到，他的手中握着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发现的东西。
　　半夏瞬间失去思考能力，直觉地抢过那个青玉尾戒，才想到，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这样抢回来又算怎么回事？她就那样握着那枚尾戒怔住了。
　　“我……”手心握紧，戒面刻痕深深地陷进肌肤。这五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失措过，全然不知怎样才好。她的秘密，就这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在最不该暴露的人面前暴露了。
　　玉成道看着她惊惶不定的模样，只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快，都不见了。
　　“半夏，”他手臂依然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握住她紧握的手，低声道，“我很欢喜，就算你不承认，我也很欢喜。”
　　她终于冷静下来，唇色苍白，轻声道：“出去。”
　　玉成道怔了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半夏一瞬间好像爆发了一样，将他推了下去，神色冷厉：“出去！”
　　看到她的神色，玉成道只考虑了一瞬，就温言道：“好，快正午了，我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玉成道出去了，半夏看他的身影出了院门，终于撑不住，颓然躺下，用手臂掩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了，她移开手臂，张开另一只手，怔怔地看着那只尾戒。
　　第一次见到这只青玉尾戒，她还只有十二三岁，与砚秋一起跟随真言道人墨阳子修行。师父很喜欢玉成道，他是这些年来最得师父心意的徒弟，不但聪明用功，而且懂事能干。
　　初见玉成道，他得假从流光城回师门探望师尊。她和砚秋很不喜欢他。这个师兄，看起来年轻俊秀，温文和善，处处彰显他们的任性胡闹，让师父对他们更加不满。
　　那时年少，她和砚秋都是心气高的人，都觉得有了这个师兄，师父训起话来就更罗嗦了，于是暗中想了七七八八的主意，要恶整这个师兄出气。结果他每次都安全避过，笑眯眯地摸着他们的头，一副宽容忍让的模样，然后借着师父让他教导剑术的机会，让她和砚秋练得苦不堪言。
　　渐渐的，他们被整治得没脾气了，也就无奈认了这个师兄。
　　这只尾戒，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习武之人，即使身家富贵，也很少戴什么饰物，她觉得奇怪，顺口问起。结果他笑着答，这是北阿王族信物，从不离身。看她眼巴巴很想要的模样，继续不怀好意地跟她说，倒是有个情况例外，可以送给伴侣。那时她还年幼，被吓了一跳，连忙打消主意。
　　哪想到，数年后，他真的送给她了。
　　那是她一直不愿回想的记忆，一旦回忆，恨意就不可遏制。
　　他将青玉尾戒送给她，是在国师府正院北房——的床上。
　　那段过往，她曾经觉得温暖甜蜜，直到看透那些谎言，才知道有多荒唐可笑。他没有时间等待，就用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法，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
　　她情窦初开，眼见这个师兄风采俊秀，对她又是百般温柔，轻易就动了心。她几乎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地什么都发生了。然后，他安慰她，说他将太庙事宜交待清楚，就立即去巴蜀提亲，绝不让她委屈。她知道他送的这个尾戒意义非凡，竟然，满心欢喜。
　　这个青玉尾戒，是他们定情之物，却也是见证她无知年岁的屈辱之物。
　　一直以来，她都将这个东西好好地藏在荷包的夹层里，从来不看，也没有丢弃。直到数日前在木渎镇，砚秋不小心将它翻出来，她就胡乱地塞在荷包里。那日紧接着就是刺杀，晚上他便将她劫了出来，这几日留在紫竹观，没有用到荷包的地方，她就忘了收起来，结果，竟然被他发现。
　　为什么留到现在，她一直不想去深究。或许，真的——是因为还爱。
　　她闭上眼，露出自嘲的笑，忽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她认了。
　　对，即使发生那样的事，爱却不是说停止就可以消失。她爱，一直都爱。就像那年她执着于去看一次北阿，告诉自己，这段感情她认输，最终却还是回了西陵。
　　有些人，是宿命，有些爱，是劫数。
　　纠缠一生，终不可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