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32、三一

　　没料到的是，半夏这一落水，真的病了。
　　就算修为再差，到底还是有真元在身，他们这些人比普通人难生病。玉成道本以为，一觉睡醒，半夏就该好了，谁想第二天起来，她还昏沉着。
　　木九华过来看了看，说：“有点烫，看来烧上了，没什么要紧，躺几天就好。”话说完，又换了张药方递给含烟。
　　转回头，玉成道看着他，他也看着玉成道，两人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木九华摊手：“我去跟你师兄下棋，你好好照顾她吧。”然后哼着小曲走了。
　　玉成道望着他走路带风的模样，不禁想，昨天都看过了，今天还让她烧上，现在还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到底真是预料不到，还是昨天根本故意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半夏还是病了，所以还得听他的话。
　　药继续煎，人继续顾，含烟和传箭一个补眠一个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看药炉。
　　药煎好了，传箭端过来给玉成道，就如蒙大赦般立刻溜得不见人影，大约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点去了——虽然他们这些做近卫的，出门在外兼当一下小厮不算奇怪，但蹲着看人家发展感情就别扭了。
　　面对眼前这情景，玉成道只能望天。他抽出这几天时间，一则锻炼追风，二则上次刺杀的事件让他意识到目前半夏的安全成了问题，三则，也是偷得这几日闲，先跟半夏培养点情绪，免得到时接她回去反应过激。
　　可他万万没想到，中间会出这么一档事，半夏病了，木九华叫她躺个几天，于是他想好这几天做的事情，是一件也做不成了。
　　“半夏，先起来喝药。”
　　半夏昏睡得迷迷糊糊的，动了动，想是睡得头疼了，伸手扶了扶额头，依然昏昏沉沉地不动了。
　　玉成道无奈，总不能不叫她喝药了，只能继续拍：“半夏，醒醒，先起来喝药。”
　　半夏恼了，抬起手臂赶苍蝇似地挥了两挥，又转了个身，又不动了。
　　他还没给半夏穿上衣服，所以，手臂是光的。一截皓腕，从被子里这样伸出来，隐约可以看到婉约的肩部线条，玉成道顿了一下。
　　犹豫了一下，从旁边她的行李里寻出衣物，然后干脆自己拖她起来。
　　将半夏抬起来，让她靠到自己身上，一揽她的腰，被子就掉下来一些。光裸的背贴着胸膛，有手臂绕过腰，再加上身无一物的异样感，半夏猛然惊醒了一些。
　　低头一看，她的第一反应是拉住被子，同时手肘用力往后一撞。
　　耳边传来很熟悉的一声闷哼，腰上的手却没放开，半夏就听到玉成道微恼的声音：“做什么？”
　　半夏立时醒了，仰头有些迷惘地看着他，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
　　看她这模样，玉成道就叹气了，取过旁边的药碗，说：“先喝药吧。”
　　头脑还不是很清醒的半夏也没抗拒，有人递过来，就很干脆地一口喝尽，一点也不嫌苦——也是她当初在冰心堂医治的时候喝了太多的药，再苦也习惯了。
　　玉成道接了碗，给她擦了残留的药汁，又取了颗备好的糖塞到她嘴里。
　　带有薄荷清香的甜味在嘴里泛开，半夏慢慢地清醒了。
　　玉成道搁了药碗，柔声道：“你睡得太久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你……”说了一个字，觉得不对劲，半夏低头一看，立刻往后一缩，“我的衣服呢？”
　　一脸戒备，令玉成道苦笑，将刚才取出来的衣物递给她，说：“昨天你的衣服都湿了，都换下来了。”
　　这个解释勉强接受，半夏一边狐疑地看着他，仍然缩在被子，伸过一只手拿衣服。
　　玉成道不动，她也不动，两人相望好一会儿，半夏恼道：“你看什么？”
　　昏睡了很久，加上发烧影响喉咙，她的嗓子沙哑低暗，这一开口，不止吓到了玉成道，也吓到了自己。
　　玉成道无奈，转身出内间，假装忙碌：“先起来吃点东西，这都要下午了。”
　　半夏头还很疼，晃了晃脑袋，看看周遭，回想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身子很烫，头很重，她摸了摸自己的脉。看来是昨天冻到了，本来风已经很凉，又落了水，寒气侵骨。想到落水，又呆了一下，心事重重地开始穿衣服。
　　穿妥衣裳，她掀开帘子，外间洗漱用水已经给她备好了，玉成道用临时搬来煎药的小火炉热了粥。他出身显贵，修行之时也是极得师父宠爱，并不是会做这些事的人，有些笨手笨脚的，甚至差点让炉火烫到。
　　半夏看他皱着眉头与火炉奋斗，不由地发起呆来。
　　好不容易将东西弄好，玉成道端了粥，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吃粥，不过你现在喉咙不舒服，就先将就吃一点吧。”
　　原来，他还记得她不爱喝粥。虽然五年已过，她的口味变了许多，到底他还是记着了。
　　粥是清淡的蔬菜粥，但半夏本是蜀中人，口味偏重。玉成道见她不动，生怕她任性不吃，又道：“不爱吃也吃一些吧，等你好了，我让他们去木渎多买些吃食回来。”
　　她没说话，握着勺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粥，明明肚子空空的，却越发地没有胃口。只是在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动了动，慢慢开始吃。
　　入了口，才发现似乎这粥与江南的口味有些不同。半夏不由看了他一眼。他便解释：“买不到巴蜀的酱料，你要不爱吃，我去换一碗。”
　　半夏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胃口好多了。在冰心堂养伤的时候，她早已习惯江南的吃食，更习惯了喝粥，眼前这粥是江南的煮法，又多了些熟悉的巴蜀的味道。
　　“你怎么了？”玉成道似乎被她吓了一跳，扶着她紧张地问，“东西不好吃，还是头又痛了？”
　　他这一问，半夏怔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不觉，眼泪都掉到粥里去了。
　　也许是病了，分外地软弱。江南的粥，巴蜀的味道，还有眼前的人，都让她软弱。
　　胡乱擦了下，她低着头，继续吃粥。
　　玉成道瞧她没有其他的反应，终于放下心来。
　　喉咙哑了，半夏也不想说话，吃完了粥，取了件薄被在窗边小榻上歪着。眼见玉成道进进出出，一会儿又搬了一叠的书进来。
　　半夏只瞧了一眼，继续盯着窗外的青竹发呆。直到他将书挪到旁边，才知道这是给她的。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玉成道笑笑：“不能出去，你又不喜欢下棋，这些书可以打发时间。”
　　这一叠书，叠起来厚度足有半尺，半夏疑惑：“这哪来的？”
　　“跟嵇云要的，那小子很喜欢收集传奇话本什么的，说要借还舍不得。刚才拿书过来，简直一步三回头。”
　　听他这样说，想像那种画面，半夏不由地一笑。
　　玉成道察言观色，见她病了反倒好说话，不禁想，难道木九华还是一片好心？
　　紫竹观的客居很简单，布帘相隔分里外间，外间搁着洗漱的架子和桌椅，里间有床、小几和柜子，外加窗边一张榻，没有其他繁杂的物品，朴素平实。
　　半夏占了榻，里边就没什么可坐的了。玉成道犹豫了一下，他又不想到外间搬张椅子来，便挤过去。
　　半夏正胡乱翻着书，只瞄了他一眼，往窗边挪了挪，继续看书。
　　玉成道见她没反对，心中暗喜，不禁对木九华心生感激。原来半夏病了还有这好处，早知道……
　　两人并排倚在榻上，各看各的书。
　　半夏看的自然是嵇云拿来的闲书，玉成道看的则是文书邸报。眼前正是紧要关头，他人虽到紫竹观闲住，却不可能当真一点事也不管，每日里追风传信，西陵密报，从不间断。
　　追风十八岁从燕丘到中原，跟在他身边做事，如今虽然仍是他的近卫，但很多事情已经独当一面，木渎镇后续，事事处得妥帖。西陵方面，又有穗楚坐镇，局面也好舆论也好，都在掌握之中。
　　玉成道看罢，从小几上取了笔随意回了两句，扔到一边。
　　侧头一看，半夏还是精神不济，胡乱地翻翻书，又看看外边发一会儿呆，眼睛半睁半闭，倦怠的模样。
　　他也这么呆呆地看着。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不设防的模样，自四年前她在西陵城落脚，偶然再遇之后，半夏见他，都是冷漠得拒人千里。此刻她散着发，随意地靠着发呆，不由地让他想，假如这些年，她一直留在国师府，是不是也会变成这般风情？
　　二十二岁的半夏，与十七岁天差地别。十七岁的她活泼灵动，意气风发，与砚秋一起玩耍打闹地长大，更像一个男孩。如今五年过去，眉眼多了以前欠缺的妩媚之色，举手投足，终于有了出身豪富池家的闺秀气质，兼之打理半夏居杀伐决断从不迟疑，周身矛盾却也动人。若说以前她是英气的少女，现今终于是个女人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昨天晚上……肩比以前丰润些，那里，嗯，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难道说现在才算长大了……
　　半夏被他看着，终于感觉到了，撇过来一眼：“看什么？”
　　他正浮想联翩地出神，被半夏这一问，不觉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随手从旁边取了本书：“没事做了，我也翻翻。”
　　半夏哼了一声，扯高了薄被继续半睁半闭地神游。
　　玉成道又瞧了两眼，才低下头去翻书。嵇云这小子，收集的书倒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各地风情，传奇演义，甚至还有炼丹之术。他不由摇头，太虚观修道之法，以存神服气为主，辅以符法，金丹之道为历代掌门所不喜，认为道之根本在修身济人，炼丹却是舍本逐末，过于追求外物，此说法甚得他意。天下道人若都想着得一丹而飞升，何人驱邪何人济世？师门有位无崖子师兄，就痴迷于炼丹之术，结果招来邪物觊觎，金丹不成不说，反招祸患，可引以为鉴。
　　丢开那本炼丹录，又取了本书，这本书记载了各地传说，他翻了两下，结果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不由地笑出声来。
　　半夏正懒洋洋地，听他一笑，转过视线看着他。
　　玉成道便将书递给她，笑道：“这个故事，可得请你师叔好好看看。”
　　半夏接过来一瞧，也不由笑了。
　　这个故事叫“木九华与朱乞丐”，说的是有个姓朱的叫化子住在河溪岸边，见到一女子落水，救她性命，感于此处行人不便，他便讨米修桥。后来有将军经过此处，军队无法通过，派了女侍卫来查看情况，谁知这女侍卫就是朱乞丐救起的女子。将军命他二人，在此地修出大桥，二人有救命之缘在前，共事之谊在后，竟互生情愫，禀明将军之后，女侍卫便留了下来，朱乞丐也因做了这好事，成为一方民官，二人结为夫妇，恩爱终老。
　　故事倒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个女子的名字，正好就叫木九华。半夏想到自家风度翩翩自视甚高的师叔，再想到这故事，反差也太大了。
　　“师叔……”她说了两个字，喉咙不舒服地咳了声，才继续，“师叔若看了这故事，必是不以为然。”
　　玉成道体贴地取了茶过来给她润喉，说道：“民间小故事，虽不可当真，倒可以看出百姓期望。这故事可见百姓希望善心之人得有善报，只是，未免不够进取，将希望寄托在上位者施恩之上。”
　　半夏道：“若是朱乞丐真有那本事，将军一吩咐，他便可雷厉风行，将桥修出来，何以这些年，只当得乞丐？世间万理皆通，他若会处事，必早得众人敬佩。便是依旧贫寒，也断不会餐风露宿，破衣蔽体。这故事虽好，却不可当真。”
　　话说完，想到这故事本身只是说明善心善报，姻缘有定，却被他们引申出这些，不由一笑。知道得多，看得就更远，如果是当年，她定然只当故事看了，哪里会多想。
　　说了几句，各自又继续看书的看书，发呆的发呆。
　　病倒的这一日，就这么平和地过了。

作者有话说

　　懒病又犯了，而且卡文了，我不擅长浓情密意感情戏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