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2、○一

　　轩辕历477年，整个大荒似乎都在走霉运。
　　年初，江南鱼米之乡竟发了水灾，令这一年的收成，减了大半；四月，巴蜀砂岩洞一带聚集大批不法之徒，在原本已经势力盘踞的巴蜀闹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平定了巴蜀的局势，已经到了七月底，偏偏这时杏儿岭一带又出了大批流寇——这一切，在这个尚未平定的天下，原本不是多大的事，但全部凑在一起，就成了麻烦事。
　　待到八月中，总算是没有再出新祸端，西陵王宫里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而天下人民，也得到了暂时的休养生息。

　　玉湖的风景，在如画的江南算不得最优美的，但绝对是最出奇的。
　　传闻，上古时神农行走世间，尝遍百草，行至玉湖湖畔时，见此处风景秀美，碧草苍翠，无数药材丛生，于是在此结庐，指点医术，久而久之，便成大荒奇术一门，冰心堂。
　　数百年来，冰心堂在玉湖种植花草无数，年年岁岁，郁郁苍苍。春时灿烂，夏日葳蕤，秋入奇香，冬起不眠，比之繁花遍地的凝香园，更多了一份孤高清奇，不染凡俗。
　　如今正是夏末时分，历经盛夏极至的璀璨，药田间一丛丛草药花期已过，无数的药材在玉湖湖畔凝结成形，静静等待采摘。
　　碧绿的叶子，浅黄的块茎，小心翼翼自土中取出，搁至药篓。药篓渐满的时候，有人在药田外喊：“半夏，好了吗？”
　　田间采药的女子站起身来，背上药篓，悠然道：“好了，急什么。”
　　一色的浅绿医袍，百草头巾，是冰心弟子简约的风格。只是那采药的女子，明明双十年华，却长发如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另一人看看她药篓间的药材，不禁笑道：“半夏采半夏，这可真是有趣。不过，半夏可是有毒的，你也有毒么？”
　　名唤半夏的女子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怎知我无毒？”
　　“切~吓人，”与她说话的冰心女弟子不以为然地挥手，“跟你说话可真没趣。算了，幼倩师姐叫你呢，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半夏微微一怔：“华芝，师姐叫我何事？”
　　那女子耸肩：“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啊。”想起另一事，连忙纠正，“什么华芝，要叫我华芝师姐！”
　　“好好好。”半夏耸肩，敷衍，“华芝师姐，那我去幼倩师姐那里，代我将这篓子半夏交上去吧。”
　　“嘻嘻，”华芝掩唇一笑，“代半夏交半夏，这事情不错，交给我吧！”说罢，接过药篓，往冰心堂入口而去。
　　半夏跟在她身后，默默随行。
　　华芝虽口口声声要她叫师姐，其实在岁数上，还要比她小上两岁，性情也活泼幼稚得多。也就是因为这个幼稚，华芝更加执着于“师姐”的称谓。其实，叫师姐也没错，华芝自小入冰心堂，而她却是半路出家，资历上比她不知高出多少，医术也高明甚多，叫一声“师姐”并不算屈了她。

　　冰心堂的所在，也是江南一大奇观。
　　伫立于花海中的清丽小亭中，矗立着一座刻着冰心堂门训的石碑，绕过石碑，便见幽深的洞穴入口。此为柳暗花明径，径中遍植异草，荧光飞舞。转过弯弯曲曲的小径，顿时别有洞天。
　　一直以来，冰心堂的构造为自家弟子所怨。从柳暗花明径进入堂内，要从高高的平台上下来，需经盘旋的长梯，绕得人头晕眼花，才能到执事堂。一不小心，就会从长梯上跌下，落到湖中，成了个落汤鸡。
　　半夏想起自己初进冰心堂，早已过了拜师的岁数，在一群垂髫小童中间，格格不入，负责教导她的幼倩师姐体贴，便说，她本也是修行之人，不必从头开始，这才免去了她的尴尬。但一个人绕起这上上下下的长梯，越发艰难。
　　最初的时候，她没了真元修为，比一般人身体还要弱些，只能扶着栏杆慢慢前行。直到来年春天，她渐渐又积累了些许真元，才上下自如。后来，凭借着先前数十年对修行的理解，那些基础之术，本是大致相当，她的医毒一日千里，便得了师父许可，离开冰心堂自行修行。
　　入门五年，其实她留在冰心堂年岁有限，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一人一马一药箱，遍走大荒，行经天下。
　　其实，她不算是合格的冰心弟子吧，不用从辩识药草开始，也不必埋首药田，更没有出师历练，十七岁堪堪入师，药毒之术尽皆自习，徒具冰心弟子之名。
　　真正的冰心弟子，该是像华芝这样的。
　　华芝出身江南云轩王族，是如今云轩城主的亲妹。江南之地，云轩王族历代亲民，族中子弟不少投入冰心堂门下，华芝正是其中之一。
　　自小修习，仁心仁术，不像她，以药为名，却带毒性。
　　半夏，性辛，温，有毒。食之口舌麻木，呼吸困难，麻痹而死。
　　尤记得年幼时，母亲笑着对她说，半夏是一种药，生的有毒，但经过研制，却可医人，所以，要像半夏，弃毒气入药性。
　　可是母亲，若是入药，却只得令人摆布，何妨做一株生半夏呢？食之者，口舌麻木，呼吸困难，麻痹而死。

　　“华芝。”她忽然叫道。
　　“嗯？”走在前头的华芝回了下头，继续背着药篓前行。
　　其实，华芝虽然性情幼稚了些，却十分善良，比如，她知道她曾经修行大损，废了真元，这几年时时照拂，连背药篓这种事，她一个郡主却愿以身代之。其实，五年重修，她的身体虽不比当初，却也不是凡夫俗子可比，背个药篓何难之有。
　　半夏微微笑了下，提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早已出师，也不愿留在师门研习医术，怎么这个时候，反而回师门来了？”
　　前面的华芝背影一僵，而后假装若无其事：“没有啊，我就是回来看看。”
　　门内也就与华芝较为亲近，半夏怎不知她在敷衍，似笑非笑道：“是么？”
　　“哎呀，你这个四处流浪的都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半夏慢条斯理回道：“我回来，是因为年初水灾疫病，师门召回，你呢？”
　　“……”华芝告饶，“好了好了，我知道瞒不过你，我是回来避灾的。”
　　“避灾？什么灾？”
　　“还能什么灾？姐姐说，我是个老姑娘了，再不嫁就要让人笑话了。其实也不是我不想嫁啊，看看那些人，什么名门公子，一肚子草包，我才不要嫁！”
　　原来是逃婚来的。半夏莞尔一笑：“你姐姐逼得了你么？”
　　“她是没怎么逼我，但是天天说，我也烦啊。”两人从盘旋的长梯一路下去，一边走华芝一边抱怨，“我想好啦，明年三月踏青，我不跟她们在一起，自己去寻个合意的男子，至少比那些人好。”
　　华芝说的“她们”，想必是云轩城的王族小姐们。也是，以王族郡主之名出行，诸多忌讳，踏青寻偶之事，倒不如隐瞒身份的好。
　　两人一行一谈，便到了执事堂。
　　冰心堂在玉湖畔的溶洞之中，洞底却另有一个湖中之湖，湖上起屋舍，正是冰心执事堂。

　　幼倩师姐，是掌门的首徒，医术方面极具天资，如今也是冰心堂的首座，负责教导门中弟子。五年前，半夏虽是由毒经药师华指柔收入门中，基础医毒之术却都是由幼倩教导，也算她半个师父。
　　年初江南水灾，掌门预知必有瘟疫，便由幼倩师姐召回大部分在外弟子，救治疫情。她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她算不得冰心堂顶尖医者，应付疫病却也是绰绰有余。及至六月，疫情稳定，召回的弟子们又都背起药箱，四散大荒且行且医，她却多留了两月。
　　到了执事堂，华芝跟幼倩打个招呼便代她交药材去了。
　　幼倩笑咪咪地示意半夏落座。
　　幼倩师姐向来体贴，但这么和善温柔的神情，却让半夏有不妙的预感。
　　两人慢吞吞喝了一会儿茶，苦丁茶的茶味在舌尖萦绕，尝起来苦涩，过后却甘甜清香。
　　幼倩瞧她始终沉静的的模样，不由笑道：“你与华芝交好，性情倒是与她大相径庭，今天如果是华芝，只怕一来就忍不住追着我问东问西了。”
　　半夏微微一笑：“师姐有事吩咐，自会说明，何必着急。”
　　幼倩提起茶具，慢慢冲泡，道：“听说，你准备回西陵了？”
　　半夏点了点头：“是。年初离开西陵，已经半年有余，再不回去，只怕掌柜眼里快没我这个东家了。”
　　幼倩笑了一笑：“你做生意倒是能手，听说西陵药铺如今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夸奖说不清真心还是别有用意，半夏瞄了师姐一眼，道：“师姐有话何妨直说？”
　　幼倩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莫误会，师姐可不是指责你，我冰心弟子一向清苦，那是不懂经营之道，也无敛财之心。只要你不违背师门训诫，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干涉。”
　　半夏举着茶杯在鼻前闻了一会香，又放下。她体质偏寒，苦丁茶不宜多喝，但她又偏爱这清苦之香，闻香也觉清爽。
　　搁下茶杯，她慢吞吞道：“师门恩义，半夏铭记在心。此番师姐是否有什么为难的事，直言便是。”
　　幼倩微微一笑，转着手中茶杯：“你这般聪明，真不知是不是好事。”
　　半夏早习惯这位首座师姐说话喜欢说一半的风格，只管笑而不答。果然，幼倩又续道：“此次江南水灾，西陵会馆将大部分药材送回师门应急，如今缺得厉害。师门药田此番采摘不少应季药材，正好送回西陵会馆。”幼倩看着她，“但是目前师门缺乏人手，不知你的半夏居目前可有空闲。”
　　此话一出，半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讶异。半夏居是她四年前离开冰心堂游历修行时所建，以武力承接各种委托，其中颇有与冰心堂救世济人不合之处。此事她并未隐瞒，因此冰心堂门内有诸多意见，只是，大约碍了太虚观墨阳子的颜面，她所承接之事也甚少伤及无辜，那些意见也都压了下来。但是，此事毕竟不妥，冰心门内始终不提，此次幼倩公然提及，莫非正视半夏居的存在？
　　见她一直没有出声，幼倩料想到她的疑虑，淡淡道：“我不是那些长老，你不必顾忌。”
　　半夏便一笑：“师姐吩咐，怎敢不照办？”
　　幼倩听她应承，舒展了眉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师妹了。”
　　两人又都端了茶细品了一会儿。
　　半夏看着幼倩，幼倩也看着她。
　　看幼倩完全没有说明的意思，半夏又慢吞吞地道：“师姐，这是师门任务么？”师门任务，自然门中弟子当竭尽所能完成，但假如不是师门任务，半夏居的魍魉们，出动可不便宜。
　　幼倩偏着头，眨了眨眼：“就算是吧。”
　　半夏便明白了，此次是收不到钱的。
　　搁下茶杯，站起来：“那，我就先去准备行李了。师姐，明日动身，没有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