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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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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不快争吵之时,已经听到玉成道提及木师叔也在此地,只是彼时顾不得,也没问个明白。此番半夏见了木九华,不由欣喜:“师叔,你怎么在这里?”
木九华手中提了个酒葫芦,微醉的模样,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又百般悠闲地坐到池中亭子边:“哦,半夏啊,过来这边坐。”
半夏这才发现,原来他在垂钓。
这位师叔虽然不怎么显年纪,但确实比她大了十来岁,半夏与他投缘,从来没顾忌过什么,便笑吟吟坐到他身边,看着他钓鱼。
木九华一手握竿,一手将葫芦递给她:“这是你师兄自酿的竹叶青,别处可是喝不到的,尝尝看。”
“师兄?”半夏顿了顿,随即想到,他说的是紫竹师兄。她久未与太虚观门人来往,都有些不习惯了。
“师叔竟然认识紫竹师兄?”
木九华半眯着眼,说:“啊,年少时交友不慎,要说也是你入门之前的事。”
含含糊糊的,也没说清。半夏掂量了下葫芦,似乎去了一半多,可见师叔喝得挺多了。
“师叔,你不是都不愿离开西陵的吗?怎么这回跑这里来了?”
木九华见她不喝,又把酒接回去,喝了一口,陶醉地说:“当然是趁现在无事,出来淘点好酒回去。西陵虽然繁华,好些特色美酒可是没有的。”
瞧他有酒在怀山倒不愁的模样,半夏不由笑道:“师叔,这么下去,你可真成酒鬼了。”
“非也非也。”木九华摇着头,“烂饮者方为酒鬼,我虽以酒为命,可从不烂饮。”
偏过头瞧了瞧半夏,目光在她脸颊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木九华道:“这是魍魉族内暗器之伤,你又涉险了?”
师叔一眼看出伤口来处并不奇怪,半夏只点了点头:“小事,已经处理了。”
木九华笑着抖了抖鱼线,往栏杆靠了靠,侧头仔细看她:“你脸色倒还不错,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吧?”
“嗯。”半夏点了点头,又摇头笑道,“没想到会和师叔在这里见面,上次还是一个多月前我回西陵匆匆见了一面,竟然又不约而同跑到江南来。师叔啊,你说我们这是什么缘分?”
木九华笑了一声,却别有深意地望着她:“我在这里倒是寻常访友罢了,你呢?”
此话一出,半夏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勉强笑了笑:“昨日师叔你明明见过他,何必来问我。”
木九华便又开始慢慢喝酒,过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你啊……”似乎想劝她什么,想了半天,后面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半夏撇过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色。时序已是深秋,紫竹观位于江南的群山之中,碧竹长年青翠,临冬不凋。然而,眼前枯败的残荷,满山的枯草,已是遮不住的秋意。
木九华看她模样,笑了一笑,怀念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般情景?”
听他提及,半夏眼中露出回忆,轻声道:“记得,玉湖湖畔,我第一次见到师叔,师叔也是这般一边喝着酒一边钓着鱼。”
“其实,那倒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木九华摸了摸她的白发,仔细观看,却见依然雪似银白,没有一分颜色。
半夏略有意外。
木九华便笑道:“师叔十年前开始就长驻西陵,八大会馆又在一处,想是你少年心性,鲜衣怒马,不曾注意旁人吧。”
提及少年往事,半夏勉强笑了笑,没有答话。
木九华又饮了一口,拍拍她的手:“虽然你总觉得你那时太过天真,不过在师叔看来,倒不如那时简单干脆的好。”
塞上葫芦塞,又转回去瞧着水面鱼漂的动静,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事:“用的不是无瑕膏,而是普通的止血散和一点点麻草,你是存心让脸上留道疤么?”
半夏有些笑不出来,最后只好道:“这么个小伤口,留道疤也看不出来。”
就听木九华叹了口气,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她:“八成是因为赌气吧?总归你自己不仔细瞧就行,而能看清楚的人心里又不舒服。”女子的容貌,总归追求个洁白无瑕,固然这小伤口好了旁人是根本不会看到的,但闺房之内,总有人会看清。
看半夏不说话,木九华就摇着头:“你啊,何必争这些心气,即便留再大的伤疤,又能改变什么?”
她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心里不痛快,总要有个出口。他那么追求完美的人,她倒想看看,他要如何容忍这样的瑕疵。
鱼儿半天不上钩,两个人都只看着水面,沉默相对。
直到很久以后,半夏打破寂静:“师叔,你什么时候回西陵?”
木九华转头看着她,意味深长,“今年过年,师叔要回冰心堂,希望来年,我们西陵再见。”
半夏怔了一怔。她岂会不知,师叔的关心,此刻听了,心中一暖。
“师叔。”她靠过去,什么话也没说。
木九华笑着拍拍她的头,笑道:“行了,该有人来催我们午饭了,别像个小孩子,让外人笑话。”
正说着,不想已经有人来了。
紫竹看了看玉成道的脸色,虽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总觉得气氛有些冷。心下一想,便笑道:“你这位木师叔,倒是对半夏疼得很啊!”
玉成道看了他一眼,岂会不知他言下之意,不禁摇了摇头,走在前面:“师兄你在胡想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这种醋也吃。
紫竹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这位师弟还真是捉摸不透啊。他真是胡想吗?
再看到玉成道,半夏也没有好脸色,只是尊长在前,她也不会放肆。四人貌似宾主尽欢地吃完中饭,紫竹便说要与木九华好好切磋一下,两人去了习武场。半夏想要跟去,结果却被拦下。
半夏脸色越发不好:“做什么?”
玉成道握了她的手腕,依然往外走,微笑回道:“难得来紫竹师兄这一趟,我们四处逛逛吧。”
“要逛你去逛,我已经逛完了。”半夏顶了一句。不过,想也知道有人是不会听的,所以依然是半拖半走地出了观。
紫竹观外,绿竹成荫,偶尔有小道在这清扫,见了他们,时不时扫过来两眼。
半夏低着头,忍耐了一路,终于又到了青池,再无其他人。
“本来我叫含烟备下鱼具,是想下午唤你出来垂钓的,木师叔觉得好玩,先行要了去。你看他钓了许久,如果厌了就算了。”
如果算了,还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招来。半夏坐到水边,看着鱼儿游来游去:“随便,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玉成道拂起衣袍,坐到她身边:“如果你想就这么坐着也行。”
半夏随手取了鱼饵,丢到池中看鱼儿争食,说道:“西陵王想必已经起程了,你确定你有这个时间消磨在这里?”
玉成道不以为意:“从木渎镇到凝香园,想必也要七八天吧。”
“你跟了这一路,最后七八天反而离开,不怕出意外么?”
玉成道从她手中取了鱼饵,慢慢捏碎了丢到池中,轻描淡写道:“我已经叫追风去了,如果他不能代我作主,那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也白跟了。”
半夏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计,将表弟放在自己身边,总归是自家人占便宜。”
玉成道笑了笑,没有答话。
说是钓鱼,鱼饵倒是都被他们扔完了,玉成道将她手中残余的碎粒拍掉,说道:“半夏,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那些烦人的事,我们可不可以坦诚地谈一谈?”
半夏抽回自己的手,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声音淡漠:“需要吗?”
他的手追过去,握住:“以前的那些事,我们都不必再提,我想问你,到底要怎样,你才甘心回来?”
“不必再提?”半夏冷笑,转开头,“你觉得那些事,可以一笔勾销,当作没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她的手心,指尖掌缘,仍有常年使剑的痕迹,便有了一些叹息,“如果,我承认当年是我错了,是不是可以原谅我?”
半夏目光一怔。他……竟也会承认自己错了。
见她半天没有说话,他又低低说道:“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后悔当初做的那些事,你是不是可以回到我身边?”
半夏合上眼,只觉有什么在胸中汹涌,直到最后,化为一声苦笑。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承认?”倘若当时,他是现在这般态度,她又怎会……
“怪只怪,那时我太自以为是。”他抬手,慢慢抚过她苍茫的白发,“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不需要知道——可我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法说不。”
半夏始终低着头,听到这里,回想当初刚烈决绝,她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叛师,废去修为,逐出家族,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走到那样的境地。当年她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直到出了这件事,才发现在权力面前,自己如此渺小。欲逃不得,日日恐惧,逼到最后,被二哥言语一激,愤而叛师。
很多事,都是激愤使然,只是踏出去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半夏,”他握着她的手,合上掌心,“我从来没想过,把你逼到那个地步。那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为了逃开什么都可以抛下,直到有人告诉我……那么惨烈的方式,只是证明你爱我。”他以爱的名义,得到她的感情和婚姻,但没有想到,最终她因爱而决然离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够理智够冷静,然而,当她用这样的决绝没有退路的方式告别,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爱,这样热烈而纯粹的爱,让他惶然失措。
可那一次,却是她的诀别。她不再给他回报的机会。
他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愿,放下这一切,让她自由。
这个答案,他想了半年。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他去冰心堂偷偷看她,发现她已经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沉默而苍白,再也看不到昔日神采飞扬的痕迹。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从来不曾这样后悔过。
所以,这一次,绝不放开。
半夏眼中,终于有了波动。
那么惨烈的方式,只是证明你爱我。
她慢慢露出笑容,带着某种自嘲:“所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觉得你身边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又想要我回去。”
“你……”她的固执令他无可奈何,“还是不肯相信我?”
“你叫我怎么相信?”她始终没有看他,望着眼前清冷的池水,心也是凉的,“从前你不爱,我走了你就莫名其妙地爱了?谁能相信?”
玉成道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她又要将手挣开,他忽然回过神,肃然道:“就算你不相信现在我爱你,你不能因为爱我而回来么?”
听到这句话,半夏却失笑:“况且,你觉得我还会爱么?”她一字一字地说,“我不会再爱,永远都不。”
又是沉默。
每一次的相处,都会陷入这样的僵局。她不肯信任,他说服不了。
玉成道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这样强迫你回来。”他是在告诉她,也是在说服自己,“我想给你时间,让你明白我的认真。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固执?”
秋风吹过竹林,萧瑟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好吧。”他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冷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却越发用力,“其实,你早知道的,就算你不相信,我还是会要你回来。”
半夏没有说话,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岂是她不愿意就可以解决。当年如此,现在又怎会有差别。
只听他淡淡说:“需要我出面的时候,追风会通知我。在此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好好住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