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30、二九

　　夜已经很深了，半夏始终没有睡着。身旁传来轻浅的呼吸声，越发地没有睡意。
　　一直以来都是一人独睡，现在突然身边多了另一个人，只觉得不习惯——尤其，那还是她根本不想见的人。
　　她侧了身，权当看不见，睁着眼清醒无比。
　　那人也侧了一侧，手搁到她腰间。
　　她皱眉，推了一下，那只手却越发地缠上来，很自然地揽住腰，胸膛靠上她的背。
　　呼吸已是近在耳后，陷在被褥之间，愈加觉得被包围得一丝不剩，半夏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使力推开，坐了起来。
　　吸了口气，黑暗中只听玉成道也坐了起来，问：“怎么了？”
　　半夏顿了顿，既然没忍住也不管了，起身下床点灯，冷淡地回他：“睡不着，我出去走走。”
　　就着昏暗的灯光披衣，穿靴，很快打理妥当。一转头，却见玉成道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深深浅浅，瞧不出意味，不过显然并不高兴。
　　只是他再也不高兴，半夏也没打算理会，掀了帘子就要出去。
　　“外面风凉，多穿一件再出去吧。”
　　她顿了一顿，仍没有回头：“不必了，我不冷。”
　　打开门，迎面来的秋风还是吹得她哆嗦了一下。江南秋暖，然而紫竹观地处山坳，夜里还是冷得厉害。
　　踏出去，反门关上门，半夏瞧了一下，东边木师叔的屋里已经是一片漆黑，想必睡熟了，隔壁含烟似箭的房间，也没有灯光，只有他们这一间，留有一点余灯未熄。
　　站在门口寻思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两指一弹，铜钱抛上空，轻脆地落到地上。
　　正面，那就走左边。

　　夜晚的紫竹观，竹影憧憧，风声萧萧，冷肃幽暗，行走在小道间，不觉有些渗人。
　　半夏走了一段路，就有些后悔了。她倒不是胆小，年少时太虚观修行，少不得符镇妖鬼，这场景还吓不倒她。只是半夜风凉，又无风景可看，她一时之气出来闲逛，怎么想都是自己太冲动。
　　竹林小道间，隔不远备有路灯，虽然暗了些，但走路问题不大。半夏就着路灯，在路旁石凳上坐了下来。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半夏坐着坐着，就发现沙沙声中还伴有一丝呜咽。
　　她皱了皱眉，偏头细听。有紫竹师兄坐镇，紫竹观方圆不可能有什么鬼怪吧？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想了想，循着声音慢慢往前走，这声音越来越清晰，慢慢可以分辨出音节，半夏一面放了心，一面越发好奇。放心的是，不是什么怪声，而是乐声，好奇的是，紫竹观谁会半夜吹乐？
　　转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小亭，亭内背对着她坐着一个道人，寻常的太虚观道袍，长发未束，正吹着什么。
　　慢慢走近，终于看清，那人吹的是埙。埙声本已质朴幽切，乐声低暗，有如呜咽，在这样的夜里，吹着这样的曲调，一时之间，半夏有些恍惚。她并不懂乐声，只觉得这一曲吹得平和却苍凉，乐声之间，有满满的思念铺天盖地而来，黯然凄婉。
　　她就站在一旁，那人却只管静静地吹着，仿佛未见。
　　很久之后，那人终于停了吹奏，放下埙，轻轻叹了一声，转头看她。
　　就着路灯，半夏勉强看清他的容貌，年纪不大，看起来与玉成道仿佛，眉目平淡，不算俊俏，但看着却十分顺眼。
　　那人打量了她一番，率先开口：“原来是半夏师妹，多年未见，真是物是人非。”
　　他说话沉静，听着有几分玉成道的味道，半夏怔了怔，觉得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那人笑了一笑：“看来分别太久，师妹已经忘了我是谁了。也是，离开太虚观时，你也不过十岁出头，还是个小丫头，如今一晃十年，怎还记得。”
　　这一段话说下来，半夏越发觉得熟悉，看他慢慢抚摸着手中的埙，她脑中一闪，“啊”了一声：“修言师兄？”
　　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记性倒好。”
　　半夏郝然。其实，倒不是她记性好，只是这位修言师兄太像那个人。记得幼时她与砚秋入室未久，师父墨阳子时常被他们的淘气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老是说，怎么他们不跟师兄多学学。玉成道虽是他们的同室师兄，年纪却大了八岁，他们入室之时，他已出师，两人这时都没见过师兄的模样，就到处打听。就有师兄师姐说，玉师兄与修言师兄有些相像——不是容貌上的相像，而是说话神情。后来玉成道回师门教导他们剑术，他们发现，这两人说话的样子果然有六七分相似，若非容貌差异太大，只怕外人还会当他们是兄弟。
　　修言师兄指了指一旁的石凳，道：“坐吧。大半夜的，风凉得很，师妹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出来。”
　　半夏略微笑了笑，收下他的关心，问道：“修言师兄，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听她问话，修言不自觉地抚摸着手中的埙，道：“十年清修，说不上好或不好。”
　　见他面露幽思之情，半夏忽然想起，这位师兄当年出走江南，似乎也是有原因的。那时年纪小，她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日，忽然听说修言师兄自请跟随紫竹师兄清修，永世不回中原。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师兄立下永不回中原的誓言，但提起来，同门师兄师姐，面上多有暧昧，她便想，大约与情事相关吧。只是，太虚观一向宽待弟子，嫁娶之事从不多管，莫非这位师兄的情事乱了辈份，有悖人伦，所以被师长们责难？
　　修言又看了她一番，甚为可惜地道：“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再见半夏师妹，会是这般情景。”
　　半夏看他目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淡淡笑了笑：“人生境遇，一言难尽。”
　　天下人尊师重道，叛师之事，非同小可，当年她一怒之下叛出师门，想必也是太虚观门内惊闻，即便紫竹观远在江南，也不可能没听说。
　　修言始终含笑，若有所指：“师妹此番与玉师兄一同造访，是否……”
　　以他们的关系，有些隐私的事还是不便多问的，所以修言师兄这句话就问了一半。半夏想了想，明白他大概要说什么。她叛师是为毁婚，砚秋说过，为此事玉成道在门内被闲话了一阵，如今玉成道明目张胆地带她来紫竹观，大约修言师兄以为他们和好了吧。
　　半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若是当真和好就算了，眼下这情景，与别人说什么都不好。
　　修言看她神色，了然地不再多问，只道：“半夜秋寒，你怎么一个人出来闲逛？”
　　半夏道：“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这样么。”修言微笑，慢慢点了点头，又道，“我也是如此。”
　　半夏看着他手中的埙，略有好奇：“修言师兄，你吹埙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却令修言一怔，眼中就有了幽思之色，半夏一看之下，心知自己这个问题问岔了。还好修言没有纠结许久，便回过神来，对她笑道：“是一个故人。好听么？”
　　半夏点了点头：“我不懂乐声，只觉得，满满都是思念之情，很是动人。”
　　修言欣慰道：“不懂乐声能听出这些，已经不错了。”转而又笑，“既然你觉得好听，那我继续吹给你听吧。”
　　“好。”
　　埙声又起，此番少了些幽切，却多了几分苍凉。
　　半夏听着，渐渐地心情也溶到埙声里，随着百转千回，起伏伤感。
　　不知过了多久，修言停了吹奏，温言道：“半夏师妹，看来今天要到此为止了。”
　　半夏回过神来，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修言就笑了一笑，指着外边道：“有人来寻你了。”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玉成道站在亭外，静静地望着他们，路灯幽暗，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再对他不满，半夏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修言师兄，如此先行别过，明日再见。”
　　修言含笑，目送她起身回走，便向玉成道点了点头。
　　玉成道略一抬手，算是回礼，而后随着半夏身后去了。
　　听到身后一直跟着轻微的脚步声，半夏也就没有回头，在竹林小径间绕来绕去，不知不觉绕晕了头，渐渐听到水声，她皱了皱眉，分辨了一下方向，继续绕来绕去。
　　直到眼前出现池塘，半夏才停了步，懊恼地揉了揉眉头。怎么走半天，竟然走到青池来了。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玉成道走上前，说道：“你还不想回去睡么？”
　　她也懒得说明自己是半夜看不清，所以迷路了，干脆走到池上亭中，坐下来：“不想睡。”
　　玉成道看着她，解下外袍上前来：“吹风吹了这么久，披上吧。”
　　半夏不说话，只是将他的衣袍丢回去。
　　这情景并不是第一次，她拒绝得一向很明显，只是这一次，玉成道原本就不是很好的脸色越发地不好了。
　　手中接着自己的衣袍，他眉头叠了又叠，似乎在忍耐着。许久之后，终于还是道：“给我一点好脸色，就这么难吗？”
　　半夏趴在栏杆上，看着黑暗的池面，没有瞧他。
　　这样的无视，越发激怒了他。这两天，他无不是好声好气，容忍迁就，只望她稍有些动容，有一两分和气。可即使同枕一床，她仍避他如蛇蝎，更不用说什么好脸色。
　　他不是没有准备，也不是受不了这些，只是，眼见她对木九华依赖，对紫竹亲近，甚至对半夜出来遇到的修言都是和善非常，惟有对他不假辞色，冷眉冷眼，这口气便不受控制地张扬起来了。
　　他抓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为什么连看都不要看？”
　　他带着怒气，抓得很用力，半夏只觉得手腕一疼，几乎麻了。她也恼了，用力地想要挣开：“为什么要看？我有说过想要见你吗？”
　　玉成道没有放，手背青筋都起了，那力量半夏毫不怀疑他会捏断她的手。
　　“不想见我？”他不怒反笑，“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你情愿跟个陌生人说话也不要见我？”
　　他此时的笑，带了几分森寒。半夏猛一看，忽地就忆起五年前临成婚的日子里，他将她软禁在府中，初时，他像纵容一个孩子那样容忍她，后来被她的倔强惹恼了，就是这般神情。
　　她心中一寒，五年的愤怒在这一刻被触动，不加细想另一只手就挥了出去：“放开我！”
　　不知玉成道是不是真被气昏头了，竟然没有闪开，“啪”一声清清脆脆，打了个正着。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不敢置信，愣在当场。
　　半夏没料到真会打中他，玉成道也没料到竟然有一天被人甩了一巴掌，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都是惊愕的表情。
　　渐渐两人回过神来，半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她曾是太虚弟子，而他则兼具着首座弟子与国师的身份，门派之内极重长幼，他这两个身份无论其中之一，都是曾经可以指令她的，虽然她已叛师，然而积威犹在，还是不自觉有些忐忑。
　　然后，就见玉成道慢慢地变了脸色。他活这么多年，就算是父母师长，也不曾这样甩过他巴掌，更不必说其他人，饶是他过分在先，但这其中的意味还是令他铁青了脸，看着半夏，不说话，也不动。
　　被他用这种目光看着，半夏心中一寒，随即想到，本就不是她理亏，并不需要怕他什么，便一扯自己的手，低声喝道：“放开！”
　　玉成道终于有了反应，冷声道：“我真是太容忍你了。”
　　而后，慢慢放开她。半夏眼见他明明怒了，却放了手，正惊疑不定，又见他再度伸出手来，一时骇然，不由地往后一退。
　　她本站在栏杆旁边，江南小亭，栏杆做得又是十分小巧，连腰都不到，她这一退，猛然膝盖撞到栏杆，一时身形没站稳，“啊”了一声。
　　玉成道伸出的手落了个空，正巧也碰到她的肩，这一碰本就没站稳的半夏顿时身子一斜，没抓到稳住身形的东西，从栏杆里跌了出去。
　　“咚”一声，冷水灌进口鼻。她就这么掉进了青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