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28、二七

　　燕双双和徐剑丘看完热闹回来，已经是半夜了，看看挺晚了，两人各自回房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燕双双吃着早点，没看到半夏，就问了一句。
　　此处的掌柜答道：“昨晚出去了。”
　　“出去？”燕双双诧异，“她一夜没回来？”
　　掌柜委婉地答：“是跟别人出去了，大概有事吧。”
　　燕双双大叫一声：“跟别人出去？跟谁出去？”这是非常时期，半夏特意提醒过她，刺杀可能还会继续，没道理她自己跟人出去啊。
　　“是……昨天来这里的那位道长。”掌柜说。
　　这下燕双双真的跳起来了。昨天来的那位道长！她当然知道是谁，听徐剑丘说了很多七七八八的往事，知道这位大约就是半夏以前的师兄兼名义上的夫君，但半夏显然跟人家翻脸了，怎么可能跟他出去一夜未归？
　　“他们去哪里了？半夏有交待什么吗？”
　　掌柜有些奇怪她的反应，问到这个，只能含糊其词地说：“昨天半夜，那位道长过来，将东家带走了，东家大约不方便留话吧。”
　　“不方便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掌柜想了想才答：“东家是被……抱出去的。”
　　燕双双愣了两下，随即跳起来，冲回房：“我要去找人，半夏肯定是被劫持了。”进屋，拿了点可能需要的东西缠到腰上，最后抽出匕首看了看，确定昨天擦了，现在很光亮，燕双双猫着身子窜出去。
　　掌柜又见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来，连忙问：“那位道长不是跟东家关系匪浅吗？”
　　抓过一个包子，燕双双说：“关系匪浅但半夏不愿意啊！对了，昨天是从哪里出去的，具体怎么人情况？”
　　对燕双双的慎重其事，掌柜有些不以为然，人家关起房门来的事，愿意不愿意还不是闹别扭，只是口中还是答道：“从东边的墙出去的，我看了一下，有马车等在外面，大约是往青竹林那个方向去了。”
　　“那我先走了，麻烦你打听下，还有让几个师兄最好也做做准备，至于徐剑丘……”她考虑了下，“让他醒了去找我，往南边走。”说完，很迅速地跃出房门，“嗖”地窜过院墙不见了。
　　疾行片刻，出了木渎镇，就是成片成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燕双双正一头栽进去，忽然见眼前人影一动，有人拦在他面前。
　　她忙收住去势，再一看眼前的人，二话不说立刻抽出匕首：“是你？！”
　　“喂！”那人连忙叫道，“别动手啊，我可不是来打架的。”
　　燕双双瞪眼：“不打架？那你们把半夏交出来！”
　　追风看她蓄势待发的模样，只能苦笑：“你不用担心，她没事，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那谁知道。”燕双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再说了，不管你们害不害，总归半夏不愿意跟你们走，我就得带她回来！”
　　“谁说她不愿意了？”追风问道，“你问过她吗？”
　　燕双双愣了愣，最后辩道：“她没留话给我，就是证据！肯定是你们把人抢走的！”然后嘀咕说，“我才不相信半夏会让人抱出去，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会答应！”
　　追风没话说，只好道：“就算这样，这事情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为什么不要管？她是我东家，这一路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她，哪有看着她被抢了还不管的道理！”说着，对追风匕首舞了几圈，“快让开，不让我只好动手了！”
　　“慢着！”追风拦下她，问，“你知不知道她是我们大人三书六礼迎进门的夫人？”
　　“知道啊。”
　　知道还要人要得这么理直气壮，追风有点词穷，想了想才只好讲明：“既然知道，那你也该明白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
　　燕双双眨眨眼：“为什么不好插手？”
　　“因为……”从来跟人讲话，说得藏头露尾的别人也是一听就明，偏偏此番遇到个讲明的还解释不清，追风顿时语塞了。
　　“讲不出来，就是没理了？那你别拦着我！”说着燕双双又要冲过去。
　　“哎！”追风连忙又拦住，顾不得有些话不好明讲，反正眼前这个就是愣头青，就一根筋，“我先问你，你觉得半夏喜不喜欢我们大人？”
　　这个问题还真把燕双双问住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老实地摇头：“不知道，半夏又没说过。”
　　“……这种事情要说出来才算吗？”追风无语问苍天。
　　“当然啦！”燕双双强调，“喜欢只有说出来，才会跟对方在一起啊，我们魍魉都是这样的。”
　　…………
　　好吧，她是一个魍魉，不能当做普通的女孩子。追风如此做好心理建设，才耐着性子说：“但是半夏不是魍魉对不对？你难道看不出来，半夏在帮我家大人么？既然帮他，又怎么可能不喜欢？”
　　这样说好像也没错，但是燕双双立刻又发现一个问题：“不对，徐剑丘说，半夏是逃婚出来的，既然不愿意成婚，那就是不愿意——你别拦我，我要去找半夏！”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追风继续语塞。这个……这个情情爱爱夫妻之间的事，他要怎么跟这个一根筋的丫头说啊？说了她也不懂。
　　“我知道了！”燕双双看着他，冷笑着说，“你就是拖延我吧？没门！不交出来，那就打一架再说！”
　　话音刚落，匕首就向前划去。
　　追风吓了一跳，一个空翻跃开，左手向后一抽，握弓在手，架住她迅速刺来的匕首：“别！我不想跟你打架。”
　　“那就把人交出来！”她匕首横成胸前，威胁。
　　“……”追风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叹气，“好吧，如果你打赢了我，我就带你去见她。不过——你要输了，那就乖乖听我的。”
　　“哼，听不听打了再说！”话落同时，匕首刺了出去。

　　木九华的安神茶，还是发挥了作用，后半夜，半夏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一睡，直到睡到日上三竿。
　　这一夜，竟没有再做梦，半夏醒来，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
　　这几年时常忙得东奔西走，她已经没有了赖床的习惯。半夏居从无到有，花费了大部分的心力，再加上原本一知半解的医毒之术，废得干净的真元，都要她一点点拾起。
　　想起身穿上衣服，转头一瞧，才发现昨天她的外衣已经不能穿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有躺过的痕迹，伸手进去一摸，被窝还热着，显见也是起来不久。想到昨夜竟然还是跟他共睡一床，不觉蹙了眉，只觉得周身都是讨厌的味道。这些味道，让她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年月，懵懂无知的被欺骗，欲逃不得的愤怒，以及歇斯底里的恐惧。即使现在已经不会被骗，也没有了愤怒，更不会再恐惧，但那都是难堪的记忆。
　　掀开被子下床，在一旁发现了他的东西，打开一瞧，都是些衣物。想捡两件看看能不能将就着穿出去，最终发现那些外衣除了道袍还是道袍。道观之中，穿道袍倒是无碍，只是不合身不说，他的道袍偏是特别的那种，一看便知是国师所有，她还不至于呆得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倒被人说笑。
　　郁闷地踱回去，趴床上不动了。
　　仔细地想了下自己的处境，忍不住觉得好笑。这可不就是软禁么？他自以为对她千般万般的好，但很明显，他此番劫了人出来，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她早料想过会被抓回来，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还没登位，还没收拾掉对手，就急着把她带回身边，这可真不像他的个性。
　　房门被推了开来，然后有人进门，撩起了帘子。
　　看到她的模样，玉成道便笑了：“还想叫你起来，没想到你已经起来了。”
　　半夏没有回头，只感觉到，他到床边坐下，凑过来：“早上想吃什么？”
　　她听到问话，趴在床上将头转到外边，正对上他转过来的脸：“你叫我穿着这身出去吃早点？”
　　玉成道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忘了。我叫穿云去拿你的衣物，应该很快就到了。先等等，我去拿进来。”
　　走到门口，又问：“要吃汤面还是水饺？”
　　“随便！”
　　等他出了门，半夏就爬起来到外间洗漱。
　　玉成道很快就回来了，一进门，瞧她穿得单薄，便进内间取了袍子出来给她披上：“都快十一月了，小心冻着。”
　　半夏虽不愿与他有什么牵扯，却也不想折腾自己。她已经不是当初一根筋不会变通的池半夏，眼见形势比人强，既然得不到便宜，何必与他作对。
　　只是他的衣袍披在身上，多少还是心气难平，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玉成道见她听话，心情好了许多，就眉开眼笑的，亲自给她端了早点不说，还一样一样都给她布到眼前来，千般仔细百般体贴。
　　半夏瞧他这样，咬了咬唇，什么话也没说。这男人就是这样的心性，他高兴了伺候着人都可以，若是恼了……想到曾经阴鸷的脸色，只觉得胃口也好不起来。
　　草草吃完东西，外面传来敲门声，看看自己也样也不想见人，不用他说半夏自己进了内间。
　　却是穿云送了衣物过来。她听着穿云告了退，看到玉成道拿进来的东西，忍不住问道：“这是我搁在木渎的，你们怎么拿过来的？”昨晚也就罢了，燕双双和徐剑丘都不在，此番她可不信穿云没经过他们。
　　玉成道明白她的担忧，笑了笑：“你放心，我已经吩咐追风处理这件事，不会为难你的人。”
　　半夏自知在他这里问不到什么，便不管他，迳自抖开包裹，寻了件合适的外衣穿上。
　　束好腰结，一回身，却见他静静地看着出神，似乎回忆着什么。半夏只觉得眼中有些干涩，转过身，对着窗户慢慢地梳发。
　　长发披散下来，雪似的一丝杂色也无，杨木梳顺滑而下，平平顺顺。半夏怔怔地便想起，当年他到盐泉迎亲之时，母亲与长姐送她出嫁的场景。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不曾想，转瞬红颜白发，何曾举案齐眉。
　　发现自己心思流动，她略有些不快，仓促地挽起长发，绑上发带。
　　正巧此时，门外有道童敲门，说是师公有请，玉成道语带抱歉地向她交待了几句，随着去了。
　　半夏松了口气，着实无趣，便出了门，独自一人四处闲逛。
　　眼见青竹林立，香火悠然，看来真是紫竹师兄的紫竹观。
　　紫竹师兄，当年她还在太虚观的时候，也见过几次。这位师兄是下辈弟子中难得道心坚定的人，自小随了掌门习道，出师后游历四方，后来就在这竹林深处建了道观，潜心修行。虽说符法剑术未必出众，但，若论道法，却是顶尖。
　　而且，这位师兄也是个雅人，这竹林道观，被他整治得雅致非常，实是隐居妙处。
　　半夏从所居小院出来，一路见着竹林青青，钟声悠悠，香烟渺渺，不知不觉，心情平定了许多。路上偶见几个道人，只是略略见了礼，依旧各自洒扫。
　　远远有个翎羽跟着她，也不知是含烟还是传箭。
　　半夏也不在意，出了紫竹观，慢慢循着小路闲逛。
　　走出不远，眼前渐渐开阔，远远的听到水声，却是一个池子。
　　池子颇大，却是水清如镜，游鱼成群。时值深秋，池上有些许残荷，荡漾出凋蔽之意，池上有亭，青石为阶，甚是清雅。想来这大概就是青池了。
　　半夏见了眼前场景，只觉这紫竹师兄，果然十分情趣。这青池，夏时绿荷绽放，必是盛艳逼人，如今秋来，又别有一番萧索清丽。
　　正这般想着，只见池上小亭慢慢转出一个人来，浅绿的衣袍，秋风中清雅动人。
　　半夏怔了一怔：“师叔？”

作者有话说

　　还是觉得慢啊慢啊，也许预定的章数收不了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