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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五 ...

  •   江南最南端,大片的青竹林里,矗立着一座道观,名为紫竹观。紫竹观北接青竹林,东临凝香园,西南群山环抱,得天独厚,清幽安宁。观旁有天然清泉,水涌成池,种得碧荷无数,兼有游鱼成群,美不胜收,名为青池。
      紫竹观之主紫竹道长,乃是国教太虚观掌门的首徒,道行高深,心地慈悲,自太虚观出师之后,游历四方,最终在此建观安身,潜心修行。
      到达紫竹观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三更。观中守夜的道童听见马嘶,忙开了门出来,昏暗的灯光之下,一辆马车在观门前停下。
      “敢问,来者尊讳?”
      含烟从车夫的位置上下来,抱拳:“小道长有礼,我家大人乃是观主师弟,道号玉成,前来拜见。”玉成,取自玉成道的名字,是出师之前他的师尊墨阳子为他取的道号,含烟不便称呼名讳,便报了道号。
      道童一听,连忙问:“可是国师大人?”
      “正是。”
      道童慌忙行礼:“请师叔祖稍候,徒孙立刻禀告师公。”
      道童进去通报了,含烟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传箭正打开马车门,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忍笑。师叔祖?虽然知道大人辈份高,但听人家这么称呼,还真是……有些想笑。
      一会儿功夫,观内的灯都亮了,有个年轻的道士迎出门来:“嵇云前来迎接玉师叔,不知师叔到来,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玉成道看到他,微微一笑:“嵇云,好久不见,不必多礼。”
      “是。”嵇云收了礼,说道,“玉师叔来得可巧,这几日正有师父的故人前来拜访,此刻他们正在秉烛夜谈,恰巧师叔前来,故命弟子前来迎接……”说到此处,不由地愣了。
      拜访就拜访吧,这玉师叔怎么从车上抱下个人来?再仔细一瞧,脸色顿时古怪。这还是个女人,师叔抱着个女人前来拜访,这叫哪门子的事?
      玉成道看他欲言又止,也不解释,只问:“你师父现在何处?”
      嵇云回道:“师父正在后院等候,玉师叔,你这……”他目光看向他怀里。
      他便笑了笑:“半夜来访,只好劳烦你们准备两间房,安置他们。”
      嵇云的目光在含烟传箭身上转了个圈,又瞟了他怀里几眼:“师叔只需要两间房?”
      “不好太劳烦你们,内人与我一间就是。”玉成道随他进去,又轻描淡写道,“这才几年,怎么你也学得婆婆妈妈,有话也不直问。”
      嵇云脸上一红,胡思乱想也就罢了,还被猜个正着。但这么一说,他的心也放下了。内人,哦,就说玉师叔怎么会做那些放浪的事情呢,就算做也不会带到道观里来吧。
      紫竹观内一直有备有客房,倒不用打扫,嵇云领着他们进了小院:“玉师叔,你们就住这边吧,那间是师父的朋友现在住的。”小院子大概四五间房,嵇云指了指东边。
      玉成道点点头,进了房,先将半夏放在床上,想了想,又将她的外衣与鞋袜一并脱了,让她睡得好一些,安置好后才出了内间。
      “你们等下不用跟着我,守在这就是。”
      含烟传箭称是。
      他转头道:“嵇云,烦你吩咐送些汤水来给他们,我先去见你师父。”
      “知道了。”嵇云点头带路,“师叔跟我来吧。”

      此时,紫竹道人居处,青灯明亮,红炉微温。
      有人从小炉上取过温好的酒,斟了一杯,慢慢摇了摇,闻香笑道:“竹酒澄芳,果然不错。有酒如此,有竹如此,你这紫竹观真是好地方。”
      “好地方你也住不久吧?”对面的中年道人笑道,“只有馋了,才知道来我紫竹观。”
      那人毫无愧色,笑眯眯:“我怕住久了,也学得跟你一样,美酒佳肴,都不知道品味。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也没见你的人生多有乐趣,除了偶尔访友,只有枯守西陵,还不比我清静无忧。”
      “那可不是,西陵有好多戏可看,一点都不无趣。”烛光下,映出一张略有沧桑但仍然俊俏的脸,身上衣袍,透着冰心堂的风雅秀致。
      他摇着酒杯,露出别有涵义的笑:“比如,你这位即将到访的师弟,这些年给了我不少好戏看。”
      紫竹道人看得忍不住摇头:“你还真是……”将天下之事当做好戏,也只有他这么无聊了。
      放下酒杯,他又疑惑:“我还当这个时候,他抽不出空来,怎么会突然来拜访你?真是奇怪。”
      紫竹笑了笑:“我这个师弟,性子内敛稳重,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来我这荒野小观,多半是胸有成竹。”
      “还带着女人,真是悠闲。”他话里透了几分嘲弄。
      紫竹却皱了皱眉:“说到这个,真是奇怪。我这师弟,向来不好女色,更不用说携女同游这等放浪的事,这回怎么……”
      那人问:“你徒孙说似乎是我冰心堂的弟子?”
      紫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这大半夜,也看不清,说不准。”
      他笑了笑:“那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紫竹一怔,看他别有意味的笑,细细想过,也明白了:“原来如此。”想了想,又忍不住摇头想笑,“我倒是忘了,你跟我那位师妹很熟。”
      那人笑了一声:“说到这个,我们就要来理论一番了。”将酒斟上,他正色道,“你看,你要叫师妹,而你那位师妹呢,不巧叫我师叔,这样算来,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省了!”紫竹道人不以为然,“真这样算,我还有一位师伯可是嫁了你师叔祖吧?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那人顿时被堵得无话。
      就在此时,听到门外传来声音:“久未拜访,师兄真是好兴致,秉烛谈辈份,真是雅事。”
      声音是恳切的,但配上那句“秉烛谈辈份”,就怎么听怎么可恶了,紫竹无奈:“玉师弟,这么久了你还是口齿伶俐,师兄真是吃不消。”
      玉成道推开门来,行了一礼,这次言辞恭敬:“紫竹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弟二人寒暄一番后,玉成道也在塌上落了座,紫竹指着对面笑道:“这是我多年至交,冰心堂西陵会馆主事木九华,你应当打过交道吧?”
      玉成道点了点头,客气地道:“木师叔,西陵别过,想不到江南重逢,真是缘份。”
      木九华似笑非笑:“是啊,更没想到会在紫竹观重逢。”顿了一下,又对紫竹说道,“这下你可服了吧?若说那个师妹已经叛师,这可是你同门师弟,他都叫我师叔,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
      这么一说,紫竹一时也不好反驳,只好瞪了玉成道一眼,玉成道摇头笑道:“师兄,我是随了半夏叫的,这可怪我不得。”
      论起来,当初半夏叛师,也是墨阳子托信旧友才收入冰心堂,他的旧友正是半夏的师伯,冰心堂如今的掌门。木九华与冰心掌门是一辈,这样算紫竹确实也低了一辈,只是不同门派之间,辈份本就不好分,他们又是多年相识,哪里肯平白低了对方一辈,时常就此争论。
      玉成道听着这两人全无高手之风地争着这小事,一边喝着酒,一边不由摇头而笑。
      好不容易争论完,木九华忽然问道:“对了,半夏现在可好?”
      玉成道怔了怔,才道:“还好吧。”把人打晕了带出来,要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很好,这脸皮还是有点撑不住。
      木九华看着他,目光带着探究:“她一向浅眠易醒,这么大动静不可能是睡着,你到底是打晕了她,还是迷晕了她?”
      玉成道没料到木九华心思这么细密,更没料到他直言不讳,一时愣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紫竹见他尴尬,连忙道:“你怕什么?总归不会有事。”
      木九华也没继续深究,摊手:“我关心一下师侄而已。”
      问题就此揭过,紫竹这时想起正事来,问道:“玉师弟,怎么这个时候,你竟有空来我这里?”
      玉成道含笑道:“此番事情已经了结,想到多年未见师兄,又正好行经此地,就来见一见,否则,错过这一次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你是大忙人。”紫竹调侃道,“师兄再怎么孤僻,到底每隔几年都会游历一次,你若想见,我该去西陵见你才是。”
      “怎敢劳烦师兄辛苦。”顿了一下,玉成道转了话题,“师兄,你这紫竹观,是否有捷径到凝香园?”
      紫竹点了点头,疑惑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借师兄这条小道用一用。”
      “你若想糟蹋我的清静,那可不成。”
      玉成道摇头一笑:“师兄请放心,我只是想在这住几日,到时需要赶到凝香园,如果再回木渎,恐怕是远了,只能借道此处。”
      这么纯良的目的,紫竹却有些不信:“你不是蒙我吧?”
      “怎么会?”玉成道非常诚恳地望着他,“我什么时候蒙过师兄?”
      紫竹想了想,最后无奈挥了挥手:“随你吧。就算我不答应,只怕你也会想方设法,倒不如省了这功夫。”
      “那就先谢过师兄了。”说罢,眼角却瞥过木九华正撑着下巴,颇为玩味地瞧着他。他目光动了动,又对紫竹道:“师兄,这都已经三更了,你们还不休息吗?”
      “是该休息了。”从掌灯谈到三更,紫竹也觉得倦了,便道,“九华,你也喝得挺多了,回去醒醒酒吧。”
      木九华仍然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好。”
      两人各自告别,从紫竹院中出来,默契地遣了小道童回去,自己提着灯笼回暂住的小院。
      秋虫唧唧,夜风冰凉,默默地走了一段,才听玉成道开口:“木师叔,你说……”他踌躇了下,“半夏她浅眠易醒,这几年来都是这样么?”
      却听木九华停了脚步,他回过头,只见他依旧探究地望着他。
      过了好久,木九华才道:“不知道她以前怎么样,自我认识她,就时常睡不着。起初只是点安眠香,服药,可都不大管用,最后我只得教她喝酒,才稍稍有点效果。有时只有醉了,才会一夜好眠。”
      玉成道听着,就怔怔地站在院里。以前,半夏最是嗜睡,他曾玩笑说,她跟砚秋就是两只猪,睡过去就不知道醒。
      木九华又笑了,抛着手中的酒瓶:“不过,现在她好多了,喝酒的时候越来越少,想必渐渐放下了吧。”
      这些话,玉成道听在耳中,有些宽心,又有些酸涩,一时说不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快。
      放下了,她那么固执的人,若是放下,是不是连情由都会放下?
      木九华又瞧了他一眼:“如果你真想她以后都好眠,我劝你一件事。”
      玉成道看他正色,不由认真倾听:“什么?”
      木九华便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取消交易,就算付出更多。”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玉成道就不动了。木九华看他这样,轻飘飘一笑:“我知道你做不到,不过,人生想要完美,从来就不是那么简单。”望着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也低低的,“两个人之间总要一个人妥协,谁都不愿妥协,只能遍体鳞伤。”
      很久以后,才听玉成道说道:“我并非不肯退让,只是,我这一退,退的是一个王族。”
      木九华便笑,眼角略微的皱纹,说不出的沧桑与骄傲:“那又如何?退让这一步,难道你夺不回?”
      到了小院,木九华推开自己的门,最后回头道:“有时候,男人还是退让一些比较好,什么都不肯舍弃,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玉成道看着他的门关上,站在风露中,不觉心思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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