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23、二二

　　一夜无话。
　　第二日，玉成道一行人收拾了行装，准备起程之时，又看到了昨日出现的云麓弟子。
　　“店家，烦请准备一些饮水。”
　　玉成道侧过头一看，那个云麓弟子正站在柜堂前，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却见这是个极为俊秀的少年，举手投足，温和稳定，十分有云麓仙居的清高风骨。
　　他便点了点头，淡淡回了一笑。
　　这个年纪，应当刚刚出师才是，而云麓弟子，若是潜心修行，似乎不该这个年纪便只身游历，若是贵族子弟，也不当一人独行。
　　追风牵了马过来，玉成道一行五人，便上了路。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瞧，那个云麓少年也上了路，果然孤身一人。
　　他略一沉吟：“追风，叫人跟着后面那个云麓。”
　　追风甩了两下马鞭，赶上来：“就刚才在驿馆见到的那个？”
　　“对。”
　　另外几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不明白他为何对那个云麓弟子产生怀疑。
　　玉成道说：“尤其注意，他是不是跟西陵王妃有什么联系。”
　　这么一说，几人明白了。云麓仙居门下都是不理俗事之辈，少有出现在世间，偏巧这里出现了这么一个，而西陵王妃，年少时曾与云麓有师门之缘。
　　追风应了一声，办事去了。

　　半夏一行，却在映日荷塘休息了两日才动身。徐剑丘和燕双双都是好动的人，休整了两日，都是精力充沛得到处乱飞，这一路，行得分外轻快。
　　过了两三日，到了木渎镇。
　　木渎之于江南，有如长合之于中原，江南民生繁荣，木渎为最，江南风光优美，木渎最优。到江南，不可不到木渎，观木渎之水，听木渎之风，看木渎之人，方不枉江南一行。
　　燕双双好玩，靠近木渎就不安生了；徐剑丘从未到过江南，如今见了木渎风光，眼睛都不知掉哪了。半夏莞尔，年幼时她初到木渎，也是这般新奇，只是这些年四处流浪，也就不稀奇了。
　　进了镇，三人下了马。转过几条小巷，半夏发现燕十七留下的痕迹。
　　顺着印记，最后在木渎镇后靠近青竹林处找到一户人家。很寻常的街巷，看不出任何出奇的地方。观察了一番，三人又当作无事，从小巷出去，回到大街。
　　一袭黄色衣摆从眼前晃过，半夏不由地顺着一瞧，却是个身着弟子服的云麓门人，十七八岁的年纪，俊俏雍容。
　　木渎果真繁荣，少在世间行走的云麓门人，也能瞧见。
　　那少年回过头来，也对她颔首微笑，十分有礼。
　　大约是哪家的贵族公子吧。半夏一笑，与他错身而过。

　　“师姐。”
　　木渎镇后竹林间，有个农妇转过身来：“如何？”
　　云麓少年垂了头，简洁说道：“巴蜀池家家主，育有三子二女，其二女闺名半夏。”
　　在那一瞬间，西陵王妃手心一紧，好半天，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那么，当年与国师成婚的，又是何人？”
　　“池家二女，长女如今三十有二，十七年前便已出嫁，不可能是她。二女现年二十二，五年前年方十七，倒是适龄。”
　　西陵王妃怔了半晌，喃喃念道：“竟然会是她……”
　　少年犹疑了一会儿，又道：“师姐，那位半夏居的主人，是否少年白发？”
　　西陵王妃点了点头。
　　“那……我刚才倒是看到她了。”
　　“她已到木渎？”
　　“是的。”想了一想，他又补充，“国师也已到了木渎，师姐可要先躲一躲？”
　　“不必。”西陵王妃冷冷说道，“他们早就设好了这个局，等着我去钻，躲也无益。”况且，她现在已经被逼与玉成道合作，躲或不躲，毫无意义。
　　少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虽然这是他同门师姐，但还是王妃，有些事情不该他说，便不能多说。
　　“五年前国师成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夫人，想不到，竟然是去了冰心堂。”西陵王妃沉着脸，“倘若这一切都是算计，真是处心积虑。”
　　“但是，”她又沉吟道，“这也太古怪了。倘若只是要建立一股秘密的势力，何需国师夫人亲自出马，相信他有的是人可以用。况且，那个人……”国师大人一向孤高自傲，岂会让自己的夫人去做这等事情。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说不得的隐情。”
　　西陵王妃冷冷一笑：“不管什么隐情，我倒要看看，如果动了他的夫人，国师大人会如何应对。”
　　少年怔了一怔：“师姐，你的意思是……”
　　“安排人去刺杀她，务求这两天动手。”
　　他却犹疑了一下：“我方才撞见她，她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魍魉门人，一个是弈剑弟子，似乎都不是庸手。”他们不像半夏居吃这碗饭的，没有什么强力杀手。
　　“不管成或不成，尽力便是。”
　　“是。”少年抬了抬手，应下。略一思索，又问：“师姐，你身边那个魍魉，既然是半夏居的人，是不是……”
　　“无妨，”她目光沉沉，声音带了嘲讽，“国师大人留着我还有用，还不会要我的命。”
　　少年只得道：“是。”
　　思忖了一番，西陵王妃对他微微一笑：“云师弟，你这就去办吧。”
　　少年点了点头，袖袍动，风流云起，很快消失在竹林之间。
　　西陵王妃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思量。
　　玉成道！这一路她已经被算计够了，被困古皇陵，千里奔走，甚至逼不得已只能放弃西陵王，一步步被他的圈套套紧。哼，也许现在她已经没有倒戈的本钱了，但，同样的，她也想知道，让他吃点哑巴亏是什么感觉！

　　在木渎安置下来，几方人马都不急着走。
　　西陵王妃方面，终点快要到了，她要急的事情反而是镇国玉玺；玉成道则是局势稳定，一切在握；半夏这边，却是因为最后关头反而没她的事。
　　能在木渎停留，燕双双高兴得很，半夏留在此地的据点，又很安全，她乐得到处玩耍。
　　木渎位于明镜湖之畔，水中有山，山水相映，晨烟暮霭，风光无限。木渎独有一种葫芦舟，小巧玲珑，只乘得两人，一叶飘零水中，别有一番趣味。
　　燕双双瞧来瞧去，跃跃欲试，便向出租葫芦舟的船家叫道：“船家，我要租这小舟，要多少钱？”
　　船家应了一声，转头一瞧，却是一愣。雷泽魍魉一族，乃是神秘的杀手之门，甚少有魍魉族人光天化日出现，即使行路，也是来去匆匆，眼前这女子，却是典型的魍魉装束。看到她脚下快靴旁精光闪烁的匕首，船家有些害怕：“这位姑娘，你、你是要……”
　　“租船啊！”燕双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难道你的船不是租的么？”
　　“是是。”船家瞧着她一笑酒窝盎然的脸庞，不由地心里一跳。魍魉的女子，也有这般爱笑的么？
　　交了租钱，燕双双从船家手中接过船桨，利索地跳入小舟中。魍魉的黑衣，细密贴身，女子穿着，勾勒得曲线玲珑，燕双双这一跳，矫捷利落，顿时吸引了岸边不少游人的目光。
　　燕双双浑不在意，站在葫芦舟中，学着别人划起水来——但她身手再利索，划桨这种事却不是一下能精通的，如何着力需慢慢掌握。
　　葫芦舟没动，燕双双奇怪地抓抓头，嘀咕：“怎么不动啊？”
　　岸边船家叫道：“姑娘，不能这么划，你看，这桨要这么拿，这样用力，就能划出去了。”
　　燕双双仔细观察了一番，大声道谢：“谢了，船家。”学着船家的样子，用力一划，谁知“啪”一声，船桨竟然断了。
　　燕双双眨眼，迷惑不解地看岸边：“船家，为什么我的桨断了？”
　　“啊！”船家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桨，哎哟叫道，“姑娘你也太用力，这、这都断了可怎么好？”
　　一下弄断了别人的桨，燕双双也很不好意思，说道：“我赔你就是了，再换一付？”
　　雇主应了要赔，船家放了心，又换了一付桨来。这下燕双双不也用力了，小心翼翼地再划，谁知这回竟然在水中转起圈来。
　　“哎……怎么这样！”被转得头晕眼花，燕双双手足无措。她身手再好，水性却不太行，这一转，转得她失去了平衡感，葫芦舟摇来晃去，她也跟着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跌下水。
　　只听岸上传来“嗤”一声轻笑，接着越看越忍不住，轻笑变成低声笑，低声笑变成大声笑，最后毫无顾忌蹲在地上狂笑。
　　好不容易在船家的帮助下稳住，燕双双松了口气，耳边听到这笑声如此熟悉，转过头一看，眉头就挑了起来。
　　那蹲在桥边忍笑的，不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翎羽？！
　　“喂！你笑什么？”她叉着腰指着人怒问。
　　对方好不容易收了笑，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答：“没事，我随便笑笑。”
　　“有你这样随便笑的吗？”燕双双柳眉倒竖怒火冲天，她又不是傻子，摆明是在笑她。
　　人家还继续一本正经:“那我以后不随便笑了，多谢姑娘提醒。”
　　“你……”燕双双被气得不轻，但是指着人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啪嗒”一声，船桨又不小心被她敲断了。
　　这下追风真的笑疯了，笑到最后干脆捶地。爱玩的女孩子不少见，但身为魍魉门人神秘杀手，不但爱玩还少根筋，就少见了。
　　燕双双气疯了，火一上来就拔出匕首想窜上岸戳人。船家立时被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放开葫芦舟的系绳，于是她又“哎哟”一声跌到葫芦舟里去了，顺手匕首把葫芦舟戳了一个洞。
　　燕双双还没自觉，只觉得撞得头晕眼花，勉强站起来，恨道：“不要脸，你再笑我就剁了你！”
　　不要脸是她给追风起的绰号，追风捂嘴，伸出另一只手表示不笑了。
　　被这么一闹，她也不想玩了，气咻咻地把匕首插回靴边，刚想从葫芦舟上去，谁知就发现鞋边湿湿的，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多水啊？”那水还越来越多。
　　踩了两下，结果发现水更多了，她愣了一下，随后发现，葫芦舟侧边，湖水哗啦啦流进来。
　　“哇！”她跳起来，“漏水了！”直觉地一踩船底借力，结果却是葫芦舟用力一晃，没借到力反而无法保持平衡，晃啊晃，小舟往外面荡开，越荡离岸越远。
　　追风一瞧，这下可不能笑了。连忙将弓一背，“嗖”一下跃到葫芦舟中，将她一拉，又窜了回来。
　　终于脚着实地，燕双双松了口气，正觉得这个不要脸还不是太讨人厌，谁知下一刻，又意识到不对。低头一看，那人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放，还是占便宜的搂法，手比脑子快，她一掌就挥了过去。
　　追风直觉地一躲，愣了一下：“我救了你你还打我？”
　　“看看你的手在干什么！不要脸！”一把甩开，“噌”一声拔出匕首，顺势就攻了过去。
　　追风没空跟她讲理，侧身一闪，闪过薄刃，右臂一振，弓滑到手中，他就顺利绞了过去。翎羽山庄弟子百步穿杨，但亦有弓术篇近身搏击。不巧，追风是其中不太务正业的那种，他的箭术比不上穿云，弓术却相当出众，一来一往，虽是近身却也不输于她。
　　这一打，吸引了周围众人的目光。一时众人纷纷退让，远远的看着热闹。
　　“喂！”追风避开她的匕首，叫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燕双双顺势一匕首就捅了过去，“不是故意你就这样了，要是故意你还了得？”
　　“……”追风无语问苍天。
　　“双双！”
　　旁边传来声音，双双攻势一收，顺着声音一瞧，半夏和徐剑丘站在那里，一个无可奈何，一个笑嘻嘻地看热闹。
　　半夏看了一身围观人群，道：“双双，玩够了就回去吃饭。”
　　“我才不是玩！”燕双双跳起来，“我……”
　　“那也先回去再说！”半夏打断她的话。
　　她终于也注意到周围的人群，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更之前，狠狠瞪了追风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追风望天，然后蹲地。那个唇形是：走着瞧！
　　蹲了一会儿，一旁有个人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看得他分外不爽：“干什么？”
　　那人缩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公子，你看，这、这船……”
　　追风一瞧，那葫芦舟被这么一折腾，整个沉了。他摊手：“又不是我弄沉的。”
　　船家瞧了他几眼：“你……不是跟那位姑娘熟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熟了？”他跳起来问，想了想，又叹气，“算了算了，我替她赔你好了。”
　　嘀嘀咕咕从怀里掏出荷包来，拿出几枚银钱递给船家。船家谢天谢地走了，只留下他叹气。他这是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