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22、二一

　　吃饱睡饱，燕双双分外精神地到处蹦跶，一蹦两蹦，瞧见徐剑丘正在练剑。
　　仔细看了一番，她神奇地发现，这家伙剑法居然不错，怎么打起来好像不强呢？
　　徐剑丘发现她在看，立刻收了剑招：“看什么，想偷学吗？”
　　燕双双翻个白眼：“就你这三脚猫，我学了以后还混不混啊？”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徐剑丘被她这一句话就激起了火气，一跳三尺高：“你敢说我三脚猫？过来打过！”
　　“我才不跟你打。”燕双双懒洋洋地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吹来吹去，鼻孔朝天地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摆明歧视的态度，徐剑丘哪忍得了，跳起来怒指：“你别小瞧人，起来打过再说！”
　　燕双双扫了他一眼，无视状。
　　于是徐剑丘开始骚扰她。
　　骚扰来骚扰去，燕双双也烦了，终于两人大打出手。
　　谁知这非正经的过招，徐剑丘竟也不弱，两人几番较量，燕双双始终无法把他打倒，于是她奇了：“喂，你过起招来不差啊，怎么真的打起架又差了点？”
　　徐剑丘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快：“我那是没经验，以后我一定能成为一代大侠！”
　　燕双双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偷偷摸摸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半夏的？”
　　也学她在栏杆上坐下，徐剑丘说：“很久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太虚观没出师呢！”
　　“咦？”燕双双惊奇，“太虚观？她跟太虚观什么关系？”
　　“她以前是太虚观真言道人墨阳子的徒弟啊，你不知道吗？”徐剑丘得意地说。
　　燕双双摸下巴，跟了半夏这么久，她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她还当半夏一直就是这样的——太虚观，那可是身为魍魉为讨厌的两个门派之一，可以看到他们潜行。
　　“唔……她以前挺厉害的，剑术听说得自她师兄的指点，三招就打败我了——当然，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定。”徐剑丘强调了一下，然后叹气，“可惜她都废掉了，现在武功太差了。”
　　燕双双瞧他摇头叹气状，自言自语：“废掉了？那岂不是叛师？”
　　“对啊，就是叛师。”
　　看这家伙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燕双双热切地凑上前：“喂，她的事你知道多少？还有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个人，跟她有婚约？”
　　“那个就是她以前的师兄啦！”听众这么捧场，徐剑丘也热情地开始八卦，“我告诉你啊，她那个师兄真不是人，我早就跟她说，门派里多的是这种拐骗年幼无知的师妹然后始乱终弃的禽兽师兄，她就不信！”
　　“拐骗？始乱终弃？禽兽？”燕双双眨巴眨巴眼睛，这些词，用在半夏身上还真古怪，她那么奸诈，原来也有年幼无知的时候？
　　“就是啊！别看她师兄人模人样的，其实坏得很，后来还把她真元封了不让她逃走，幸好我聪明，给她带了药进去把她换出来了。哼！还国师呢，太虚观怎么出这种败类！”
　　燕双双继续望天：“国师？”
　　“对啊，你不知道吗？”徐剑丘一副“你应该知道”的表情，可惜双双真的不知道。
　　燕双双想了又想，总结道：“你是说，当初半夏被人骗过婚？”
　　“这样讲也没错……”徐剑丘开始自言自语，“这也算是骗婚吧？那岂不是不算始乱终弃？”他在两个词之间纠结。
　　“原来那个人是国师？”燕双双在脑子里搜索，“那岂不是……”半夏是为了让他夺位？可是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又很差的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觉得，半夏多半还是会被他抓回去。”
　　“为什么？”燕双双看惯了半夏的嚣张气焰，要说她被人搓圆搓扁，她是肯定不信的。
　　“我跟你说过那个人很坏的！”徐剑丘一脸你怎么这么不受教，“当年半夏逃了，他竟然抓着我逼我假扮半夏拜堂！这种事情他都做得出，把她抓回去又有什么奇怪的。”
　　“啊？”燕双双上下打量他，虽然不壮，但是挺高的，“就你这样，假扮半夏有人信吗？”
　　“那是我长得晚，那时候跟半夏差不多高。”
　　燕双双点头，但她对徐剑丘所持论点有不同意见：“半夏怎么可能由着他怎么样，我燕师兄很厉害的，才不会让半夏被抓走！”
　　“你燕师兄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啊，怎么斗过得人家那么多人！”
　　“那半夏居也还有我很多师兄的！”
　　两个人正在热烈地讨论，就见半夏踏进门来，急忙收了音。
　　半夏扬了扬眉：“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两人嘿嘿一笑，一个说“我去洗澡”，另一个说“我去收拾行李”，溜之大吉。
　　半夏叹了口气，去找此地的掌柜了。

　　钱掌柜来了消息，西陵方面，大局已定。朝中宣称，西陵王在天机营遇袭，如今生死不明。但，拥立新王的行动已经开始。没人提起西陵王妃的失踪，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她特别提到的几个消息，钱掌柜汇报得十分详细。
　　比如，雷泽方面，虽然加强了防备，但没有整军的行动；比如，天机营侧锋将军叶枫红被困流沙，目前无法回到中原；比如，总揽政务的宰辅大人旧疾复发，告病辞官。另外，西陵城中，开始流传一些西陵王不光彩的传闻，还有此次遇袭的小道消息，其中，西陵王妃也扮演了某些角色。
　　半夏看罢，终于知道，杀人确实已非必要。
　　如今玉成道的登位，已是水到渠成，弑君、谋位，这些罪名全部没有出现，是西陵王激起兵变，自食恶果。至于西陵王妃，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相信此番就算她回来，名望也毁得差不多了。
　　同时得到这些消息的，还有西陵王妃。
　　西陵王三人连夜赶到明镜湖，寻了个野店落脚，店内伙计送来晚饭的时候，西陵王妃得到了一封信。
　　那天晚上，西陵王妃去见了一个人。

　　明镜湖是江南最大的淡水湖，水如明镜，优美动人，故称明镜湖。
　　夜晚，湖畔柳树暗影里，站着一个人影，隐约可见是云麓弟子的黄色衣袍。
　　西陵王妃到的时候，那暗影动了动，略略行了个礼。
　　王妃点了点头，开门见山：“云师弟，你对江湖之事甚为了解，可知道半夏居？”
　　“知道。”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悦耳，“师姐此番，请的不是半夏居的人么？”
　　“不错。”王妃说道，“那半夏居的主人是个女子，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什么来历？”
　　少年顿了一顿，略有些诧异：“师姐可知，半夏居是以当家名字命名的？”
　　“哦？”王妃心中一动，“她叫半夏？”
　　少年微微一笑：“半夏居的主人，名半夏，师出冰心堂，乃是毒经药师华指柔关门弟子。但，据知情人所说，她并非自幼投入冰心门下，而是五年前去冰心堂求医，因缘际会，得华指柔赏识，才收入门中。”
　　西陵王妃蹙眉：“看她年纪，双十光景，五年前她在何处？得的又是什么病？”
　　少年略一沉吟：“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她姓池。”
　　“姓池？”西陵王妃脸色沉了沉。这并不是常见的姓氏，这个姓氏最出名的在巴蜀。巴蜀池家，富甲天下，也就是国师大人的岳家。她忽然觉得一阵发寒。
　　许久之后，她道：“云师弟，还要烦请你一件事。”
　　少年拱了拱手：“请师姐吩咐。”
　　明镜湖幽暗的阴影里，西陵王妃一字一字地说：“帮我查证，巴蜀盐泉的池家，可有叫半夏的人，她与国师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太庙传来消息，一切顺利。大人是否回西陵登位较妥？”
　　明镜湖驿馆内，玉成道坐在临湖窗边，看着黑暗中的湖水，许久未语。直到追风将茶端到他的面前，他才好像回过神来。
　　“西陵城内，已经万事俱备，大人是否回去为好？”
　　玉成道对着热腾腾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才道：“既然西陵已经在掌握之中，回不回去也不要紧。”
　　“但是……”
　　“最多十来天，他们就到达凝香园了，你叫人准备一下，到时迎回西陵王妃。”他表情淡淡的，说到西陵王妃时，掠过一抹嘲讽。
　　追风点了点头，但却又有些犹豫：“你真的要叫迎回西陵王妃？”
　　“对，”玉成道脸色沉沉，“而且，要是以西陵王的仪仗去迎接她！”
　　安静了好一会儿，玉成道瞥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追风叹口气，无聊地把自己的弓拿下来，随便擦擦，一边擦一边说：“我不用通知北阿方面办婚礼吧？”
　　玉成道哼道：“我若说要办婚礼，姐姐会直接从北阿杀到西陵来。”燕丘习俗，男子只娶一妻，他在家族内是有妻子的，未休离不可另娶。
　　追风瞄着他：“如果你休了再娶，表姐不会怎么样的。”
　　玉成道却没反应，冷淡道：“我可没兴趣在氏族家谱上写上那个女人的名字，咒自己短命么？”她第一个丈夫，正当盛年死于非命，第二个丈夫，末路也不远了。
　　擦完弓继续擦箭，追风抬眼瞧他：“那我可不好交待了，这个……我以后得管谁叫表嫂啊？”
　　“你只管记着，我只是许给她王妃之位而已，她不是我的妻子，也与我北阿无关。”
　　追风就沉默了。擦擦擦，连箭壶都擦了一遍，直到擦无可擦，还没想好说什么，玉成道终于忍不住道：“别擦了，看着碍眼！”
　　追风一摊手：“我缓解一下气氛。”毕竟这种事，他问起来还是有些僭越的，底气不太足。
　　玉成道哼了一声，慢慢喝着自己的茶。
　　“那个……”追风的目光从里面移到外面，又从外面移到里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直到玉成道看不下去：“想说什么就直说，这个那个干什么？”
　　“那是你叫我说的哦？”追风确认一下。
　　“说！”玉成道把茶杯一搁，没什么耐心。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肠子七拐八弯的，婆婆妈妈得很。
　　追风又看了他几眼，才道：“虽然说她不入我北阿族谱，但王妃总归名义上是西陵王之配，你要做了西陵王，是不是要……留宿太微殿？”
　　玉成道轻笑一声，还当他要说什么，原来是想问这个。慢条斯理端起茶，过了好一会儿，追风竖着耳朵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说：“她既不是我妻，关我何事。”
　　追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
　　“我是想说……”追风看他表情平静，才放心地说，“那表嫂还是有希望回来的。”
　　话刚说完，玉成道的脸色又沉了。
　　追风没想到还是犯到他的忌讳，摸摸鼻子。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说：“你跟她说过这件事吗？”
　　玉成道什么也没答，但看他表情，似乎事情不太妙。
　　追风就安慰道：“其实她要不高兴是肯定的，不过久了她也明白了。”
　　玉成道终于叹道：“在此之前，我没想过她会怎样，是我太疏忽。”但是，他也不会再改变主意，如果此时不把王妃之位许给那个女人，就难以安置她，安置不好她，政局就无法安稳。这是必须的权宜之法。
　　穿云端着饭菜从外面进来：“大人，饭菜准备好了。”
　　玉成道点头，净了手准备用饭。
　　正在此时，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驿馆伙计迎着新的客人上来：“客倌，这边请。”
　　玉成道转过视线，只见门外掠过黄色衣袍，似乎是云麓仙居的弟子。他略微一怔，云麓弟子一心修仙，多数常年在云麓山顶潜心修行，这么巧这里竟会出现一个游历的云麓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