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21、二○

　　砚秋第二天早上就先溜了，他的说法是，跟他们在一起一定吃不好睡不好。显然这是托词，大约是不想受玉成道的束缚。
　　半夏也没有接受玉成道的提议，三人赶到下江南驿站，恰巧驿站还有多余的马匹，其他东西不是很全，但将就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几天，就是沉默地各赶各路。有时晚上宿得近，可以看见彼此的火光。
　　西陵王那边，偶有几次追杀，但没闹出大动静。
　　十月二十，终于进入江南地界，到达映日荷塘。
　　映日荷塘位于青田之南木渎之西，可惜已是秋天，看不到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连日的露宿荒郊，三人都有些疲惫，幸而此处也有半夏居，三人落脚整顿了一番。
　　随后，将燕双双和徐剑丘留在半夏居，半夏一个人出了门。

　　十月时节，秋风清冷，映日荷塘内已经没有了莲叶田田，也没有了碧波绿浪，黯淡的褐绿，灰蒙蒙的毫无生气，只剩得残荷如许，衰败了江南风光。
　　行走在荷塘村庄间，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人们忙碌地来来去去，忙着采收珍珠，晒制鱼干，一派平和。
　　田间陌路上，相伴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普通的穿着，只是看着却总与普通人不同。
　　西陵王站在荷塘间，感叹道：“原来江南，是这般景像。”说来可笑，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各地民生，结果却是在逃亡的时候，看遍各处风光。江南如此繁盛，早知，早知……
　　就算早知道又怎样呢？彼时沉醉于争权夺势之中，早忘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忘了这些子民。
　　西陵王妃站在他身后，既使是一身农妇装束，仍然遮不住美貌。“等陛下回了西陵，可以南巡一次，到江南雷泽走一走。”
　　“有没有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西陵王叹气。这一路的追杀，耗尽了他的心力，十几年高高在上，从天机营到西陵城，他已经忘了田亩之间的滋味，如今才知道，没了兵力，没了下属，他什么也不是。
　　西陵王妃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地握住他的手。
　　西陵王看着她，怜惜道：“这一路，辛苦你了。如果……如果真的回不去，你拿我的人头回去吧，至少可保一时平安，再谋后路。”
　　西陵王妃目光一动，显然从未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她顿了一顿，说：“陛下不必再说，不会有这一天的。我已经通知了父亲，派人在凝香园南边等候，只要我们到了凝香园，就安全了。”
　　西陵王的眼中，却有一些失落，转过头，喃喃自语：“原来，最后一站是凝香园……”
　　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西陵王妃微微一笑：“陛下，我们且先去农家讨些水吧，再看能不能借到一些药，你的伤一直都没好。”
　　西陵王振作起来，点头：“好。”

　　离得最近的农家，有一个妇人在院中晒鱼干。
　　西陵王上前，高声唤道：“这位大嫂。”
　　那妇人转回头来，目光不太友善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西陵王忙露出笑容，道：“这位大嫂，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妇人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是西边来的？”
　　西陵王点头：“是，我们千里迢迢来江南寻亲的。”
　　“哼，中原人。”妇人哼了一声，又忙着晒鱼干去了。
　　两人诧异，西陵王又问道：“大嫂，你这是……”
　　“你们中原，总是有人跑到我们这里来。”妇人站起来，目光鄙薄地瞧着他们，“到了我们这里，又不好好干活，小偷小摸，好不要脸。尤其是你这种当过兵的！”
　　西陵王一怔。他虽是出身贫苦，但自小就被天机营统帅收养，一路从小兵到将军，再到西陵王，几时受过人白眼，但此时，他却发作不得。
　　只好耐下性子问：“大嫂，你怎么知道我当过兵？”
　　“瞧你黑黑壮壮，脚上又穿着军靴，不是当过兵的吗？”那妇人嗓门很大，吸引了旁边的农户，“就你们这些当兵的，中原呆不下去，跑到我们江南来，干活不好好干，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更不要脸的，还有拦路抢劫的，我们荷塘的风气都被你们败坏了！”
　　“就是。”旁边有邻人附和，“前些天我们家的鸡就被偷了，下蛋的大母鸡，心疼死咧！”
　　西陵王被说得一脸讪讪的，回想起这些年中原兵荒，大约就是这些流离失所的逃兵，逃到了江南来。
　　西陵王妃上前来，和善笑道：“这位大嫂，莫要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我当家的虽然当过兵，但没做过这些坏事。”
　　那妇人瞧了瞧她，倒是眼前一亮：“这位小娘子长得真是标致。”瞧了瞧西陵王，哼道，“可惜嫁给了个大老粗。”
　　看他们也不像什么坏人，妇人转过身：“进来吧，中原人都不好，给碗水我还是肯的。”
　　眼见他们对中原来人不善得很，两人也就没再提借药一事，自水井中取了水倒满水囊，便告了别。
　　离开农家，两人七拐八弯，到达一处荒废的祠堂停下，这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处。
　　西陵王妃从行李中拿出干粮，二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干粮又硬又干，莫说味道，下咽都是问题，但此时又能有什么要求。
　　西陵王默默地吃罢，轻声道：“王妃，真是苦了你了。”想着彼时，别说干粮，山珍海味他们都挑三捡四。人生落差，真叫人莫可奈何。
　　西陵王妃淡淡笑道：“陛下莫说这样的话，你是我自己挑选的夫君，跟着你是我的选择。”
　　西陵王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裳，依然美貌，却失了几分芳华，令他不由地想，也许，跟着他真的是错误的选择。
　　想到令他落到如此境地的人，西陵王脸色难看：“玉成道！不知道枫红可得到了消息，是否已经从流沙赶回。”
　　枫红，即是他的义妹叶枫红。西陵王幼时被当时的天机营统帅叶亢舟收养，叶亢舟育有二女，长女叶萍青，当年被弈剑少主看中，在西陵宫中郁郁而终，因此导致了流光起兵；二女叶枫红，自幼好武，如今是天机营侧锋将军之一，天机营兵变之时她正在流沙边境。
　　西陵王妃冷漠地道：“他不正是挑了枫红不在天机营的时机发难？若是枫红在，必然站在你这边，他就没那么容易兵变了。只怕他会将枫红拖在流沙，直到他登位为止。”
　　西陵王冷笑道：“亏得枫红与他也算多年知交，天机营中对他多方照顾，结果却是养了一匹狼！”
　　听了此话，西陵王妃没有多说什么。玉成道并非池中之物，是他们心知肚明的，否则，这几年又何苦一心压制他。三个人，数年较量，最终他成功了而已。只是西陵王落到今日这境地，总是需要一点发泄，也就由他说去。
　　“可惜，义父如今不知所终。”若是天机营叶亢舟在此，哪由得玉成道一手遮天。
　　西陵王妃却叹了声：“只怕他在，也不会插手吧。”
　　当年，西陵城破，叶亢舟悄然离去，留书于义子。言道，臣子为私情弑君，即使君王无道，也是有失人伦；自此交命于天，不再插手俗事，他日莫寻，只道红尘缘尽。
　　西陵王想遍，终发现，没有一人可以求救，不禁颓然：“难道，我真的到了末路？”
　　“陛下千万不要灰心。”西陵王妃平静道，“只要回了雷泽，我父亲不会坐视不管。”
　　西陵王却只是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就算去了雷泽又怎么样？玉成道出身北阿王族，燕丘兵强马壮定是鼎力相助，巴蜀弈剑听雨阁此番已与他联手，国教太虚观是他师门，天机营如今又落入他的手中，而江南的云轩城主，又一向与他交好。这个天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民生艰苦的雷泽，如何与他较量？相信那个时候，梦源城主也不愿为他这个失了权位的西陵王赔上一族荣辱吧！
　　细细回想过，离开中原，这个天下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两人都是心事重重，直到燕十七回来。
　　黑衣出现在门口，西陵王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兄弟，你回来了。”对救他于危难之中的燕十七，西陵王还是心怀感激的，就算只是请的杀手，到底也是他现在惟一能用的人。
　　跟在十七身后出现的人，却令西陵王一怔：“你是……”
　　这是个白发绿衣的冰心堂女弟子，容貌并非不美，但，当她出现在面前，最夺目的绝非容颜。就算只是一眼晃过，便觉得与什么美人都不同。
　　她走进来，将手中硕大的包裹扔给他们：“这是一些换洗衣物，还有吃食药品。衣物粗糙了些，怕引人注目，两位将就吧。”
　　西陵王妃接过，点头微笑：“多谢。”看到西陵王疑问的眼神，道，“这是半夏居的主人。”
　　西陵王点点头，却有几分疑惑。明明不曾见过，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半夏看了看他们的样子，问道：“几位是要在此休息吗？”
　　西陵王妃望着她，半夏道：“建议两位先到明镜湖再休息，映日荷塘排外，外地人太引人注目。到了明镜湖，离木渎镇就不远了，商贩遍地，就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西陵王点头：“这么说倒也没错。”
　　“两位自便吧，我就先走了。”半夏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去。
　　燕十七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尾随半夏而去。
　　走出一段距离，半夏停下。
　　风吹过，两人皆是白发苍茫。
　　半夏叹了一声：“十七，如果我要你杀了他们，你会怎么办？”
　　燕十七转过头，默默地什么也没表示。
　　两人沉默着相对许久，半夏才摇了摇头：“什么话我都不用对你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半夏走了，燕十七仍然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半夏的意思，他一直明白。从北阿城被她捡回去，已经四年多了，她给了他生存下去的理由，却给不了他生命的目标。
　　而那一天，他在西陵城外，一眼看到那个黄衣蹁跹的女子，忽然间，记忆被触动。
　　那么美丽，那么纤柔，却坚定而执着。让他忍不住，不想伤害。
　　尽管后来他知道，这个女子，并不是善良坚强，而是手握权势的坚定决绝，但……心一旦萌动，如何回头？

　　祠堂内，西陵王道：“那个女子，就是半夏居的当家？”
　　西陵王妃拾捡出包裹中的药品，笑道：“是啊，年轻得不可思议。”
　　西陵王疑惑道：“我倒觉得，她有些面熟。”
　　王妃停了手，抬头看他：“面熟？”
　　想了一会儿，还是想起来，西陵王摇了摇头，放弃：“也许是见过长得与她有些相像的人吧。”
　　西陵王妃怔了怔，长得与她有些相像的人，这么说起来，她倒是有些印象。
　　慢慢在记忆里搜寻，满朝上下，细细想过，忽然一震。
　　国师府里，住着一位客人，据说是国师大人的师弟，也是他的妻舅，巴蜀池家的三公子。那位三公子，偶尔会在不太重要的场合出席，去办一些国师大人不便出面的事，比如，那天送西陵王去天机营回来的路上。
　　那人，可不与这位半夏居的当家有几分相似么？
　　半夏居，半夏居。
　　也许，她该去查一查，这位半夏居的当家究竟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