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19、一八

　　十月十三，半夏与燕双双、徐剑丘再度上路。
　　燕十七传来消息，他们果然寻了一处隐僻处，躲藏着休息了一日——西陵王的伤，确实已经不适合再赶路。但也仅仅只有一日而已。
　　玉成道没有逼得太紧，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平安无事。
　　十月十五，西岩山。
　　漫山遍野的秋草，衰败了秋意，枯黄的灌木，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时序终于进入深秋。
　　半夏勒住马，举目四望：“双双，停一下。”
　　燕双双调转马头：“怎么啦？”
　　“你闻闻，我怎么觉得气味不对？”
　　燕双双仔细嗅了嗅，道：“是野兽的气味。”
　　“野兽？”半夏沉吟了一下，慢慢说道：“西岩山一带，野狼为患，现在这个季节，似乎它们已经不容易找到猎物了。”
　　西岩山位于酒坊村下方，气候干燥，水土贫瘠，加之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没有多少居民在此定居，倒是有一窝窝的土匪和野狼出没。
　　若非有足够的武力，很少有人敢从西岩山经过，显然，西陵王一行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徐剑丘看了看四周，问道：“野狼怎么了？”
　　燕双双却是一惊，知道半夏的意思：“难道这回，他们想利用野狼对西陵王下手？这也太狠了！”动物被饥饿驱使的时候，凶性被激发到极至。这一路，西陵王身后追杀不断，到了这里，竟然还被动物视为腹中餐，这对一个曾经掌握天下的男人来说，实在太打击自信了。
　　“这么一步步下来，西陵王很快就会变成一个丧失斗志的男人，从坐拥天下，直到沦为丧家之犬。”那个人最擅长的不就是玩弄人心么？打倒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除掉他的力量，而是使他失去生存意志，这一路走下去，西陵王将永远失去西陵王的霸气，成为一个落魄江湖狼狈不堪的男人。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狼吠，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然后，是浓浓的血腥味。
　　燕双双隐了行迹，到前头去看了一会儿，回来说道：“他们闯过去了，就是燕师兄受了点伤。”
　　“伤？”
　　“没事，不严重。”
　　“那两个贱人呢？”徐剑丘抢着问。
　　燕双双叹了口气：“很惨。西陵王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很可怜。”
　　徐剑丘不能理解这种女性的怜悯，冷笑道：“他可怜什么？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燕双双嘴快，说道：“那你哥哥岂不是也是乱臣贼子，咎由自取？”
　　“你——”提及他视为偶像的兄长，徐剑丘勃然变色，“我哥哥是英雄，是他将四分五裂的天下统一起来，怎能跟那个人相提并论！”
　　“是啊，他统一了天下，杀了软弱的王，但那也是弑君！”燕双双哼道，“谁比谁高尚！”
　　在朝在野，看时局的目光总是不同。徐剑丘以自身立场，他的哥哥建立了不朽的功业，燕双双出身魍魉，权贵于她都是一样的人，西陵王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徐剑丘被她这句话噎到，怒而驳道：“无道的王，杀了又有什么不对？我哥哥是在拯救苍生，不像他们，只会奴役他们！”
　　“拯救苍生？”燕双双讽刺地道，“你真以为这世上有这种英雄？你哥哥后来还不是惹起了民愤，你还真以为他有多伟大。”
　　“你胡说！”徐剑丘气得脸都红了，大有想打一架的趋势。
　　半夏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行了，陈年旧事，说它做什么。双双，他们往哪走了？”
　　燕双双辨别了一下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个小道，他们走那里过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狼群离这里不远。”
　　拉过缰绳，半夏沉默地望着苍茫的西岩山。夕阳给漫山遍野的草木涂上了一层淡金色，一派温和安宁，可谁又知道，这美丽的景色下，却是杀机暗伏。
　　远远的，听到火符烧着狼毛的滋滋声，而后感觉到砚秋的情绪，有些无聊有些恼怒，似乎被这些狼群缠得烦闷得不得了。
　　半夏悠悠叹了口气。虽然眼前危险，她倒不担心砚秋的安危，这五年，砚秋的成长比她想像的更大，想必已经不比太虚观的师叔师伯们差多少。
　　忽然听燕双双大叫了一声：“半夏！”
　　她转头看去，那边被砚秋教训了一顿的野狼，在他走以后，往这边来了。
　　立刻调转马头：“走！”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群野狼气势汹汹往这边冲来，她们刚刚跑出不远，就被完全包围。跨下的马惊嘶了几声，在狼群的包围下已经无法保持镇定，随即狼群开始攻击，马匹左冲右突，可最终还是被逼退回来，而且还在混乱中被伤了腿。
　　半夏有一点恼怒，燕双双叫道：“半夏，不行啊，马儿跑不出去。”
　　半夏断然道：“弃马，我们只有靠自己了。”马受了伤，现在反而成了拖累。
　　三人跳下马，狼群再度冲过来，徐剑丘虽然有些惊慌，反应倒也很快，剑出鞘，剑气带着三阳真火划出安全的范围。燕双双拔出匕首，迅速清出一条路，拉着半夏往前冲。
　　三匹马一下子成了狼的腹中餐，稍稍减缓了狼群的攻击，但是狼实在太多，没过多久，又追了上来。徐剑丘剑术已有小成，御剑之术更是弈剑绝技，燕双双是擅于逃遁的魍魉，如果只是他们二人，游走在狼群中轻松至极，但此时多了个半夏，两个人顾着她一时也有些狼狈。
　　狼群越来越近，忽然十数支羽箭“嗖嗖”飞来，箭箭又快又准，直中要害。一轮箭雨过后，留下一地狼尸。
　　接着，马蹄声近了，汗血马如风掠来，半夏抬头，只来得及看到深蓝的衣袍晃过，人已经腾空而起，随后眼前景物飞掠。
　　她转头，叫了一声：“双双！”
　　风声呜呜，声音散在风里，听不清晰。但可以看到，没有她的拖累，狼群对他们已经构不成威胁。
　　马蹄声轻捷迅速，在百发百中的翎羽箭阵护卫下，不过片刻，已经甩开狼群，离开了西岩山。

　　眼看再跑下去，就要赶到西陵王的前头去了，玉成道勒马，在一处山坡停下：“今晚就在这休息吧，你们准备下。”
　　“是。”四个翎羽弟子应声，下马分头准备去了。
　　半夏从颠簸中缓过神来，挣开玉成道，下马去了。
　　不远处，燕双双与徐剑丘赶到，看到她平安，松了口气。
　　三人一番惊魂，倒也是有惊无险，互相问了几句。
　　随后，半夏只见徐剑丘叫了一声，然后脸色就变了，他指着玉成道，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而后警戒地拔剑，护在自己面前，大有你要是过来我就死给你看的意思。
　　半夏诧异地去看玉成道，徐剑丘看他翻脸倒不出奇，玉成道在他眼中也是乱臣贼子之一，只是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好像是害怕。
　　玉成道扫了他一眼，说：“徐小公子，好久不见。”
　　这么客气的招呼，徐剑丘一点也不觉得荣幸，仍然戒备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
　　燕双双好奇地看着他们，扯了扯徐剑丘：“喂，你这么怕他干什么？”
　　“怕？”徐剑丘大叫一声，“哪只眼睛看到我怕了？我就是看他不爽！”
　　哪只眼睛都看到了。半夏和燕双双都在心里想。
　　看着玉成道上前一步，徐剑立刻叫道：“喂，虽然当初是我不对，但是我已经赔给你了……”
　　“是吗？”玉成道不以为然地说，“你以为把我的夫人弄没了，这就算赔我了？”显然，在他看来，徐小公子这笔帐算得不太对。
　　“那、那你要怎么样？”徐剑丘缩到半夏身后，心想她可比剑有用多了，放心了一点点，伸出个脑袋说，“我告诉你啊，虽然我陪你拜了堂，但那是……那是赔给你的，你别乱来啊！”
　　此话一出，半夏和燕双双都是一愣。燕双双也就算了，什么事情她不太清楚，但半夏做为当事人之一，徐剑丘说的什么，她一想就明白了。
　　她微蹙了眉：“你拜了堂？”
　　这话是问徐剑丘的，徐剑丘并没有回答，倒是玉成道说了。他看着她，眉间有些冷：“婚礼当日，你跑了，我总得找个人成婚，否则我北阿的脸面岂不是被丢尽了！”
　　半夏脸色一沉：“这根本不算！”
　　“这怎么不算？”玉成道瞧着她，冷冷说道，“不管你认不认，世人面前我们都是下过聘拜过堂的，就算你死了，进的也是玉氏的祖坟。”
　　半夏变了脸色。当年从国师府逃出来，她根本不知道后续如何，只以为，既然她跑了，这婚礼自然是办不成了，没料到他会那么无耻，直接抓了徐剑丘顶包，假装是她拜了堂。难怪他要她回去这么理直气壮，只因在他这里，婚礼算是百分百地完成了。
　　一时气氛僵持。徐剑丘看好像没有危险，偷偷摸摸地从半夏背后出来，燕双双却是呆呆地瞧着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几年，她与半夏同吃同住，从来不知道半夏有什么往事，甚至她也与水流梦夏雪寒一样，以为半夏与燕十七形影不离，多半以后就是这样了，谁知，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竟然是与她拜过堂的。
　　燕双双望了望天，自言自语：“这么说，燕师兄岂不是没希望？”
　　话音刚落，三个人六道视线全部落到她身上。
　　燕双双眨眨眼：“呃，我随便说说……”
　　“大人，”这时，追风过来禀报，“在此露宿的话，那他们……”
　　话还没说完，燕双双已经跳起来了：“是你！”刚才被狼群一搅和，她没反应过来，现下看到追风这张脸，才想起，那日调走她劫了半夏的岂不就是这群人？
　　匕首出鞘，她戒备地盯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有什么企图？”
　　追风愣愣地看着她：“企图？我们能有什么企图？”救人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谁知燕双双指着他鼻子骂道：“没企图？我才不相信！变态，流氓！”
　　这还是追风第一回被人骂变态和流氓。他望了望天，而后看玉成道和半夏怀疑的目光，连忙说：“我没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她会骂你流氓？”半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我想起来了，双双那天早上回来，说那个翎羽真不要脸。追风，那天晚上拦着她的人是你吧？”
　　“是……我。”
　　“那你做什么，她要说你不要脸？”
　　追风继续望天：“这个……”
　　“还是说，你认为双双在诬陷你？”
　　“也不算诬陷……”
　　“那就是有了。”半夏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我没啊！”追风冤枉地大喊，“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说到这里，连忙收了音，瞬间这里四个人，那边穿云三个人，目光全部放在他身上，追风的气势瞬间就弱了。
　　“不小心？”半夏瞧着他，“你不小心干了什么？”
　　“不小心……你知道的，打架嘛，又黑呼呼的，我没顾上那么多，要有什么冒犯，那也不是有意的。”
　　解释完，他又觉得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不小心，他哪知道这个女魍魉这么难缠，又怕伤了她，所以有时候难免碰到……
　　“以你的身手，完全不需要近身吧？那还有不小心？”半夏继续说。
　　追风已经无语了，目光落到玉成道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事他只能期待表哥大人给个解释，不然他跳进护城河也没用。
　　玉成道只好说道：“我跟他说不要伤人的，他不敢用弓。”
　　追风拼命点头。
　　半夏又看了眼双双，继续道：“你一句话就想撇清关系？那是不是便宜都被你白占了？”
　　追风只好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请求她原谅还不行吗？”
　　“行，”半夏这次意外地好商量，“双双，既然他说请求你原谅，你要怎么的他就随便折腾，直到你觉得解气为止。”
　　话刚说完，燕双双还没来得及表态，就见远处烟尘滚滚，有个年轻的道士骑着灵兽白虎跑过来。
　　“咦，半夏，师兄，你们怎么还赶到我前头了？”
　　可不正是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