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18、一七

　　沧漩渡的那场厮杀，维持得并不久，徐必贤很有分寸，该做到什么程度，把握得分毫不差。西陵王的伤更重了，燕十七也有所损伤，但他们最终安然地逃出生天。
　　三阳真火黯淡下来，半夏偏过头，将脸掩藏在黑暗里，什么也没说。
　　玉成道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已经汗湿。他就低低地说：“跟我回去吧，这样下去，是折磨我，也是折磨你自己。”
　　沧水哗哗流淌，黑夜里分外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玉成道听到她漠漠的声音：“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当初你可让我知道这些？倘若是我自己的选择，便是万劫不复我也认了，可并不是，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将它毁去。我甚至可以接受你不择手段，但我不能接受你把心机用在我的身上。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你的天下，你的燕丘，你的家族……我无力跟它们争。”
　　“你无需跟它们争。我有我要做的事，这是你一直都知道的，这跟你并不冲突。我承认当初我太欠考虑，但是半夏，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需要妥协，难道你到今天还想不明白？”
　　“所以我必须妥协，成全你的执念？”黑暗中，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嘲弄，“你忘了当初我为什么要走了吗？”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他幽幽叹了一声，软了声音，“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你说你不要这样的婚姻，可我现在已经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
　　“你爱我？”半夏笑了一声，却只觉得悲凉，“你是个根本不懂爱的男人，你的爱是因为得不到的执念，你不敢相信你的人生竟然会有这样的失败，所以你纠结于此。真可惜，当初我会相信师兄的话，可我现在不相信国师大人的话——你真可怕，连自己都会被骗。”
　　“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面对她的指责，他没有动容，仍然是温温的声调，“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你回来。明年开春，一切顺利的话我已登位，最多到那个时候。”
　　“要我回去？那你怎么安置我？”半夏只觉得这是一个笑话，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你能让我当西陵王妃吗？”
　　玉成道顿了一下，依然温言道：“现在不可以，但以后可以。给我最多两年，我……”
　　“那个时候，我可不稀罕。”半夏冷笑了一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虽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仍然觉得心口冰凉，“不管你做什么，我现在仍然要告诉你，我不会回去！”
　　一时间，有些僵持。
　　过了许久，玉成道才道：“好吧，不提这件事。你看到了，我自有我的盘算，这一路早已准备妥当。你回西陵可好？”
　　半夏笑了一声：“原来，你只是想叫我不要跟着。我也有我的盘算，这跟你没有关系。”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半夏辨明了方向，冷声道，“你要继续吹风，抱歉我不奉陪了。”
　　“半夏！”他在身后叫了一声，“你要去哪里？”
　　“放心好了，我自有去处。”

　　初秋的夜风很冷，吹得人心空空的，透体冰凉。回长合居所的路上，身后始终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半夏忽然觉得，这五年真是可笑，从太虚观到冰心堂，从中原到江南，她漫长的逃离，其实他从未放过。
　　很多时候，她设想过现在的自己回到以前，是不是真的会妥协。艰难的池家，养育之恩，她喜欢并且愿意待她好的男人。也许，现在的她放到那个境地，她会妥协，用一个并不算太糟糕的婚姻去挽救家族，用一点遗憾换取大家的安心。
　　可惜，十七岁的池半夏太纯粹，可惜，她回不到从前。而现在，她也不后悔曾经的叛逆。这一生，既然已经由纯粹开了头，何妨倔强到底。
　　回望长合，树影萧萧。当年他带她从西陵去盐泉提亲，经过时欢欢喜喜，却不想回来时是一场伤心。
　　还记得宿在长合的那夜，她趁他睡时逃走，第二日躲在杏儿岭的马贩处，被他抓回。他一怒之下，封了她的真元。那日的疾言厉色，至今历历在目。自那以后，他不再忌讳让她看到他冷酷的一面，她才看清，原来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外人面前，他始终温柔体贴，背后，却不再有柔情款款。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醒不过来的梦，她希望有一天从噩梦里醒过来，却总是半夜在他身边惊醒。
　　一日一日，婚期越来越近，她越来越恍惚，越来越恐惧，濒临崩溃。明明恨得不想再见这个人，却必须日日在他身边，同食同宿，甚至，肌肤相亲。
　　那半个月，不堪回首的漫长。
　　总是想起，初时他温雅谦和的师兄模样，对她百般迁就，千般示好，而后来，像面对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容忍她，却分外冷漠。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天真，时光却无法倒流。幸好，那时候徐剑丘误打误撞出现在国师府，李代桃僵将她换了出来。
　　她从西陵城快马出发，直奔师门。半路被二哥拦住，她愤而发誓，将所有池家给予的全部还回去，从此不欠池家，也不再与他有任何关系。
　　那日傍晚，终于回到太虚观，她跪在师父面前，泣不成声。
　　师父知道他们的婚讯，却见她这般狼狈地回来，大惊失色。问她，她什么也没说。就像六岁的时候，她没了父母，不愿向任何人哭诉，因为旁人都不能体会那种伤心，就像那时，她也不说，因为，谁也不能感受这种痛苦。
　　她只是告诉师父，她要叛师。
　　那一日，本是他们的婚期，她却跪在师父面前，一项一项，将十数年的修为废去，心如死灰。
　　她知道师父很伤心，十几年一点一点教导长大的徒弟，就这样将他一手教会的修为废去，但，她不愿回头。
　　而后，是漫长的昏迷。梦里斑斓，痛不欲生。
　　后来，她在冰心堂醒来，青丝已成白发，以为自己终于解脱。直到，在北阿遇到北阿城主，他的姐姐，她才知道所谓的逃离，只是她一厢情愿。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有了准备，如果哪一天，他的容忍到了极限，也许会不计代价要她回来，那时，至少她还有半夏居可以倚仗——即使，这些在极端的权力面前仍然很脆弱。
　　这是一场明知无望的逃离，但她，绝不放弃。

　　长合的半夏居，在她靠近的时候，已经有人发觉，发现是她，连忙将门打开：“东家？这么晚，怎么过来的？”
　　看到眼前的人，半夏舒了口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有事途经此处，没想到这么晚了。”
　　那人看她不想说，也不再多问，说道：“这么晚了没有收拾过，东家先进来歇一会儿，我吩咐人去把房间收一收。”
　　半夏点点头，随之进门。
　　跟在身后的人停住了。此时掌柜却瞧了一眼，低声问：“外面的人……”
　　半夏摇了摇头：“不必管他们。”
　　虽然有些疑惑，但到底没有感觉到杀气，掌柜点头，关上了门。
　　外面的黑夜里，穿云看到门关上，转身问：“大人？”
　　玉成道叹了一声：“这是她自己的地方，应该很安全。我们走吧。”

　　第二日早上，燕双双得到消息，与徐剑丘找到长合。
　　半夏刚刚起床，就见燕双双从门外狂奔进来，看到她，飞扑过来抱住，眼圈一红，“哇”一声就哭了。
　　半夏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双双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燕双双抱着她，眼泪汪汪地问：“半夏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怎么样？”
　　虽然已经不是轻易感动的年纪，半夏仍然心中一暖，对她绽出笑容：“我很好，没事。你别哭了。”
　　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确实没有哪里不好的，燕双双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这么容易被人调开了，让你被人抓走，我真是太笨了！”
　　“不是你的问题，就算你不走，也没有用。”半夏安抚她，又问，“你后来怎么样？对方有没有为难你？”
　　说起这个，燕双双气呼呼地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那个翎羽，真不要脸！”
　　半夏一怔：“不要脸？”
　　燕双双涨红了脸：“他用的招数太不要脸了，总有一天我要剁了他的手！”
　　半夏眉头蹙起：“你被他占便宜了？”
　　这么直白的问法，倒是让燕双双不好意思了：“其实，也不是太……就是……”说半天也没说清楚。
　　半夏想了想，这事估计问她是问不清了，哪天遇到他们，直接问就是。想罢，问她：“徐剑丘呢？跟你一起来了吗？”
　　“在后面呢！”燕双双有点不太高兴又有点得意地说，“那个小子，真是半点江湖经验也没有，发生这种事，他竟然在房里呼呼大睡，不叫他不知道。”
　　听她抱怨，半夏菀尔。双双是半夏居中比较少见的女性，大家都对她十分关照，双双在他们的关照下，少有危机，但这也代表着，她其实是半夏居里实力相对较弱的人，如今遇到一个等于白纸的徐剑丘，在他的对比下，她就是个老江湖，也难怪她得意。
　　正说着，徐剑丘终于满头大汗地赶到了。论起来，弈剑门的轻功也不差，但怎么也比不上天生疾行的魍魉，他这一路追着燕双双，着实辛苦。
　　“咦，半夏，你在这啊！你怎么赶在我们前头来长合了？”
　　面对这个问题，半夏叹气了。心想，这位徐公子，也真是太单纯了，单纯得她想解释都是多余。只好说道：“遇到点意外。你们一晚上没休息吧？”
　　燕双双抢着说，“那个翎羽拦了我好久，快早上了才告诉我你在长合，我就把他叫醒过来了。”
　　“这样的话，我们在这休息一天再走吧。”
　　“啊？”燕双双不急，徐剑丘倒是急了，“我们休息一天，他们是不是就走远了？”
　　半夏淡淡说道：“放心吧，不会的。昨天他们连夜赶路，凌晨被你大师兄拦在沧漩渡放了把火，估计这会儿躲在哪个地方休息。他们身上带伤，走不了多远。”
　　“我大师兄拦住他们了？”徐剑丘惊奇地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半夏你给我说说。”
　　“总之，他们被你的师兄们揍了一顿，现在正狼狈逃亡呢。”
　　这个答案徐剑丘不是很满意，缠着半夏问东问西：“我其他师兄弟也在吗？那对贱人受伤了？伤在哪？他们怎么打的？”
　　这些问题，半夏还真不好回答，幸好双双解救她了：“半夏，我跑了半天，又累又饿。”
　　半夏就顺着话意道：“你们刚赶到，先吃了东西再说吧，等下收拾两间房住下，休息够了，明天我们再上路。”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少了些，这几天努力点，多填几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