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六 ...
-
十丈外,浅蓝剑衣的弈剑弟子站在那,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燕双双看着他,叫道:“喂,你不是走了吗?”
徐剑丘看了她们一眼,梗着脖子说:“我就站这,不关你们的事吧?”
这样说倒也没错,但总觉得这话说得不是个味。燕双双怀疑地瞧了他几眼,嘀咕:“半夏,我们进去?”
半夏没应,却往徐剑丘走去:“你有麻烦?”
“没。”徐剑丘吸吸鼻子。
“没有的话我们去休息了,你自便。”说完,转身与燕双双往客栈里走。
“喂!”徐剑丘在后面焦急地喊了声。
两人转回头来看着他。
他又低了头,脚尖在地上蹭啊蹭。
“你有事?”燕双双好奇地问。
“没有。”徐剑丘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你们进去好了。”
半夏左右看了一下,叹气:“徐剑丘公子,如果你有事,直说好了,你要不说的话,我们可就真进去了。”
“……”徐剑丘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我……钱用光了。”
“…………”一时间,双方都没说话。
有那么一刻,半夏很想笑,但是估计她要是笑出来,徐公子会立刻没脸见人地遁走。身为风度翩翩的弈剑弟子,竟然一时失算花光了钱,实在有损风度。
半夏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说:“这么晚了,我们进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看了看徐剑丘,说,“你跑了这么久,饭菜都冷了,快去吃了。”
本来一心想着,她们要是笑他,他就豁出去投奔大师兄,谁知道半夏的反应这么平淡,徐剑丘有点愣愣地看着她们。
走了一半,半夏转回头:“发什么呆,都什么时辰了,快进屋。”
“哦……”
杏儿岭客栈里,有人在窗边看着她们进去,对里面说道:“他们进去了。”
客栈简陋的榻上,穿着高阶道袍的道士在修行打坐,眼皮也没动:“砚秋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才答道:“还在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了真元,睁开眼,脸色有些沉:“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没人在这个时候答腔。大人会容忍那对兄妹,有着复杂的原因,他们可不想参合。
思量了许久,他才又说道:“砚秋就由他去吧,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没忍住:“那另一个呢?”
扫了他一眼,玉成道说道:“追风,你太闲了吗?”
年轻的翎羽弟子瞥过他,假装没听见。
玉成道叹了一声,然后问:“今天就算了,让他们安心睡一晚吧。”
没有指明道姓,但追风一听就明白了。他们指的是西陵王一行,这句话的意思是,今晚不安排追兵了。他当然不相信这是玉成道的好心,恐怕是他今天没有心情了。
追风思考了一下,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回报北阿那边呢?似乎那位逃婚的表嫂,影响比想象中要大,想必北阿的表姐不会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他去看其他同伴,含烟、传箭两个人都很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下得榻来,玉成道端着茶杯站到窗前,看着窗外黑夜沉沉,问道:“沧漩渡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追风点头:“弈剑那老头,早就派了大批弟子在西陵待命,徐必贤也是个人才,什么都布置得很妥当。”
他抿了口茶,轻轻一笑:“姜还是老的辣,当年徐剑陵要是有他爹那份精明,何至于沦落到那个境地。”
徐剑陵,就是当年的弈剑少主。追风却道:“如果他像他爹那样,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去夺什么天下。只想着夺了天下,却没想过如何治理天下,有远见的人不敢轻易动手,倒是他初生牛犊,什么都不管,竟然被他打下了江山。”
“他既然能夺得天下,倒也是真本事。二十三岁,少年英才,恐怕百年内是出不了他这种人的。”虽是认可,玉成道却说得很淡,显然他并不赞同这样的少年英才。
追风没忍住,说:“可他也太短命了,换做是我,可不要当这种撑死的英雄,老婆爬墙,下属造反。”
玉成道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又转回了话题:“今晚如果没有追兵,估计他们天不亮就会上路,沧漩渡那边提醒他们早点做好准备。”
追风看了看其他人,传箭点了点头:“等下我去通知。”
“至于那边……”他沉吟了一会儿,“徐必贤知道徐剑丘在这里吗?”
追风道:“应该是知道,不过这几天忙着,他也没管。”
“那个小子,让弈剑门内头疼得很。跟着半夏也好,至少闹不出什么风浪来。”想到刚才追风说的状况,玉成道不禁有些好笑。有徐泽那样精明的父亲,徐剑陵那样天纵英才的哥哥,这个徐剑丘真是天真纯良得过分。让他不由地想,他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投身流光城,在天机营内苦心经营,离这种单纯太远太远。
这时,穿云从外面进来,禀告道:“他们歇下了。”
玉成道闻言,转头看着那边的门,目光阴沉。
夜深人静。
杏儿岭地处偏僻,比不得繁荣之地,不过二更,已熄了所有灯光,客栈内也只留了厅堂的一点灯光,关了门窗,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偶尔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四下一片寂静。
燕双双躺在床上,睡得四平八稳,身上衣着工整,只除了靴子合衣而卧,以防万一。
忽然耳朵一动,听到屋顶瓦片“喀”一声细微的轻响,立刻睁开双眼,一跃而起。
细细听了一会儿,果然,又是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而后有不熟悉的气息微弱飘过。
套上鞋,“噌”一下把匕首拔了出来,顺便叫醒半夏,低声道:“有人,我出去看看。”
半夏半睡半醒,点了点头。
燕双双脚尖一转,挑开窗,跃了出去。
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立刻清醒了几分,左右一望,果然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匕首在手中一转,燕双双飞快无比地追了过去。
那人速度也很快,即使拥有魍魉的天生疾行之能,她也始终被不紧不慢地拖在后面,拖得燕双双分外不爽。
魍魉一族,天生身手矫捷,天下间没多少人比得上——想到这里,燕双双陡然一惊。有可能比魍魉还快,可不就有个翎羽山庄?想到白天看到的那四个翎羽弟子,再想到半夏还在房里,脸色变了变,反身往回冲。
摆明了是人家调虎离山,她竟然还乖乖中招!笨,笨死了!
燕双双追了出去,半夏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来,披上衣袍。
仔细想了想,目前自己应该还没露出什么破绽,而且现在也不是什么刺杀的好时机,危险应该不会来得这么快才对。双双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窗口处一声轻响,有人跳了进来。
半夏往那边探头看去,却只看到朦胧的影子,皱眉唤了声:“双双?”手中暗暗捏住了一瓶药粉。
那人没有应,一步步往她的方向走来,走得近了,轮廓隐约可见是个男人。
半夏睁大眼,盯着那个方向,手中一紧,刚要拔下瓶塞,却在下一刻,分辨出气息,松了紧绷的神经。
那人在床前停下,似乎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我。”
半夏手中暗暗握住了另一个瓶子,摩挲着准备将瓶塞拔下,口中却道:“你来做什么?”
离得近了,已经可以看到那张脸上露出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黑暗中,看来却有几分惊心:“我来带你走。”下一刻,握住她的肩,然后空出一只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将她手心的药瓶取走,随手扔开。
药瓶似乎砸到了桌子,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材质特别的瓶子并不会碎,但掉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声音激怒了半夏,反射性地一掌挥了出去。
自然没有打到他。他握住她的手腕,冷静地说:“给你两个选择,自己穿好衣服跟我走,或者,我直接这样带你走。”
没挣开他的钳制,半夏有些恼怒:“你要做什么?”
“去了你自然会知道。”
“你——”半夏盯着他平静的脸色,考虑了一下,压抑不住怒气地说,“放开我。”双双被引开了,论武力,她有自知之明。
玉成道倒是没有再为难,依言放开,看着半夏束好衣袍,穿上袜子,套上鞋。在半夏要束发的时候,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干什么?”半夏想要甩开。
他笑了笑:“就这样吧。”无视她的脸色,指尖抚开她几缕柔顺的发丝,然后伸手一拉一抱,就这么抱着她跃出窗,往客栈门口而去。
门口早已备妥马匹,玉成道上了马,将半夏安置在身前,一拉缰绳,骏马长啸一声,飞奔而去。
半夏远远地听到燕双双的声音追在后面:“半夏!!!”
风掠过耳边,半夏转回头,双双在后面疾追,却终究还是快不过马,越落越远。她抬头看玉成道:“我的人……”
“让他们等着吧。”他轻描淡写地说,“追风留在后面,他会把那两个人带过来的。”说完,一手将她揽紧,“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你以为我真的手无缚鸡之力!”感觉到身体的贴近,半夏又恼自己此刻动弹不得,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玉成道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俯下去,靠着她耳边。烈烈的风割在脸上,冰凉而且生疼,身后却是温热的,他的气息微微拂过,她觉得耳朵烫了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答道:“我跟你说过的事,你总是不记得。水云三剑客也就算了,毕竟是砚秋着手安排的,现在倒好,还想一路跟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
“自有人会保护我,不用你操心。”半夏冷冷回道,“不管你现在要干什么,我要做什么,你都拦不住,就算你绑了我,也自会有人来救我。不过,你现在有这个闲心情吗?”
“我确实没有。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话音落,他已经勒了缰绳。
半夏看了看,就着月色勉强可以分辨出景物,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偶尔的犬吠声。这里是长合镇通往沧漩渡的官道。
玉成道下了马,向她伸出手,半夏没有管他,自己跳了下来。将马交给后面跟来的侍卫,玉成道拉着她:“跟我来。”
半夏皱着眉,看了后面跟来的几个人,忍下没发作。
只见玉成道拉着她转了几下,到了一座祠堂旁边:“在这等一会儿。”
来都来了,半夏也只得耐下心来。
没过多久,就听到长合的方向传来马蹄声。半夏怔了怔,往那个方向看去,夜正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她想到了什么。
十七自然有传信给她,原来是西陵王连夜起程。
她转过头瞪着玉成道,不明白他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玉成道微微笑,没有回答。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三骑急疾而过,黑暗中,看不真切。
但是没过多久,半夏陡然间听到激烈的马嘶声,然后,沧漩渡口燃起了火光——弈剑听雨阁的三阳真火烧红了沧漩渡头,也将西陵王再度逼上绝路。
借着火光,远处那场厮杀变得清晰。刀光剑影,杀机重重。半夏就看到,西陵王挡在西陵王妃面前,在剑阵的威胁下,带伤之身坚持得万般艰难。
她忽然有一种不敢去看的心酸。那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大风将军,不可一世的西陵王,却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人,是曾经与他一起流光起兵、兵临西陵的同袍,而他在这样险境仍然要站在她面前挡去风雨的女人,却同样心怀叵测。
“不敢看了?”玉成道看着她,轻飘飘地说,“不过只是这样,你就不敢看了?”
半夏咬着唇,什么也没说。
他又带着淡淡的冷漠说道:“你现在可怜他,可想过他六年来日日节制我,将我视为心腹大患?可想过他现在护着的女人他曾经亲口吩咐要杀了她?你总是怪我冷酷,可走上这条路,谁不冷酷?我要活着,我要这个天下,我已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