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16、一五

　　离皇家猎场约一天路程，便到了杏儿岭。
　　杏儿岭离西陵城并不远，但山势险峻，土地贫瘠，作物难以生长，当地居民大都以打猎采药为生，民生虽然算不上困苦，但大多艰辛。故而此地居民甚少，来往行人一般也不在此停留，方圆数十里，只有一个集市，方便当地居民买卖自家的货物。
　　十月十一，天气阴沉沉的，杏儿岭集市有些冷清，只有寥寥几个小贩还在叫卖。
　　傍晚的时候，集市人群渐渐散去，一个黑衣白发的魍魉族人走进了马贩处。
　　杏儿岭惟一的客栈里，有两个年轻女子正坐在楼下厅堂吃饭。
　　一个着浅绿医袍，腰负药箱，是江南冰心堂的弟子；另一个却黑衣快靴，属于雷泽魍魉一族。
　　江南冰心堂济世活人，门下不少弟子四处游历行医，虽是杏儿岭这般偏僻的地方，倒也常有冰心堂门人经过，并不稀奇。魍魉一族，起源于雷泽，但在这乱世，也是四处可见。可是，一个魍魉族人与一个冰心堂弟子同行，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的，尤其还都是容貌美丽的年轻女子。
　　“燕师兄去买马了。”燕双双低声说。
　　半夏一边若无其事地吃饭，一边问道：“西陵王和西陵王妃呢？”
　　“借住在一户农家，目前很安全。”
　　半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燕双双看了看她，又偷眼去看对面马厩，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半夏，我们真的要帮西陵王？”
　　半夏吃完饭，慢条斯理地一边喝着茶，一边轻声笑：“有人付了钱”
　　“但是……”她又不是真的笨蛋，与徐剑丘那番话，显然半夏另有谋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一路你也提起精神，我这条命还要靠你。”
　　燕双双睁大眼，嗅到她话里的危机：“会有人对我们动手？”
　　“难说。”半夏垂眸，唇线微微挑起，带出冷冷的笑意，“与虎谋皮，当然要防着虎噬。如果那个人发现我做了什么手脚，指不定就想要我这条命了。”
　　燕双双听得糊里糊涂，刚要问什么，忽然面色一整，抬头向客栈大门看去。
　　马蹄声在门前停下，一行五人下了马进了客栈。
　　清一色的汗血宝马，膘肥体壮。再看那几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太虚观的道士，三十上下，眉目温和俊秀，没带法剑，但看那道袍，品阶不低。另外四人，都是燕丘翎羽山庄的弟子，都是二十多的年纪，背上金雕弓杀意弥漫，年轻而显得锐意十足。
　　燕双双轩眉，一只手忍不住往靴边探去，手心蹭到了匕首柄端。
　　就在她的手握住匕首的一瞬间，那边五个人的视线立刻扫到她身上，尤其那四个翎羽，已经反射性地握住了背上的弓。
　　燕双双不由暗骂：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反应这么快？她才刚刚有点杀意，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
　　这样的动静，半夏自然发现了，立刻将她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暗示她不要冲动，自己抬头看去。
　　这一看之下，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燕双双便看到，那个太虚观的道士扫过她，看到了半夏，表情也有些古怪，那眼神，看着半夏的时候，就好像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
　　“半夏，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半夏慢慢放松下来，神色如常，微微笑道：“没事，你别太紧张。”
　　“那……”她的目光瞟过那几个人。
　　“不用管他们。”停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那些人，不要跟他们动手，你会吃亏的。”
　　“我会吃亏？”燕双双不服道，“还没打过呢！”
　　半夏摇头，借茶杯挡住了某人的视线：“不信的话，我找个机会让你去试试，不过不是现在。”
　　“我才……”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听对面传来响亮的马嘶声，往声源处一看，马贩处一个小厮正笑嘻嘻地往这边做鬼脸。
　　半夏一怔，恍惚间，记忆深处有什么与眼前所见重合。
　　旁边刚坐下的五个人也看到了，那道士沉吟了一会儿，对同伴吩咐了几句，而后站了起来，带着一个翎羽往对面去了。
　　燕双双见半夏松了口气，一口喝光了茶，起身道：“走吧，我们回房。”

　　一推开房门，就见简陋的床上有个东西在哼哼唧唧。看到她们进来，愤怒地瞪着她们。
　　半夏叹气：“双双，把他松开吧。”
　　燕双双上前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再把塞在嘴里的汗巾拿出来，徐剑丘一下跳起来，结果“哎哟”一声撞到床沿上。
　　“你的武都是白学的吗？”燕双双奇道，“捆久了经络不通，你这不是自找罪受？”
　　“谁要你多说？！”徐剑丘怒气冲冲地爬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是不想对女孩子动手，别逼我！”
　　“逼你又怎么样？”燕双双叉着腰，“有本事我们再打过啊！”
　　“好了，双双。”半夏拦住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这一路我们还要同行，你们这样我们怎么……”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同行？”徐剑丘愤愤地指责，“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半夏淡淡说道，“骗你钱还是骗你人了？”
　　“你……”徐剑丘噎了一下，又囔道，“你骗我说要杀他们，结果你的人竟然……”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们了？”半夏扫了他一眼，又对双双说，“把饭菜端过来吧，他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香喷喷的饭，还有烤肉和卤蛋，徐剑丘肚子咕咕叫了。
　　“先吃饭，吃完我们再说。”
　　“不吃！”徐剑丘眼睛盯在饭菜上，吞了吞口水。太饿了。
　　半夏无可奈何：“那你想怎么样？”
　　“我……”徐剑丘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虽说这件事是半夏没跟他说清楚，但是，要她做什么他还真想不出来。“我”了半天，徐剑丘终于一梗脖子，“我不跟你一块走了！你们不杀，我自己去杀！”
　　“好啊，”半夏面无表情，“双双，等下你出去一趟，听说弈剑听雨阁的水云三剑客就住在附近。”
　　燕双双很爽快地答应了一声。
　　徐剑丘一听，呆了一下，然后指着半夏：“你卑鄙。”
　　“我卑鄙？”半夏看着他微微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恐怖，“先不算沧漩渡我救了你，西陵城我借你房子住，从酒坊村开始跟你一起，我有让你花过钱吗？徐公子，就算您不缺那点钱，我是犯了哪门子的毛病，非骗着你供你吃供你喝？”
　　“我……”徐剑丘又呆了，好半天才委屈道，“大不了以后还你钱，反正我不跟你一路了，你要告诉我师兄，也随便你！”
　　说着负上剑匣，飞也似地开了门冲出去。
　　“半夏？”
　　“算了，”半夏看着他的背影，对燕双双道，“他爱去就去吧，他的师兄师姐也不会不管的，想自己去刺杀那是做梦。”若不是怕这小子冒冒失失惹祸端，她也不用平白当坏人。
　　入了夜，徐剑丘也没回来。半夏叫了双双，两人捡了人少的时候，往对面去了。
　　对面就是杏儿岭惟一的马贩，刚一进门，老板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哎，两位姑娘，买马吗？”
　　半夏微微一笑，取了银两抛过去：“我们找个人，麻烦您了。”
　　银两分量不轻，老板一接，大喜：“您随意。”随后看到她的脸，怔了一怔，“姑娘您好面熟。”
　　有个小厮从里面钻出来：“老板您看我，就面熟了。”
　　一身伙计打扮的，正是砚秋。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半夏，沉思道：“也不是，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面熟——啊，姑娘，原来就是你啊！”
　　半夏苦笑，看了看这马棚，叹了一声：“老板您记性真好，都这么久了，还记得我。”
　　“我们杏儿岭，难得看到这么标致的姑娘，当然记得了。您不是太虚观的道长吗，怎么……”老板上下打量着她，表情诧异，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古怪。当年这位姑娘不是被抓回去的么……
　　半夏勉强笑了笑：“一言难尽。”
　　砚秋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她：“原来你来过这啊！”
　　半夏没再答话，只是对老板道：“老板，我们借地方说句话，麻烦你了。”
　　“好好。”老板笑咪咪地点头，“你们随意。”

　　“十七来过？”半夏开门见山。
　　砚秋一边掏着耳朵一边说：“啊，来过，怎么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会说话吗？”砚秋眨着眼。
　　半夏有时候也没耐心看砚秋装天真，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砚秋被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地缩了脖子，嘀咕：“好吧，他说下一站是沧漩渡。”
　　“玉成道也找你了？说了什么？”
　　砚秋叹着气说：“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问他呢？他现在就住在你那边客栈里。”
　　“那你说不说？”半夏看着他。
　　砚秋无奈，蹲下去休息休息。穿成这样就是好啊，不怕做什么有失风度的事。他蹲地上说：“他说这里没我的事了，叫我回西陵。”
　　半夏怔了怔。
　　“你不回去？”
　　砚秋笑笑：“好不容易找着有趣的事，叫我回去没那么容易！再说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感叹，“外面多自由啊。”
　　半夏就没话了。
　　砚秋看看她，又看看外面，站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半夏淡淡道：“五年前，你不知道的。”
　　五年前，他不知道的时候。砚秋出了一会儿神，五年前他不在半夏身边，只有那么一段时间，那就是玉成道从西陵到盐泉提亲，再从盐泉返回那一路。
　　看砚秋在出神，半夏说道：“我要杀人，他不肯，他到底想怎样？就这么一路追着？”
　　砚秋摇了摇头：“具体想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安排了一路的追杀，从皇家猎场到江南。”
　　“这么说，他们的目的地确实是雷泽了。”
　　砚秋点头：“应该没错。那你呢，也要这么一路跟下去吗？”
　　半夏看着马棚，神色淡漠：“你能跟为什么我不能跟？”
　　“你当然能跟，只不过，”砚秋看着她，面带几分嘲笑，“他连我都担心不安全，何况是你？他不会让你跟的。”
　　“有本事他绑着我。”半夏脸上带了几分冷笑，“我真有点可怜西陵王了，现在杀了他真是莫大的恩赐。”
　　砚秋叹着气说：“这一路，都是弈剑听雨阁的人动的手，我想，他们绝对不会让西陵王好过的。前途茫茫，天天提心吊胆的流亡，这比杀了他还痛苦。”
　　虽然他们都承认，这个方法比杀人要更加合理，但，其狠辣也不知道多少倍。曾经，他们一起从天机营起兵，同袍同食，那个时候，大风将军一定不会想到会有这一天吧。那个人果然是没有感情的，对曾经生死与共的同伴，也下得了这样的手，看着一代英雄，沦落为丧家之犬。
　　两人都觉得一阵背脊发寒。半夏忽然想起多年前，她时时看着他温文尔雅地做着狠绝的事，天天被迫睡在他身边，恐惧终日。
　　记忆深处的恐惧袭上来，她惊了一惊，随后看到砚秋探询的目光，才回过神来。她已经不怕了，当初是因为爱，所以怕，那么不爱了就没有必要怕。
　　“不说了，这个给你。”说着扔过来一个小包裹。砚秋接过，打开来看看，果然是瓶瓶罐罐。
　　“这些药，你带着会有用的。”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马棚。
　　燕双双就在不远处候着，看到她，挥了挥手。
　　走到她身边，燕双双指着对面说：“半夏，那些到底什么人？我站在这里，他们一直看着我。”
　　半夏目光一扫，客栈方向，那几个翎羽弟子，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了几眼。
　　“不要管他们。”话说完，眼角撇到个人，半夏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