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15、一四

　　走出不远，半夏忽然看到月色下淡淡的一个影子：“谁在这里？”
　　梨枣坡的暮天钟后慢慢转出来一个人，浅蓝剑衣，身负剑匣，正呆呆地看着她。
　　半夏怔了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剑丘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道：“我……我看你大半夜出来，觉得奇怪，就跟在后面……”
　　半夏脸色一沉：“你看见什么了？”
　　“……”
　　半夏率先往回走：“不管你看见了什么，这些事，与你并无干系。”
　　徐剑丘跟上来，黑暗里一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快活：“你跟他们见面，你究竟在做什么？”
　　半夏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漠然道：“你认为我在做什么？”
　　“我……”徐剑丘停了一下，黑暗中，俊俏爱笑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阴郁，“那对奸夫□□落难了是不是？”
　　奸夫□□，说的自然是西陵王与西陵王妃。在徐剑丘的眼中，西陵王犯上作乱，西陵王妃杀夫献城，杀了他哥哥后两人还坐拥江山，简直是无耻之尤。
　　半夏没有说话，徐剑丘一把扯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的步伐，固执道：“你说啊，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要遭报应了？”
　　半夏停了步，月色看徐剑丘，叹了口气：“你父亲已经派出弈剑弟子伏击他们，他会给你哥哥报仇的。”
　　徐剑丘又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去巴蜀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就算是吧。”半夏淡淡地说，“不过，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那两个贱人呢？”徐剑丘咬牙切齿，“他们明天在哪里？我要去杀了他们！”
　　半夏看他如此冲动，道：“就算他们现在落难，也不是以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杀了的。现在他们身边还有侍卫，而且，就算只有西陵王，到底他也是曾经的天机营统帅，没那么好杀的。你父亲这次派出了水云三剑客，你那几位师兄师姐，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们已经设好埋伏，你现在冒冒失失，只会坏了他们的事。”
　　“水云三剑客？”徐剑丘的脸色缓和了些。水云三剑客是外人对弈剑门内创立水云剑阵的三位弟子的称呼，三剑客为首的正是他的大师兄徐必贤，还有罗镶芙师姐和孙泉师兄，都是他这一代弟子中成名数年的青年才俊，剑术修为他自然一清二楚。
　　“我大师兄他们真的出山了？”
　　半夏点头：“上次我在望川遇到砚秋，正是他去请的人，这下你可放心了？”
　　徐剑丘想了想，扁着嘴说：“可你骗了我这么久！”
　　看他这表情，半夏想笑：“我哪有骗你？只不过没跟你说而已，是你自己无聊，跟着我到处跑的。”
　　“我就是不想回去！”徐剑丘嘟嘟囔囔的，“那你接下来想去哪？”
　　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半夏就知道：“你想去看他们什么情况？”
　　徐剑丘拼命点头。
　　这种眨巴着眼睛讨好她的表情，跟砚秋太像了，半夏觉得自己无法拒绝，只好说道：“那你得保证，所有的事情，都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冲动。”
　　徐剑丘满口应承：“那是当然，只要你带我去，我绝对都听你的。”
　　“那好，今晚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去皇家猎场。”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按半夏推测，西陵王一行，初六便可到达皇家猎场，但没想到，他们小心谨慎，在杏儿岭一带多绕了两天，直到初八才进入皇家猎场。
　　十月初八，晴，有风。
　　半夏与徐剑丘站在皇家猎场一处山坡上，隐藏在依然青翠的灌木后，远远看着一行人艰难行来。
　　车马已在追杀途中遗失丢弃，如今一行十数人，只能凭借双腿一步步前行。昔日尊贵的西陵王，在这场追击里，显得狼狈不堪。从天机营逃离的这一路，兵马一点点被逼全部丢弃，如今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亲兵守护左右。
　　半夏冷冷看着这一行人走近。西陵王大风，显然身负重伤，西陵王妃倒还镇定得很。燕十七想必还在暗中保护。
　　不得不承认，西陵王妃确实是个够清醒的女子，直到如今，还能如此沉着。想必知道玉成道对她自己的人马相当了解，所以事先找燕十七暗中保护，可惜，她运气差了点，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半夏，”身边的徐剑丘捅了捅她的手臂，小声问，“我师兄他们呢？”
　　“你安心等等。”
　　“哦。”
　　两人一浅蓝一淡绿，在皇家猎场茂盛的灌木从里，毫不起眼。
　　“笑得这么可怕，你又干坏事啦？”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半夏抬了抬眉毛，一转头，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徐剑丘却跳了起来，刷一下，长剑出鞘，警戒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人。
　　却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是魍魉一族的女子，只见她匕首耍出两圈漂亮的弧线，好奇地瞧着徐剑丘：“喂，你是谁啊？”
　　半夏瞧了一眼，示意徐剑丘收剑，对那人道：“这个月的月钱不想要了？”
　　黑衣快靴的魍魉女子“噌噌”两下把匕首插回靴边，耸肩：“又没吓到你，真不好玩。”
　　“成天一堆魍魉在身边隐身来隐身去，想被吓到也难。”尤其以她为最，“在外面玩够了么？怎么想到要回来？”
　　“哎呀，在外面哪有在你身边好呀，我当然想回来啦。”笑嘻嘻问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活干？”
　　“哦，原来是没钱了。”半夏点点头，然后甩给她两个字，“没有。”
　　那张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挨到她旁边，拉着她的袖口蹭蹭蹭：“半夏，不要这样啦，咱们俩谁跟谁啊，你看你哪次叫我不是马上就回来了的？你看我这么乖……”
　　如果不是因为这身装束，恐怕没有人会当她是魍魉一族的女子，没有时时处于暗杀之中的凌厉凛冽，甚至表情比一般人更丰富，活泼跳脱，热情直率。
　　半夏似笑非笑地偏过头看她：“我记得这个月原来有你的任务，可铁掌柜说你没在初三之前去接，所以呢，只有分配给其他人了。燕双双小姐，您是不是忘了？”
　　“啊……这个，那个……”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而后干笑，“我那是来不及，我已经尽快赶回来啦，但是……”
　　“别给我东扯西扯，咱们认识也四年了，半夏居什么规矩你也清楚。如果是我没派任务，那么月钱照发，但如果我给了任务你不做……”话音顿在这里，视线瞟过去看她，威胁的意味十足。
　　“哎呀，不要这么严肃嘛！”脚尖在地上画来画去，脑袋也在半夏身上蹭来蹭去，看起来不像个杀手，倒像只宠物，“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那个任务我赶不及，那你就给我其他的任务弥补嘛！我发誓，我一定会努力用心迅速地完成。”
　　半夏看了眼她赌咒发誓的样子，只反问了一句：“你的誓言值钱吗？”她又没有健忘症，双双姑娘的口头禅就是“我发誓”，一天要说个十来遍，要是每次都当真，早八百年前她就该跳河自尽了。
　　“呃……”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正，一把将半夏拉了下来。
　　一只流矢“嗖”一声擦过半夏的衣袖，入土半截。
　　半夏挥了挥袖子，拂去沾上的尘土，抬头看去，西陵王一行十数人，已遭埋伏。
　　浅蓝剑衣，三尺长剑，拦住他们的正是巴蜀剑仙之门弈剑听雨阁的弟子。
　　“咦，那不是水云三剑客么？他们怎么也跑来给人当枪使？”燕双双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话说得直率，仔细思量也有几分道理。弈剑听雨阁御剑修仙，其弟子一向孤高自傲，一派不屑参与俗世纷争的剑仙风骨，尤其眼前这水云剑三剑客，名声在外，向来不轻易动手。如今这一幕，虽说是为上任西陵王，即弈剑少主报仇，但说到底也有借刀杀人的成分在里面。
　　这话却惹得徐剑丘不满：“喂，什么当枪使？这对奸夫□□，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是在报仇！”
　　燕双双眨了两下眼，扯过半夏：“半夏，他到底是谁啊？”
　　半夏扫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别吵，小心被发现。”
　　“哦。”燕双双点头表示了解，徐剑丘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不过，这些关我们什么事？”安静了一会儿，燕双双又问，“我们有钱拿吗？”
　　半夏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有，而且，是大生意。”
　　说话间，场中局势已经明了。
　　弈剑听雨阁的水云阵很好听，据称，是水云三剑客日日在巴山间舞剑修行，巴山水流云动，给了他们启迪，终于创出这水云阵。柔情如水，飘渺似云，但水云变幻无穷，一旦被困，处处受缚，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西陵王身边的亲兵将官已经悉数倒下，就连西陵王妃的侍女，也没有幸免于难。眼看二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忽然斜刺里掠出一道黑影，矫捷迅速地跃至场中，而后“叮叮”几声兵器相击，将三剑客拦了下来。
　　燕双双已经叫了起来：“啊，燕师兄！”
　　徐剑丘脸色却变了，侧头看着半夏：“你的人？”
　　“算是。”半夏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多理会，“别紧张，你师兄们不会有事。”
　　徐剑丘忍了忍，终于跳起来：“你到底在做什么？刚才那个机会，如果你的人不出手，那对贱人就死定了！”看看场中，三剑客已经被逼退了数步，就连水云阵，也不再那么完美。徐剑丘拔剑出鞘，就要往下面冲去。
　　半夏一看不妙，叫道：“双双，拉住他！”
　　“知道了！”燕双双非常迅速地“噌”一声拔出匕首，拦住了徐剑丘，两人缠斗了几下。
　　半夏说道：“徐剑丘，你认为你们弈剑听雨阁的水云阵是这么简单就被破的吗？”
　　听到这话，徐剑丘停了一下，转回头看她。
　　“难道你没看出来，你的师兄们手下留情了？”看徐剑丘呆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我叫你别冲动的，就算你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你的师兄师姐，信不过你父亲？”
　　徐剑丘愣了愣，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演戏？为什么？”
　　“因为，只是杀了他们，那还不够。”半夏淡淡道，“你不想看着他们身败名裂，走投无路吗？”
　　徐剑丘看看下方，有些心动，又有些怀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他们更惨。身为西陵王和王妃，一路躲避追杀，活得像丧家之犬，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解气？”
　　徐剑丘看看她，又看看那边，挣扎了一下，又咬了牙：“我不相信你们这些人，我情愿他们现在就死！”说罢，就要纵身而去。
　　“双双！”
　　不用指示，燕双双已经无声跃起，□□一掠而过，手刀劈下，正好从后面偷袭成功，将徐剑丘放倒。
　　半夏看了看“扑通”一声被敲晕过去的徐剑丘。这孩子，不但冲动，连对敌经验也少得可怜，竟然将后背卖给别人，可惜了一身高深剑法。
　　燕双双凑过来，看着她：“半夏，我是不是立功了？”
　　“……”
　　“干啥这个表情？难道不是吗？是不是应该给我点奖励？”
　　“知道了。这个月的月钱我叫铁掌柜发给你。”
　　燕双双一听，喜笑颜开：“还是你最好了。”
　　半夏再去看那边，西陵王的亲兵全数覆灭，自己也命悬一线，燕十七出场的时机拿捏得非常好，既表现出自己的实力，也让西陵王再无人可用。
　　“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不过也看得出来，西陵王显然已经没什么胜算。半夏啊，你不是一向最会见风使舵？干嘛要接他们生意？”
　　半夏敲了她脑瓜子一下：“少问多做事！当杀手这么聒噪干什么？”
　　“哎……”
　　水云剑三剑客倒下去了，燕十七收了手，西陵王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她们听不见，但清楚地看到了燕十七的视线落在西陵王妃身上。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却有他不应该有的专注。
　　半夏觉得胸口又沉重了起来，忍不住锁眉叹气。那个笨蛋，难道到现在还看不清，那个女人是他爱不起的么？那种追逐天下的人，看得太高太远，他们这样的小人物，追不上，靠不近。况且，走到那样左右风云的位置，也已经被风云左右。
　　再上路，十数人已变作三人。西陵王重伤在身，西陵王妃弱质女流，左右也不过一个燕十七，夕阳下看来分外惨淡。
　　他们没有再往西陵而去，而是转道走小路。西陵城虽近在咫尺，却已经不是他们的天下了，玉成道不会再让他们靠近西陵城一步。
　　如果没再出差错，明天他们的目的地应当会转向雷泽。
　　现在的西陵王妃，曾经是梦源郡主，梦源城主的掌上明珠。
　　玉成道一步步料敌先机，早让砚秋在路上做了安排，而西陵王妃，聪明如她，自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戏虽没上演，结局却呼之欲出，半夏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燕十七离去前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的方位，再看了看另一边。
　　半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乾坤道袍的衣角。
　　砚秋也在这时看到了她，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
　　半夏鄙视地白了他一眼：“白痴！”
　　“啊？”燕双双一头雾水。
　　半夏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最终忍不住笑了：“傻瓜！”
　　“嘿嘿，我爹说傻人有傻福。” 立刻期待无比地睁着一双大眼，闪闪发亮地盯着半夏，“半夏啊，给我任务吧？”
　　半夏拍了拍衣襟，抖去尘埃，指了指还在昏迷中的徐剑丘：“把人拉起来，跟好了。”
　　“啊？”呆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双眼立刻弯成月牙，“嗖”一下窜到她身边，“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