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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三 ...

  •   过了九月,天就慢慢地冷下来了。
      半夏与徐剑丘从望川到中原的路上,一日日地看着秋草衰败下去,越发清冷孤寂。
      自离开巴蜀后,徐剑丘不知为何,似乎也开始有了心事。
      半夏觉得,也许他是想家了吧,从小被宠到大的小公子,天天想着逃家,离开久了,又想着回去了。
      不过,兴许是那天误伤了她,虽然不是什么大伤,徐剑丘倒是对她好了许多,路上打尖住店,也不用她自己跑了。
      到十月,两人在梨枣坡住下了。徐剑丘也没问她为什么不走了,两人悠哉游哉,天天在杏儿岭听风看水,日子悠闲。
      只是,每日晚上,半夏都会在梨枣坡等人。
      梨枣坡隔西陵极近,从这里到西陵南门,只要半日。燕十七传来消息,西陵王与王妃应该不会从南门进西陵,而是选择西门。如此,就要从梨枣坡西面绕过去,取道杏儿岭,直至皇家猎场。
      不管是走南门还是走西门,他们既然绕道马蹄岭,那么梨枣坡就是必经之路。

      十月初五晚,风凉。
      梨枣坡不远处,小村灯火渐渐远去,终不可见。耳旁风声呜咽,偶尔踩到树枝发出声响,便“扑啦啦”惊起鸟鹊。
      终于,夜行之人停下脚步,明月下,荒野中燃起隐约的火光。
      但这火光只仅有一时,片刻便熄了去,重归幽暗。
      半夏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背靠一棵大树,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酒。
      近日的情况,铁掌柜每日都会派人来告诉她。砚秋去了弈剑听雨阁,事情顺利,带了水云三剑客,自巴蜀出发,在皇家猎场候着他们。砚秋并不是当真那么天真,在玉成道身边四年,就算再不了解内幕,那些手段,到底也是耳濡目染。况且,弈剑听雨阁早有动向,看准了这个时机,派了大量弟子前往西陵,可不正是想报仇,砚秋这一拜访,可是正中了弈剑掌门的下怀。
      倒是徐剑丘这个小子,她看着有些古怪。他说他是看着师兄弟下山,所以偷跑出来的,可这些天跟着她东跑西跑,竟然也没有怨言,未免太乖了。
      正想着,就听到了轻浅的呼吸声,有人向她走近,最后停在她身旁。
      “明天傍晚,你们到了皇家猎场,会有一场狙击,这一次你要特别注意。”她看也没看,慢声说道,“这几个人不是庸手,你需要格外小心,也不要下杀手。另外,他们会配合你,怎么做你把握分寸。”
      燕十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水云三剑客,你记住了。”事情交待完毕,她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着他,可树顶遮去了月光,连轮廓也看不分明,更看不到表情。
      燕十七也看不到表情,只露出一双黑眸,一贯的沉默。
      看他这样,半夏轻嗤一声,露出古怪的笑意:“跟着这个女人也有半个月了吧?感觉如何?”
      燕十七自然不会回答,只是无声地偏过了视线。自从燕丘被她捡到,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年,很多事情她没有说,但从来瞒不过他,同样的,他的事情他也不会说,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
      半夏灌下最后一口酒,晃晃悠悠道:“你啊,老是做这么不聪明的事,总不让人放心。”
      她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酒气,半醉半醒的样子。燕十七禁不住又靠近了一点。
      “我没醉,别管。”她推开燕十七的手,声音里却有一些幽幽的伤感,“这一路让你跟着也好。就让你看看,这个女人到底离你有多远。”说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回去吧,看着那两个人。这一路我会跟着你们,有事到时再叫你。”
      听到这话,燕十七转身离开。轻靴踩在荒野山头,一点声响也无。
      月色迷蒙,秋蝉轻鸣,风声过耳。一瓶酒入喉,烧得胸口火辣辣地发烫,半夏潦草地擦去嘴边的酒渍,将酒瓶一扔,忍不住眯了眼,靠在树上昏然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到衣物擦过草木的摩挲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王妃这个时候还对西陵王不离不弃,真叫人感动。”慢条斯理的声音,是熟悉的声线,此刻带着些嘲弄说道。
      安静了一会儿,才听到另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声:“国师大人就是想说这些么?”
      那人轻轻一笑:“事到如今,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西陵城,我已经到手了,天机营,现在也在我掌控之中,北阿城,正是大军待发。你的王,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女声也轻笑道:“国师大人好计谋,与你作对手,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输。”
      “好说。王妃才叫人不敢小看,我煽动西陵王对你动手,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他不会愿意与你合作,没想到王妃竟有这个肚量吞下来,还带人去天机营救他。”
      “国师大人安排这幕戏,想让我倒戈,实在是厉害。可惜,就是怕太厉害了,会引火烧身。帮了他,我依旧是我的西陵王妃,帮了你,可能我最后尸骨无存。”这样的嘲弄下,她还是半丝火气也无。
      “可惜,你们还是让我抓到机会了。”明月隐入云层,月晕照出淡淡的道袍的轮廓,“我来,只是想明确地告诉你,这一局,我赢定了,至于你,我可以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
      “国师大人不会做亏本生意,想必这个机会,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人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之意,继续道:“拿到镇国玉玺,杀西陵王,你依然可以做西陵王妃。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只不过,这样我花的时间会长一点,反正这么多年我也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时间。”说到这里,一声轻笑,“不过,你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干脆利落地结束谈判,那人依然微微笑道:“王妃可以回去了,离开太久了,王会担心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冷峻的声音:“多谢国师提醒,告辞!”
      脚步声远去,终至无踪。那声音再度淡淡说道:“出来吧,她已经走了。”
      半晌后,才听到“喀”一声清楚的树枝断裂的声音,而后,半夏冷笑道:“真荣幸,听到这种秘密,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灭口!”
      静夜里听到悠悠的一声叹息,她没有出来,索性他进去。
      树影里,半夏坐在地上,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带着三分睡意七分酒气。
      玉成道皱了眉:“你喝酒?”
      半夏转过头,不屑回答这种问题。
      “女孩子喝酒不好,而且伤身。”他闻到淡淡的酒味,似乎是酒坊村的佳酿同销万古愁,酒并不烈,但后劲十足,世人又将这酒叫做人生如梦,一杯尽,梦一场。没有酒量的人,喝不了这种酒,而显然,她已经很习惯。
      半夏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你管太多了。”
      “半夏!”他微恼,看着她此刻懒散的模样,有一种把她揪起来捆回去的冲动。但半夏不理会他,只是闭着眼,几乎要睡着。
      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最后索性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已值十月,夜风清寒,尤其荒野之地,树荫之下,更是阴冷,半夏半梦半醒,终于还是冻到,抱了抱双臂,撇过头又继续睡去。
      玉成道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皱着眉解下外袍,披到她身上。
      但这个动作,却让半夏猛然惊醒。看到自己身上的衣袍,犹带体温,她脸色乍变,将袍子用力掷回他身上:“我不要你的东西!”
      玉成道僵了一僵,慢慢拾起衣袍,脸色却平静得可怕。
      很久以后,才听他轻声问道:“你……还是这样恨我?”
      “恨?”半夏却冷笑,“你值得我恨吗?我只是讨厌你,自私自利、手段卑鄙、寡情冷漠、表里不一,你不知道你很招人厌吗?”
      他却笑了一笑,叹息道:“没关系,就算再讨厌也没关系,反正我……”说到这里,他住了口,黑暗中,目光灼灼。
      “反正如何?再勾引我一次吗?”半夏却露出嘲笑,“玉成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幼无知的池半夏,你那些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你还有什么新招?”
      玉成道却没有笑,反而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问道:“告诉我,现在,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皱紧了眉,想要甩开,他却握得很紧,温热的手,烫到她的掌心。终于发怒,气极反笑:“你以为我还会爱吗?人生愚蠢一次就够了!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这几年在做什么?”他握住她的肩,坚定地不让她退离,黑暗中,直视她的眼眸,“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帮我?现在又为什么东奔西走?如你所说,讨厌我,那么看我失败才是你会做的事。”
      “帮你?对,我是要帮你,但是,我也早跟你说过,我就是要看看,你心心念念什么都可以利用要得到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不必自以为是……”
      “半夏,”他忽然叹了一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辩解,“可我爱你。”

      从来都以为,他是一个不会说爱的男人。或者说,他是一个不会爱的男人。
      当年,在遥远的当年,他对她使尽心计,到底也没有说过一个爱字,只是让她以为他在爱。
      后来,她走了。在冰心堂从漫长的黑暗里醒过来,回想过与他之间的一点一滴,才发现,她一直在被敷衍。从追求,到提亲,到成婚,都是一场敷衍。他要池家,所以,要她。
      不是因为爱,所以他从来不说爱。
      半夏一声轻笑,抬头望着他。明月破云而出,她看到他的脸庞,依然如初见那般温文清雅,经历过这么多年勾心斗角,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谦和温柔的师兄模样。
      可惜,她已不再是当初的池半夏,只看到他的温柔体贴,看不到他背后的薄情寡义。
      “你以为,我还会信吗?”半夏脸上带笑,看他的目光却遥远陌生,“我池半夏何德何能,有本事让你爱?曾经我自不量力了一回,但现在,至少还有自知之明。”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坚定不可违逆,“同样的错,我也不会再犯第二次。我说过,给你最后半年,最多半年之后,你跟我回去。”
      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只是在宣布他的决定。他说:跟我回去。
      半夏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可笑,这么荒谬的事情,竟然也会发生。他竟然要她跟他回去,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敢要她跟他回去!
      “放开!”愤怒左右了她的情绪,连他的碰触也变得难以容忍,她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你不会再有机会摆布我的人生!”
      但他却不放,并且抓住了她挥来的另一只手,而后绕到她背后,就那样将她抱住。
      “玉成道!”半夏气急败坏地叫道。
      他却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也无视她的挣扎,甚至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身上。他抱得这样紧,抱得她几乎感觉到了痛,却还是不放松。
      直到她力竭,放弃挣扎。只能这样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月光透出枝桠,照在她的身上。浅色的医袍,皓白的长发,与曾经的那个半夏截然不同,昭示她经历过的惨痛。
      “放开我。”他听到她的声音,冰冷淡漠,明明是安静顺从的姿态,她却那样冷笑着说,“你不是要当西陵王吗?你不是还想让那个女人当西陵王妃吗?那你现在,又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玉成道的目光动了一下,虽然早知她听到了谈话,但,当她提及的时候,仍有一些不快。
      “她跟你不一样。”他冷淡地说,“那个女人,我早晚会收拾她,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半夏觉得这个世界简直荒谬透顶,“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人?当年你娶我,是因为你的天下,现在你要娶她,还是为了你的天下,这有差别吗?”
      “我不是娶她,”他依然平静,“只是让她做西陵王妃而已。她不会是我的妻子,也不进我玉氏的族谱。”
      “随便你!”半夏的声音也很平静,只是也很疏冷,“反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玉成道却仍然微微笑,松了手,慢慢抚过她霜白的头发:“你若不高兴,就先去散散心,等你心情好了,我再去接你。”
      他说得缓慢而温情,然后低头,清楚地看着她的眉眼,似乎要安抚她,亲吻她的脸颊。
      半夏往后一退,“啪!”一声,在清寂的夜里,清晰响起。
      半夏冷笑着推开他,站起来:“这些话,你真有脸说出口!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摆布我的人生!”不再迟疑,转过身离去。
      “半夏!”他叫住她,却终究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她只停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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