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夏》天冬

13、一二

　　沿着镇外的山路走了一段，终于听到砚秋问：“怎么想到要回来？”
　　好一会儿，半夏才道：“故土，总是要回来看一看的……”也许，以后不会有机会了——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安静了一会儿，她慢慢说道，“我记得五岁的时候，我们在这里，为了一个包子打架。”
　　砚秋便笑：“你哪里像个女孩子，从小到大，打我最惨的就是你了，我爹都追不上。”
　　半夏便也笑：“你还不是么？从来不觉得打女孩子不好，就你打我都不留手。”
　　这一笑，两人都想起共度的童年，那段年幼无知的岁月。
　　他们二人同一天出生，偏巧家族里没有什么孩子与他们年龄相近，所以一直以来都在一处。直到六岁那年，半夏的父母意外身故，她不愿为叔伯收养，砚秋的父亲便名义上收她做了养女，而后，与砚秋一起去了太虚观。
　　活了二十多年，他们与对方在一起的时间却有十七年，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所有喜怒哀乐，都与对方共度。以至于，他们甚至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比双胞胎还要亲密。
　　走了一段路，砚秋迟疑了下，说道：“昨天回家，二哥问我，你现在怎么样。”
　　半夏一怔，一时心情复杂。二哥。她还记得，当初她逃离西陵，在回太虚观的路上遇到二哥阻拦。二哥愤怒地对她说，她池家二小姐的显赫身份，太虚观的高深修为，哪一样不是来自池家。那时年纪方少，脾气又烈，哪里受得了二哥此话刺激，激愤之下，废去修为，以此与池家划清界限。
　　耳边听到砚秋有些伤感的声音：“其实，父亲他们都很想你，虽然他们不说。半夏，你现在会原谅他们吗？”
　　半夏撇过头，半天没有说话。
　　望川镇外，景物还是小时的样子，巴蜀特有的野泼猴，也仍然上窜下跳。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对于望川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岁前。
　　有时，爹爹和娘亲会带她来望川玩，玩得高兴了，才牵着她的手回家。
　　后来，爹娘不见了。
　　她看到那些叔伯看着她的眼神，怜悯固然是怜悯，可收养了她，也等于把她这一系的家财纳为己有，尤其，她还是个女孩，将来给她送上丰厚的嫁妆，也就是了。
　　她跪在父母灵位前，家主伯伯问她，愿跟随哪位叔伯生活，她只是摇头。
　　她厌恶那些可怜中带着贪婪的眼神。
　　池家已是富甲天下，池家各人，都是腰缠万贯，为何还要那样贪婪？
　　那天晚上，砚秋偷偷溜进来陪她。她抱着他，无声地痛哭。
　　那是她惟一一次，在砚秋面前示弱。砚秋把她抱在怀里，任她把他新做的衣衫哭得面目全非。后来他像是下了决心，说道：“半夏，你跟我一起去太虚观吧？爹爹说，他要送我去太虚观拜师，你就跟我一起去吧，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于是……才有了她这样的半生。
　　惨淡的，酷烈的，这半生。

　　半夏没有回答，砚秋也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情，说的人可以轻易放下，经历的人却未必可以做到。对于池家，半夏并不像他感情单纯。六岁时的经历，令她对池家有着骨子里的厌恶，尽管她知道所有人都没有错。
　　望川镇的喧嚣声远去了，半夏忽然说道：“玉成道让你去弈剑听雨阁搬兵？”
　　砚秋马马虎虎点头：“应该是。”
　　“那你在半个月后的傍晚，带上这样三个人，到西陵皇家猎场埋伏。” 她慢慢说了三个名字：白虹剑罗镶芙、青峰剑徐必贤、龙泉剑孙泉。
　　“水云三剑客？”砚秋正了脸色，问道，“你想干什么？”
　　半夏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件看起来并不相干的事：“十天前，西陵王妃委托半夏居保护西陵王。”
　　砚秋一怔：“你接了？”
　　“有钱为什么不接？”
　　“半夏！”砚秋收了向来漫不经心的神色，沉声说道，“你知道，师兄叫我做什么，我不会问为什么，因为我帮他，只是因为池家与他的协议，但是你不一样。”
　　半夏明白他的担忧，但有些话说出来，让她感觉不快。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七天前，天机营兵乱谋反。”
　　这件事，回过池家的砚秋自然知道，但先前他并没有多想，他对玉成道的家国天下并不关心，只是池家与他的协议里，他是留在玉成道身边的执行人，所以有些事必须去做。
　　半夏又道：“而十四那天，西陵王妃祭祀古皇陵，穗楚师兄随行，玉成道让他拖延着，让西陵王妃回不了西陵城。”
　　砚秋顿了一顿，忽然想到：“你是说，她回不了西陵城，又知道师兄要对西陵王动手，所以会去天机营救人？”
　　半夏点头：“对，而我接受她的委托，是从二十三，也就是今天开始。”
　　砚秋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们竟然同时离开西陵城，给师兄创造这么好的机会？”
　　看着一脸无辜的砚秋，半夏忽然有想掐死他的冲动：“你这几年留在他身边，也太荒废了吧？虽然确实是他们两个太疏忽，但他如果不是实力有了把握，怎么可能会轻易动手？”说完，还觉得很不满，“你怎么就没学点他的阴险狡诈来？”
　　砚秋继续无辜地摊手：“你不喜欢他阴险狡诈，我干嘛要学？”
　　这话堵得半夏一窒，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砚秋又说：“上次明明是西陵王要杀西陵王妃，为什么西陵王妃还要去救他？”
　　半夏给了他一个白眼，才说道：“因为她知道玉成道更难对付，所以更想与西陵王合作，不过——她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慢慢抚弄着那支来自西陵王妃的玉如意，半夏脸色沉沉，“因为她很快就会发现，西陵王已经没有资本跟她合作了。” 跟那个男人做对手，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显然，出身天机营的西陵王，玩弄权术还是与他们这些出身王族的人不能比。
　　“这跟你说的那件事，什么关系？”
　　“玉成道让你去弈剑听雨阁，不就是借刀杀人么？”半夏嘲弄道，“他要天下，还要干干净净地登位，所以要别人背负所有的罪名，而罪魁祸首的他，却一脸无辜地坐上西陵王的宝座！”
　　反正在外面，砚秋也不顾忌什么，摊摊手说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无耻的事他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上任西陵王被现任西陵王和西陵王妃所杀，巴蜀这六年来一直被压制，弈剑听雨阁想报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师兄找他们合作，他们还巴不得呢。”
　　半夏沉吟了一下：“不过，这件事只能让弈剑的人走个过场。”看到砚秋继续一脸无辜样，半夏有些怒，“把你很久没用的大脑拿出来用一用！不要老是这样看着我。”
　　砚秋无奈，只好自己想：“呃……如果西陵王妃发现事情比她想像的还要严重，那只能回头找师兄。这时候西陵王和她在一起……”
　　半夏淡淡说了一句：“镇国玉玺。”
　　“啊！西陵王妃一定明白镇国玉玺的作用，到时候以此跟师兄合作！”
　　半夏点头：“没错。亏得玉成道想名正言顺地登位。哼，照我说，把人杀了，天下自然是他的，这样磨磨蹭蹭，出了意外他就哭吧！”
　　砚秋翻白眼：“我相信，就算他变成乱臣贼子他也不会哭的。这个你就没指望了。”
　　半夏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比方不行啊？”
　　“行！”砚秋耸肩，“你是想帮西陵王妃演好这出戏，这样就帮师兄送了个人情给她，那么她以后面对师兄也少了个谈判的筹码？”
　　“你肯动脑子就好。”然后瞧他头上，“把东西给我。”
　　砚秋瞧着半夏，抱怨：“半夏啊，点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你知道的。”又忍不住说，“明明你是在为他着想，干嘛还记恨他呢？”
　　半夏不理会他后面句话：“那东西，对燕十七很重要。”
　　砚秋想了想，又觉得不太甘心，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那我自己给他行吧？反正接下来我大概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可以。不过，你要记住：匕首，是我的匕首；人，是我的人。”所以，想欺负他，窗也没有。
　　半夏扭头走了，砚秋在后头笑得春风得意，很响亮地应了一声：“明白。”

　　天渐渐黑了，一个黑衣蒙面的魍魉出现在马蹄岭。月光下，黝黑的眸与眉间一点血色朱砂，透着冰冷的气息。
　　远远的，传来马蹄声，他眉眼一动，鬼魅一般隐匿潜伏。
　　来的一行十数人，多为穿甲胄的将士，皆是人伤马疲。正是从兵变中逃出的西陵王一行。
　　跑到近处，原本最前头的一个将官回转头，向走在中间的西陵王问道：“陛下，此处地形复杂，追兵应该一时找不到我们，不如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吧，马也累了。”
　　四处看了看，昏暗的月色下，均无动静，西陵王转头问并列的一个女子：“王妃以为如何？”
　　西陵王妃神色镇定，看了看四周，点头道：“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陛下的伤也需要处理。”
　　“好，那我们寻个地方歇下。”
　　“什么人！”前方负责警戒的军官喝了一声，众人都是一凛。逃难之中，突然发现有人，着实挑战神经。
　　护卫的将官们战刀出鞘，盯着月光下任何可疑的地方。
　　路旁的树后，静静转出来一个魍魉，黑衣白发，蒙面而立。
　　魍魉！场中气氛一紧。大荒最神秘的杀手之门，魍魉的出现，从来都代表着死亡与鲜血。难道对方还雇了人刺杀不成？
　　那个魍魉却没理会，走到他们面前，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西陵王，而目光看的，却是西陵王妃。
　　众人都没看明白，西陵王妃却露出微微的笑意：“大家别紧张，是我请的人。”
　　西陵王略有些诧异，转头问道：“这是王妃安排的？”
　　“妾去天机营之前，担心无法令陛下脱困，所以请了人来保护陛下。”
　　淡淡的几句话，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西陵王却听得十分感动，握住王妃手，温言道：“王妃想得周到。”
　　王妃微微一笑，声音也柔了些：“陛下累了吧？身上的伤又见血了，我们先歇下，明天还要赶路。”
　　“是，王妃说得是。”
　　随行人员各自去寻找落脚的地方，那个黑衣的魍魉却在此时目光动了一下。
　　西陵王贴身的将官，都是历经百战，野外行军更不在话下。很快，搭好了简易的帐蓬，只是此行却是逃亡，无法埋锅做饭，只能将就干粮。
　　自天机营逃出，原本上千人的禁卫营只剩得这十几人，个个身上带伤，西陵王也不例外。燕十七隐到暗处，看到西陵王妃亲自给西陵王重新包扎了伤口，默默转开了视线。
　　西陵王握住王妃的手，低声道：“王妃，你……你知道的，为何还要来救我？”
　　王妃回握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目光温柔似水：“到底，你是我自己挑的夫君。”
　　西陵王目光一颤：“你不怪我？”
　　“怪谁呢？”王妃慢慢靠到他身上，声音低柔婉转，“只怪这时局，我们都身不由己。”
　　望着身边这个美丽的女子，西陵王一时无语，只是眼中流过太多太多的东西，又是怀念又是伤感。
　　“要是，当年……”
　　西陵王妃也怔住了，却只是一瞬，低下来的目光，不让西陵王看到。他只听到她低低的声音：“玉成道那个人，太不好对付，我怕你流光城的亲信，已经不可靠了。”
　　西陵王目光一动：“你是说，不能靠近流光城？”
　　“不错。他敢让天机营对你动手，必然做好了准备，流光城乃是天机营后方，他怎么可能没有留意。”
　　“那……”
　　“陛下可想好后面怎么走？”
　　西陵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玉成道心够狠手够辣，但却好名，他绝对不愿意背上弑君的罪名。如今，天下还是尊我为王，我若回了西陵，一定还有胜机。”
　　弑君的罪名……西陵王妃陷入沉思。他绝对不愿意背上弑君的罪名，所以才放任她找到西陵王？
　　“王妃？”
　　西陵王妃淡淡一笑，不在意的模样：“既是如此，我们回西陵。”
　　夜色更深了，谁也没注意到，暗影里的燕十七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此行任务，你作好准备，如果需要，你把西陵王和王妃一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