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一○ ...

  •   九月十四日晚,西陵王妃祭祀毕,起驾西陵。
      行至西皇山附近,突发泥石流,阻了凤驾。
      时值九月,雨季刚过,这场泥石流,倒也不显得出奇。太尹穗楚禀明西陵王妃,无奈之下,一行人只得宿在古皇陵外临时行宫中。
      当穗楚从大殿退出,却看见一个熟悉的白发身影。
      半夏看着他惊愕的表情,眨眨眼,一笑而过。
      到了晚上,又忽然下起了雨,这令众人的回期又延了后。西陵王妃站在栏前,定定地看着雨水,半天不语。
      半夏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场雨,令她困守古皇陵,莫说西陵王天机营之行败局已定,恐怕她自己要回西陵也很难了。想要动用武力,偏偏此次负责随行祭祀的太尹穗楚早调了一干在太庙任职的太虚弟子。目前她的状况是文不行武不能,生生被困在古皇陵行宫,眼睁睁看着有人得占先机。
      半夏倒是无忧无虑,西陵王妃既然留下了她,就不会为难她,衣食均未亏待。至于十七那边,她早在临行之前就与铁掌柜说好,自有铁掌柜主持大局。
      只是,想到正在回巴蜀路上的砚秋,她却有些担心。不知道砚秋此行,是否顺利。
      两三日后,穗楚终于找了个机会与她碰面,匆匆说了几句,大抵是有些气极败坏,责问半夏怎么跑到这边来。最后说,就这段时间内,必有大变,到时他会掩护她离开。
      果然,十八日那天,天机营兵变消息传来,随行哗然。
      中午,穗楚来找半夏,扔给她一套衣服:“趁现在,快走吧。”
      半夏拿了衣服,问他:“王妃呢?”
      穗楚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她现在没时间管你——应该说,她现在在做跟你一样的事情,就算知道你要走,她也顾不得你。”然后背过身,“快点换上。”
      这套衣服,是太虚观中阶法袍,想必是此次随行女弟子的。半夏抚过这件墨蓝的道袍,一时痴然。这样的衣服,她曾经穿了十几年,每处折角,每个系结,熟悉无比。
      “好了没?”穗楚催促。
      半夏回神:“等等。”披上衣袍,仿佛从未有过五年的空白,手指自然而然地寻到系结处,利落地扣上。
      “好了。”
      穗楚转过身来,看到她这模样,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还是这样看你比较习惯。”而后扔来一柄法剑,“你带着,等下跟在我身后离开就是。”
      太虚观的高阶法剑,乃是乌金所铸,又是厚重古朴的样式,半夏如今修为较低,一接竟有些吃力。
      穗楚顾不得,只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半夏却拉住了他:“穗楚师兄,王妃是要去天机营营救么?”
      穗楚冷笑:“她当然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营救的机会了。只不过,她还是想赌一赌。”
      他此刻的模样,不复吊儿郎当,倒有几分冷酷阴鸷,半夏乍一见,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玉成道的痕迹,退后一步。
      穗楚转身带路:“离开之后,你便直接回西陵,这一路没人会拦你。”
      半夏低头不语,直到穗楚将她带出行宫,临行前问了最后一句:“是不是西陵城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这句话问完,穗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道:“是。你尽可放心,一切我们已经谋划妥当,所等不过是时间问题。”言下之意,不必再插手。
      半夏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再会。”

      离开古皇陵行宫,果然没见到西陵王妃一行人。想到穗楚所说,西陵王妃应该是往天机营去了,半夏不由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十七现在怎样,千万别真是如夏雪寒所说,对王妃有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任务对他而言就是煎熬。
      半夏行到一半,看祭祀队伍已远,便转进了迷踪道。对照着先前的地图,一个时辰后从古皇陵的另一头出来,往酒坊村而去。
      西陵城位于中原正北方,往西是皇家猎场,南下杏儿岭,便可过边界至巴蜀。西陵城往东,则是太虚观、古皇陵,至酒坊村,到江南。
      半夏经迷踪道转折,从古皇陵西边转到东边,前方已经不是西陵城,而是酒坊村。
      假如西陵王妃如穗楚所言,是往天机营去了,那么大概也是往西,只是未到酒坊便南下,经窑洞群,取道红西峡。不知会不会遇上他们,半夏有些担心。
      所幸命运还算眷顾,过了窑洞群与酒坊村的三叉路口,半夏松了口气。至此与西陵王妃不同路,不必担心再撞到她。
      谁知还没进酒坊村,就听到忽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这位兄台,等等!”
      很熟悉的声音。半夏下意识地转头。
      这一转头,就听到“哇”的一声。半夏惊了一惊,定睛一看,竟然又是徐剑丘!
      精神紧张之下被这一吓,半夏又气又恼:“徐剑丘,一惊一乍的,你叫魂吗?”
      徐剑丘被她一通骂,却没反驳的意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愣头愣脑说了句话:“你才是池半夏吧?”
      “废话!”没想到看半天他就说了这句话,半夏恼道,“我不是谁是?”
      徐剑丘望天想了一会儿,又惊起:“你有双胞胎姐妹?”
      半夏一愣,低头一看,穿的还是穗楚给她的那身衣服,这才知道,这一身让他误以为她与半夏居的半夏并非同一个人。想明白了,半夏瞬间冷汗,这孩子,光会胡思乱想。
      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徐剑丘兴致勃勃:“喂,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来看看你现在身手如何!”
      说罢,手自身后一抽,“呛”一声寒刃出鞘,迅如闪电直奔而来。
      半夏大吃一惊,抬起手中法剑一挡。但这剑她拿在手里已经觉得重,又哪里挡得下这一剑,只稍稍碰歪了徐剑丘的攻势,就见那剑扎扎实实刺进她肩头。
      “啊!”半夏一声低呼,吃不住力气,法剑松手掉落。
      徐剑丘却是大惊,愣愣地看着她的伤处迅速涌出殷红的血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半夏吃痛地以没受伤的右手压住脉门,狠狠瞪了徐剑丘一眼:“你干什么!快点收剑!”
      被她这一喝,徐剑丘才回过神来,连忙一提,将剑收回。
      这一拔,半夏又是一痛,只得强自忍下,没好气地吩咐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徐剑丘:“我的药箱在行囊里,帮我拿出来。”
      行囊也是穗楚临时给他的,装了些行路所需之物及她原来的衣物。徐剑丘连忙打开她的行囊,果然见里面有一套冰心弟子的服饰,这才相信两个半夏都是一个人。
      半夏指使他:“药箱打开。”
      在徐剑丘的协助下,从药箱里摸索出一个药瓶,倒在伤口,再潦草地缠上,大致处理好伤口,半夏松了口气。
      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怒对徐剑丘:“你想杀了我吗?竟然对我出剑!”
      徐剑丘委屈无比:“我……谁叫你穿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才是池半夏,你以前武功比我好的啊!”
      半夏忍了忍,把火气吞下来。跟这傻孩子较劲,她还没那么无聊。只得愤愤地吩咐他:“把东西收起来,我们先找地方住下。”
      “哦。”徐剑丘乖乖应了声,自动自觉地帮她收拾了东西,提过她的剑和行囊,踌躇了下问,“要不要我背你?”
      半夏横了他一眼:“不用,我伤的是手不是脚。”忍着痛继续起程,往酒坊村内而去。

      半夏的伤并不重,只是弈剑听雨阁的长剑,不同于太虚观的法剑,剑刃锋利乃是伤人利器,这一刺,伤口并不很深,血却很多。
      到了酒坊村,两人随意寻了个农家客栈住下,才又将伤口重新处理了一番。
      半夏看了看在旁边想看又不敢看,扭扭捏捏局促不安的徐剑丘,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帮我消毒。”
      徐剑丘犹豫不定的模样,脸上竟然慢慢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半夏一瞪,“伤在肩头,你叫我怎么包扎?”
      徐剑丘脸红红:“可是,男女有别……”
      半夏痛得语气也变得粗暴:“别你个头!你想让我痛死吗?”
      偷偷看她一眼,徐剑丘委屈地回:“没有。”想了想,又强调,“那我看了什么你不能叫我负责!”
      半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负责?你想负责我还不给你负责!就你这长不大的样子!”
      徐剑丘终于转回头来,不平地抗议:“我二十了,才不是小孩!”
      “……”半夏终于无力,“就算你二十了也比我小,快过来帮忙。”
      伤口在肩头,锁骨最旁边一点点的位置,其实连衣服也不用脱,半夏解了一半的外袍,直接叫徐剑丘把中衣袖子整个撕掉,刚好露出伤口。
      徐剑丘看她只是露出一条胳膊,终于不那么扭捏了,帮她消了毒洒了药,麻利地包扎好。
      半夏舒了口气,披上外袍。等她系好袍子,看徐剑丘还站在旁边,又瞪了他一眼:“我要换衣服,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去叫饭菜。”
      “哦。”徐剑丘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乖出去叫老板准备饭菜。
      等到半夏换回了门派衣衫,饭菜也准备好了。酒坊村虽然只是个村子,却是来往通衢,也算得上繁荣,饭菜倒也美味。
      从早上到中午没沾过水米,半夏着实饿了。吃完饭,才想起忘了问徐剑丘怎么会在这里。
      徐剑丘答道:“我看你好几天没回来,我那些师兄弟也好像有事,就想是不是有大事发生了。你师叔说你在古皇陵,所以我就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那你怎么跑酒坊村来了?”
      徐剑丘一愣,开始吞吞吐吐:“我就是过来看看……”
      “是吗?”他现在脸上就写着“这是谎话”,半夏瞄着他。
      在半夏的目光威胁下,徐剑丘终于没坚持住,依然很委屈地说:“我在古皇陵看到那个女人往这边走了。”
      那个女人是谁,半夏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位徐剑丘公子,是前任西陵王的幼弟,而西陵王妃,曾经是他的嫂子。在弈剑的人看来,也许篡位的大风将军不是最可恶的,反倒是这个西陵王妃,杀了自己的丈夫献城投降,又做了仇人的妻子,简直就是弈剑一门的耻辱。
      当年徐剑丘仅仅十五岁,就曾逃家要为兄长报仇,目标自然是西陵王和西陵王妃,只是他的想法未免太过幼稚,后来被弈剑大师兄徐必贤抓了回去。
      看来他是看到西陵王妃往这边而来,就动了杀机,悄悄尾随。可惜西陵王妃身边亦有高手,他没有机会刺杀。
      “她应该往窑洞群去了,你怎么跑到酒坊村来?”
      徐剑丘一脸茫然:“这里是酒坊村?我……”
      半夏叹气,看来他是迷路了。也是,一个没有江湖经验的公子哥,从西陵走到这里,这么远的路途,迷路也不奇怪。
      半夏又认真劝道:“我派出半夏居三大高手,都没能杀了她,你最好别动什么念头。只要她一日是西陵王妃,就难以杀之,但,如果有一天她不是,就任人鱼肉了。”
      徐剑丘有点迷糊地看着她。
      半夏看他这样,摇了摇头:“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回西陵吗?”
      “当然不!”徐剑丘连忙摇头,“不知道我师兄弟到哪里去了,现在回西陵也不知道干什么。”
      半夏思忖了一下,下了决定:“我要去巴蜀,你可愿跟来?”
      “巴蜀?”听到巴蜀,徐剑丘继续摇头,“我不要回去。”
      半夏道:“我不是要去弈剑听雨阁,只是回巴蜀看看罢了。”
      徐剑丘谨慎地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半夏微怔,许久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到徐剑丘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轻轻说道:“那里,是我的故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