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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一米协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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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哲的母亲许芝兰与父亲李尚年是远房的表亲,打小定下的娃娃亲。□□时期,李尚年被打成□□,后侥幸逃走,远下南洋,那时,李宸哲尚不足周岁。
因为父亲的逃跑,全家人都跟着受到了牵连,祖父不堪一次次批斗的折磨,在一天夜里,用一根裤腰带,将自己吊死在自家小院里的一棵树上。那天,祖母一边哭,一边生气地打着祖父:“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去死……”
一直到现在,祖母想起祖父仍是那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怎么就不能等到阿年光明正大地回来呢?”
后来,李尚年真的回来了,而且也发达了,他拿出一大笔钱,还分了很多首饰,作为补偿。
至今,每逢节假日或者红白纪念日,祖母的两手都要戴满各种戒指,然后在儿孙面前将“好死不如赖活着”反复说上几遍才算揭过。
然而,李尚年这次回来也是来与许芝兰离婚的。
这时,他已与秦美美在马来西亚结婚,并生儿育女,现定居英国。而令李宸哲想不通的却是,母亲许芝兰竟什么话也不说,平静地收下了父亲的分手费,两人很快办妥了离婚手续,这让李宸哲尤其不能接受。
他虽不晓得父亲的模样,但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们的家里是有这样一个位置的,而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可以团圆之时,父亲却只是拿出了一笔钱来买断这份亲情,以此来还他自由。
那时,他的心里是充满恨意的,恨这个男人的无情,也恨母亲的懦弱。
可他明明知道,母亲从不是懦弱的人啊,在他的心中,那一笔钱,带来的不是生活的改变,而是强烈的屈辱。
母亲却不允许他有恨,她说:“打断骨头尚连着筋,他永远都是你的父亲,这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亲情。”
她的日子没有因为这笔巨款有丝毫改变,她仍旧毫无怨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后来病得厉害了,也不肯花那笔钱一分。
李宸哲曾问过母亲,既然不肯花父亲给的钱,为什么还要收下?
母亲说:为了原谅,这样,父亲心中便会少一些愧疚。人生来,不是用来仇恨的,她要他记得,他永远都是父亲的儿子。
但他却始终不理解,他曾一度将母亲的离世归咎于父亲的抛弃,和秦美美的插足,所以,当父亲提出要他去国外读书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商科,为的是有朝一日,他能够把原本属于母亲的都夺回来。
在他大二那年,父亲的公司因周转困难一度陷入经济危机,祖母拿出母亲留下的那笔分手费,帮助父亲渡过了难关,原来,这一直都是她的心愿。而他也终于明白了母亲,收下,只是为了原谅。
而那个再次度过了难关的男人,在得知真相后,比打他骂他,还要难过上很多倍。
李宸哲把头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似在平静心情。
这是李宸哲跟林昕第一次如此正经地说话。
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不如认真的倾听,推己及人,自己又何尝不是被那个年代所累的伤心人?
“那,后来呢?你祖母还好吗?”
后来,因为理解了母亲,李宸哲对父亲也渐渐释怀,于是,发誓靠自己走未来的路。尽管父亲给足了他生活费,他仍然边打工边上学,因为成绩突出,拿取的奖学金也很可观,靠着自己的努力,完成了学业。毕业后,他也没有按照父亲的意愿进入家族企业,而是选择了回国。
李宸哲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祖母现在跟叔叔生活在一起,春节前我刚去看了她。她现在活得中气十足,十个手指全都戴满戒指,整个人珠光宝翠,很是威严地坐地那里,然后教育着下面的子孙:什么时候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两人便都会心地笑了,林昕觉得,其实,只要两个人真的做到开诚布公,也是可以和睦相处的。
“所幸,如今,我遇到了你。”
也许早在决定回国的那时,冥冥中便已注定,他是为了寻她而来吧。
话锋转得这么自然,他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林昕想起骗她上车之仇,可不想让他就这么痛快喽:
“说这话还为时尚早,指不定哪天你便后悔了!”
“是啊,一辈子很长,我们慢慢走着瞧!”似是一个承诺。林昕觉得他便是矫情,用他的嗓音说出来,也是真的很好听。
当初李宸洛不无担忧地问过他:“你真的想好了吗?也许这一生过得并非如你所愿?”
“可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让她留在我身边的法子了!”是的,他不敢再冒一次险,怕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失去了她。
“只是,我与父亲始终亲近不起来,可能内心深处,还是不能接受他对母亲的背叛吧。
我之所以答应他的安排去英国读书,因为,那是他未尽的责任。但我不会接受他对我人生的安排,我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事实证明,我目前把自己养得很糟糕,积蓄全缴了集资,为之奋斗的事业,还在风雨飘摇之中,我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拼力一搏了!”
林昕看到的,是一个从不人前示弱的男子,偶尔显露出的真性情,于是,揶揄道:
“混得这么惨,还出来这么奢侈地吃饭。还是说得惨一些,好让我买单?”
“偶尔吃一顿我还是付得起的,只是不会常有罢了,所以我很愧疚,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
“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我奶奶也有一句话:好女不穿嫁妆衣。两个人都有手有脚,只要不奢侈浪费,总有得饭吃吧!”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他的眼中闪出晶亮的光,在昏暗的吊灯下显得尤别于往常。
难道还有得选择?不过,心中总归还是有些忐忑:“我们那天的协议可还有效?”
“当然!”便是再多一百个条件,我也会答应你!
“我还要补充一个条款,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是:一米!”
李宸哲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附下身来,贼兮兮地问道:“是为了保障标的的完整性吗?”
林昕的脸腾地先红了,他果然听懂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这时,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嗓音象是拂面的晚风,很轻柔却又不容忽视:
“我保证!”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信了。于是,心中便安定下来。
青园往北不远就是黄河,李宸哲一气将车子开到了堤坝上,这里刚好是黄河的一处大转弯。很想今夜能够成为永恒,这是数年来他最为开心的日子。
天上挂着一弯明月,深沉的夜幕上缀满了闪烁的星子,黝黑的河道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夜很静,两个人站在一颗高大的柳树下,林昕长长的发辫垂在肩上,两只小手绞着发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就当是培养一下感情也好,总不成一直这样陌生下去,也免得日后同处一个屋檐下时的尴尬。
李宸哲的眼光流连在她的身上,心中涌出融融的暖意。
这世间醉人的时刻,不是饮酒,而是你低头吟笑,触动我心温柔。哪怕你什么话都没说,我也能感觉出不一样的山水来。不自觉地便伸了手,欲抚上那长长的发辫,却是一个扭身,给闪了。
“一米!”女子轻嗔道,有些警告的味道。
李宸哲笑了笑,把手缩回来,却并没有站在一米的距离。
“既然结婚,总得有个仪式感。别的可以没有,但我想要一枚戒指。”林昕头脑清醒地讨要着她的彩礼。
李宸哲再次笑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道:“这次去香港买的,手头就这点钱了,小了点,就没好意思跟你说,委屈你了。”
清淡的月光下,林昕看不很清楚,只见那小盒子里似闪过微弱的光,也或许是自己心理的暗示,知道那是一枚钻戒,却还只是在绞那发梢,不肯来接。
李宸哲便单膝跪了下去,林昕急了,一把抢过来,跑向车子,李宸哲跟过来,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林昕刚坐好,他忽然俯下身来,把林昕唬了一跳,却见他只是从她的身侧拉出安全带给扣上。
李宸哲坐定后,手把在方向盘上,并不着急开:“二月二,龙抬头。明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嗯!”早一天是领,晚一天也是领,早领早各自安心了吧。
李宸哲还以为她会推脱一番,想不到却是应得如此干脆,一高兴,正想拥抱一下,可一想起一米的约定,便只得作罢了。心下却恨恨地想:哼哼,小不忍则乱大谋,百炼钢方成绕指柔。
林昕到家的时候,林绍轩夫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林昕一边拿水杯去接水,一边故作随意的口吻说道:
“爸,妈,我跟李宸哲,我们要结婚了!”
空气中似刮过一阵强风,却又毫无声息地凝在了半空里,林绍轩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似既在意料之中,却又似在意料之外。
李宸哲原也是林绍轩为女儿考察过的结婚对象,为此,他还特意让秘书小王对李宸哲的情况进行了相关调查,虽说收获不大,却也没有负面的不良评价。
对于他本人,林绍轩还是较为看好的,没有什么后台助力,也没有家族庇荫,凭一己之力,一路披荆斩棘,将思锐这个项目拿下来。虽说前景目前还看不到,至于将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这才同意两人交往。
但几个月观察下来,从不见有过什么苗头,反而是女儿将人推给了别人,现在又突然说要结婚,大概,还是因为出了琳琳这档子事吧。这孩子,什么都好,都有决断,就是在婚姻大事上,始终不上不下,让人看了都着急。
如此,也好。
罗瑾瑜虽觉得李宸哲没有一个门当户对的身世,而且事业也说不上多有成色,可自从琳琳出了事,对于门户这种执念,她心中已是落了不知多少个台阶了。更何况,这些年来,林昕的婚事一直是她心头的一块病,这关系到罗林两家的体面。最初她是属意敏浩的,只是出了琳琳这档子事,她倒宁愿不是他了。
终于听到林昕开口答应要结婚了,而她琢磨了这么多年嫁女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一时竟不知该是悲,还是喜。
室内静默了良久,林绍轩终于表了态:“你已经大了,自己拿主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他说明天是个好日子,要跟我先把证领了。”说完偷偷看了爸爸一眼。
林绍轩半晌没吭声,罗瑾瑜忍不住问道:“虽不说三媒六聘,总得有个仪式吧?”
“他说入乡随俗,还是要请陈姨出面,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走,就是再简,该有的程序不能省。他想在公司举办集体婚礼,只是他这边家里长辈不能过来,他想请杨眉的父亲杨伯伯作男方代表。”
林昕乖觉地坐到沙发上,偶尔去看一下林绍轩的脸色。
罗瑾瑜脸上划过明显的失落,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家第一次嫁女儿,何况他们这样的家庭,再怎么着也不能太草率,否则,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地方。好在,李宸哲也算是市里从上面高聘的知名人士,组织部部长作男方代表也说得过去。
“我们都不想太铺张。举行完仪式,便回他老家祭祖。他家里面还有一个祖母。”林昕说完,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林绍轩这才开口道:“虽说这是我们家第一桩喜事,可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宜太过铺张了,琳琳过了五一去德国读书,就把婚礼定在五一吧!”
说罢,向罗瑾瑜抬了抬下巴,罗瑾瑜便去书房找来户口本,递给了林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