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恋人》浮尘过耳

44、律界小毒舌

　　三年后。

　　林昕没有按照家里的安排去从事人人向往的电业工作，而是成了金言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律师。

　　不过三年的时间，她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无畏精神，在当地司法界，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现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说起她的成名，倒是很有些意思。

　　面对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各方当事人，练就了林昕独树一帜的代理风格。无论怎样凌厉深刻的话语，也一定要化作最婉约最动人的语气说出来，往往是，对方早已风中凌乱了，她却依旧是天阔云淡：

　　面对重度伤残的工人，嫌赔偿太多就是不肯拿钱的老板还在作着百般抵赖：“10万？你们想钱想疯了吧，干脆抢银行吧你！”

　　“10万很贵吗？给你100万，换一条腿，干不？”

　　这位小姐姐，不会是混社会的吧？不过，理儿总还是通的！这世间少的就是换位思考，心疼强过肉疼，金子虽珍贵，生命价更高。于是调解室里立刻春风化雨……

　　面对拿打架不当回事儿，甚至当庭拿拳头威胁的当事人，始终都是满面含笑万般柔情恨铁不成钢式：

　　“打架很贵的！一冲动，钱没了；再冲动，命没了！”

　　“打架都是两败俱伤，输了住院，赢了赔钱！赔偿标准俱上。” ……

　　面对离婚案件当事人，更是不断变幻招式，比如：

　　口吐金兰式：“不离，请珍爱。若离，请好好离开！”

　　对喋喋不休数落对方种种不是，却又死活不肯离的女当事人，掏心掏肺式：“要么闭嘴，要么离开！”

　　对动不动拿离婚说话却不管孩子的男当事人，语重心长式：“老婆永远是亲的，妈不是了！”

　　……

　　林昕的代理风格，话绝对不是最多的，但绝对是最毒的，往往是刀风剑雨，招招见血。

　　结果就是，利落地打了几场有名的官司之后，在司法界八卦人士的不断推波助澜之下，林昕的名头便广为人知了，人送外号“律界小毒舌”，因为时常挂着一张“生人勿近”的面孔，所以又称作“冷面小毒舌”。

　　话说在一起职务侵占的案子中，她一战成名。

　　跟林昕一起出庭的另一名辩护人，滔滔不绝地发表完诚真义切的辩护演说之后，感动得旁听席上的家属热泪连连，就是林昕也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她演讲的才能。

　　但这，从不是她的风格，整个庭审，她的话极少，她尊崇好话要用在刀刃上，她选择最适宜的火候，祭出最致命的辩点：

　　被害单位出具的账目明细没有加盖公章，不应采纳！

　　老辣的审判长面无表情的脸部肌肉作了一个微微向上的拉伸动作，而对面的年青检察官显然是不淡定了。所以，当林昕抓住对方逻辑上的漏洞要求他再重复一遍时，总以正义守护神站位的公诉人还是沉不住气地吹响了攻击的号角：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难道辩护人没长耳朵吗？”其实，抨击律师并不能显得公诉人更职业。

　　林昕不亢不卑地辩道：“关于我是否长耳朵的问题，相信法庭所有的人都有看见，对这个事实公诉人有异议的话，说明公诉人没长眼睛！”

　　“嗤！”

　　旁听席上突然出现了一声与现场严肃气氛极不协调的窃笑，法庭上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最终销声匿迹在审判长果断的法槌下。

　　事实证明，那些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谈天理人伦的表演式辩护，就如些花拳绣腿，是让门外人看热闹的，而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是懂门道的。

　　于是，林昕的辩点自然被写进了判决之中，因为公章没有补强，被告人侵占数额扣减了二十多万元，刑期少了两年。

　　因为该案，年青的公诉人没少骂林昕是法律的蛀虫，但每次针锋相对之后，却又不得不沮丧地感受到内心强烈的煎熬，对面的女孩儿，已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的公平正义，皆不是停留在道德层面的审判，在未证其罪之前，任何个人和单位都没有权利站在道德的高地说三道四，良心再大，也是大不过法的。前段时间国际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托马斯杀人案，能够证明罪名成立的关键证据因为存在违法取证的瑕疵，最终导致不被法庭采信，托马斯也因此被宣判无罪。任何法律行为都是需要被证明的，否则，就是违背了法的意志，是对法律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

　　□□？林昕打了个寒噤，心虚地看了看那个年青检察官的脸，因为她脸盲，很容易忘记一个人的长相，但对于文字性的东西，她向来是过目不忘：李剑，够锋利！可是再锋利的双刃剑，刺伤别人的同时，也容易刺伤自己。

　　而出名的严重后果就是，让林昕在获得社会尊崇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拨又一拨的烦恼。

　　林昕一惯的行事作风便是：我行我素。想不到此生有幸，竟让她遇到了有史以来她的第一专业的用武之地。

　　在这里要说的是，林昕的第一专业是机电一体化，学法律，并取得法学的双学位，这原本并不在她的人生规划中。

　　这是一个买卖合同纠纷，广东BY公司售与齐州的CN集团一组印刷机械设备，但尾款早已过了付款期限，CN集团却拒绝支付，构成违约。于是，BY公司一纸诉状，将CN集团诉到了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林昕是CN集团的代理律师。

　　CN集团是本市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法定代表人也是市劳模，怎么会为了区区几十万元而失信呢？

　　原来，CN集团在运行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机械设备的性能虽良好，但装机能力却总也达不到要求，这使得CN集团原本扩大生产的计划不得不临时搁浅了，对方来了两个技术员，在进行了一番例行检查之后，撂下一句“机组设备不存在任何质量问题”就走了，然后就进入了漫长的诉讼程序。

　　在取证过程中，细心的林昕发现了这么一个问题：主机运行转数竟然存在说明书与铭牌标识不一致的瑕疵。于是进一步的探究之后，林昕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购买的这套机组主机是小了一号的约定购买机。这个小号的机组在满载时的负荷尚达不到约定购买的正常负荷，但它决不是“小马拉大车”这么简单。

　　怎么说呢，这可是一个相当难搞的论证过程。想当初自己以理科的正牌出身混迹于机电01班时的种种痛苦，那感觉，简直就是一个凡人哪怕是用尽浑身解数，也听不懂神仙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更遑论你需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脸斯文的审判长，郭梓文，东城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纯文科生？

　　当然，这里面绝对没有轻视的丝毫意思表示，林昕只是在考虑更好的表达方式，因为，听不懂是别人的事情，而说不清楚那就是你的事了。律师的工作，就是不断用各种方式去说服法官的过程，这种说服，不是简单粗暴的要你认同，而是，我呈现给你的法律事实和观点，更符合你的内心确定！

　　于是，林昕在列举完一系列参数的基础上，进行了简明扼要的论证，只用了“此机非彼机”一个论点，便将对方辩驳得哑口无言。她当庭提出反诉，不仅以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为由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已支付的98万元货款，还反诉对方赔偿30万元损失！

　　我滴个乖乖，听说过“律协小毒舌”倒打一耙的传闻，可真要眼见为实，还是妥妥地惊住了合议庭的成员们。郭审判长虽稳坐审判台，可还是意味深长不明就里地看了林昕好几眼。

　　在对方律师和出庭的一名工程师轮番的汗滴桌上书之后，BY公司的工程师很坦诚地接受了林昕“此机非彼机”的论点，于是，双方进入到了调解程序。

　　很显然，这一轮激战下来， CN集团站在了有利的高地上。

　　因为解除合同的后果就是，广东BY公司不仅返还98万元货款，还得自出运费再把自家设备拉回去，对方提出的预期可得利益的损失也是个不得回避的问题。

　　其实，CN集团也不愿意解除合同，因为时间就是金钱，BY公司的设备质量还是蛮过关的。于是，在郭审判长以和谐为主题的大力斡旋和调解之下，双方握手言和：合同继续履行，BY公司限期另行为CN集团提供符合合同约定的设备一组，两台机组设备款，扣除已付的98万元，在正常运行三个月之后，一并付清，BY公司另行赔偿CN集团损失10万元。

　　CN集团不仅解决了设备问题，还推迟了付款时间，所受损失也得到了赔偿，在这场原本憋屈的纠纷里，可以说是扬眉吐气地完胜。而BY公司不仅没有承担出售“此机非彼机”造成的恶劣后果，还成功地又售出了一套机组，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于是，双方纷纷争着抢着请郭审判长一定赴一场由原、被告双方共同组织的答谢宴。

　　虽说郭审判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对自己解调能力的佩服里，但法律人骨子里的骄傲还是让他婉拒了这个奇怪的宴席，毕竟有些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此后，私下里他却时不时地制造些与林昕共餐的小机会，那些刻意隐藏的眉来眼去，让林昕不得不感受到了民事法官特定发出的邀约表示。

　　你大可以和公诉人唇枪舌剑，也可以和对方律师针尖对麦芒，但你绝不能跟一个审判员过不去，因为，那最后的一锤，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你的生死。

　　就在林昕时时处在年青公诉人与斯文审判长的水深火热之中时，祁敏浩同学便很及时且很自然地承揽了所有的挡箭牌工作。

　　当然，挡箭牌的工作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好干的，你在还没有具备强大的箭剑功能之前，很有可能早就死在了去挡剑的路上，毕竟，在公检法这个通明透彻的大圈子里，各类青年才俊之间争夺有限资源的能力还是很强大的，相互之间的信息也是知己知彼的。

　　很显然，从公诉人到审判长多有不甘的复杂眼神里，祁敏浩并不属于前者。

　　因为，即便是情敌相遇，也不得不承认：“还有比祁敏浩更合适的男朋友人选吗？”

　　自从上大学开始，认识他们两人的都在重复着这同一句台词，仿佛事先串了供似的高度一致，但林昕知道，他们不过是在表达一种无意识联络的共识罢了。

　　是啊，明摆着的家世好，人品也好，学历还高，关键是既体贴又温暖，好似那天上皎皎明月，又似暖欲春织暖玉笙。

　　有好几次文静都忍不住出手相劝道：“林昕，你倒是说呀，表哥到底有哪里不好？”

　　是啊，哪哪都好，也从没见过他对谁不好。

　　一个人，陪你走过了生命中快速成长的十年，见证了你所有的哀伤与喜乐，要说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仿佛输入体内的血液，经过自体的过滤、认同、重新生长，早已成为自体的一部分，分不出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