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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奶奶的怪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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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一中的学生都是从全市考选进来的,加上几个关系过硬的再塞进来,一共十个班,每个班都已六十几人,可以说是生满为患了。所以,把林昕转入齐州一中,林绍轩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林绍轩将母亲与女儿接回之后,也是遵从母亲的意见,让她一个人回了六十公里之外的老家,白州市白云区石□□镇的老宅里。
这里,曾是父亲出生的地方,虽说族人凋零,门前里外的倒还有几个本家,随着林绍轩成了镇上最有出息的“吃公粮的人”,相互之间也走动得渐热络起来。
林绍轩将老宅翻修过了,虽说不上气派,但在小镇上居住,也算是舒适的了。
老太太早发下话来:“小小放假了,就送回来。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平时没什么事,不必三天两头地跑,也算是当老人的体谅儿女们的一番心意吧!”
奶奶一向是个豁达的老太太,唯独在林昕妈妈身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淡的客气,不肯放下身段妥协。
林昕猜想,也许,奶奶把全部的耐心都给了她一人,才会对别人多了些许不耐烦吧!
林绍轩虽已是一方父母官,但对于老母亲,还真不是一般地只作表面上的恭顺。他也通晓母亲一贯的脾气,他一家四口,除了昕昕,便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怎么受母亲待见。于是,呵呵笑着说:
“现在住得近了,怎么着也得让儿子常回来看看,琳琳也总念叨着说想奶奶呢!”
然而,老太太并不领情,硬生生地说道:“年纪大了,更喜欢清静。你若是真有心孝顺,便趁了我这点子心意吧!”
大概寡居的时间愈久,人的脾气便会愈加古怪、凉薄,做儿子的又岂会跟她老人家计较?
母子二人坐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人的眼光却都不时地扫过院子里正在忙碌着收拾行李的少女。
林绍轩抬起夹着一只烟的手指,轻轻挠了挠眉头,那烟却始终没有点燃,他的视线停留在女儿的头顶,一时眶中不禁有些湿濡。
记得那年送她走,她才只有五岁,而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一个瘦小而孱弱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林绍轩的心里说不出的悲凉与愧疚。
女儿待在母亲身边,一直没有正式的起名,因为生下来瘦瘦小小的,母亲就一直叫她小小,上学后,还是老师给改成了林晓。趁这次转学之机,他正式为她取了个名字:昕。
希望她的人生可以是温暖的,明亮的,也是幸福的吧!
在林昕的印象里,奶奶是个温柔中带着刚强,开朗中略显活泼,聪明中带点狡黠,大胆中又不失细腻的一个小老太。让人一想到她,满心里便只是她带给你的欢喜。
关于奶奶的身世,她从小舅公那里听了许多。
奶奶出生在板南的一个小镇上,占老爹精明算计,祖辈里留有几亩薄田,到了他这一辈,愈发好起来,有了余钱还开了一间染坊,家境也算殷实。因为连着生了四个小子,中年时忽得一女,便分外的娇宠,出生的时候恰是农历七月初七,小名便唤作“七巧”,取“七巧玲珑”之意,哥哥们则亲昵地唤作“七妹”。到了三岁的时候,请了镇上教书的先生起大号名“占孟秋”。
占家的儿子们都是憨厚有余,机灵不足的,没有一个继承了老爹的精明,而到了占家小妹这儿,完全就是换了一个版本了。戏弄过长工,气跑过先生,连哥哥们都要惧她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她捉弄了,大大小小的孩子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大王。
因此,近至家人亲朋,远至街坊邻居,无不领教过占家小妹的厉害,自是不敢小觑。
而她的聪明机灵劲也没用错地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在家里帮衬着父亲管账了。
占老爹时常以宠溺的口吻说:“是我占天祥的种,不象那几个憨小子,光长了个傻大个儿了!”
占妈妈总是不无担心地说:“这妮子无法无天,以后可怎么找到婆家吆!”
占老爹却并不担心,反而回回纵着她:“穆桂英总能遇到杨宗宝!”
所以,每当听到小舅外公笑吟吟地说自己象极了奶奶的时候,林昕心中涌起的是满满的自豪感。
可这么多年来,她看到的却是,自己的爸妈,在奶奶这里从未讨了好脸色去。
林昕虽不清楚这里面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但隐隐觉得,这秘密一定跟她有关。
至今想来,小时候那些可怕的梦魇,竟大都与那段她从不愿去回想的经历有关。
记得五岁那年,爸爸来接她们母女三人去任上。在Z州火车站,爸爸扛着行李,妈妈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因为人很多,爸爸要她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角,千万别挤丢了。可是过安检的时候,她却有一种错觉,觉得妈妈是狠狠地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扯下来,挤过了检票口。
人太多了,她拼命地往前挤,想跑上去抓住妈妈,却被人流推来搡去再也找不到了。爸爸也找不到,她吓坏了,只感觉到在无边的恐惧里挣扎,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了孤独的自己。
她大声哭喊着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去,想要奋力去找她的爸爸,只要冲过去就能找到爸爸了。
然而,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并没有打动一脸剽悍的检票员,每一次都被强行拽回来,她至今仍忘不掉女检票员那张胖胖的极不耐烦的脸。
“超高了,得买票,这谁家孩子,用这法子逃票的家长我可见多了! ”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哭得快要接不上气来的时候,被一好心的解放军叔叔带着找到了狼狈不堪的爸爸。
据说,是因为有一抱着小孩的妇女要卧轨,引发了骚乱。
就是那一次,她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每天精神萎靡,吃不下东西,而到了晚上,她蜷在里间的小床上,虽说只与父母一墙之隔,却也是她独自一个缩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时,她便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每每从梦中吓醒,总会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这是她第一次长时间的离开奶奶,于是,她常常歪在房前的小树下,一遍遍想着奶奶,安静得不象一个孩子,身体愈渐消瘦下去。
爸爸那时也是焦头烂额,顾不上她,因为妈妈也生病了,而妹妹还小,无奈之下,只得又把她送回到了奶奶身边。
再以后,奶奶便带着她一起回了南方的娘家生活了,这一去就是十年,而今,她已是个读高二的大姑娘了!
后来林昕隐约猜测到,当年那个卧轨的妇女大概就是抱着妹妹的妈妈吧?在这里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不为人知?
很多时候,林昕是不愿去想的,你假装它不存在的时候,还可以假装有很多快乐的时光。
可记忆就象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时不时地跳出来顽皮一下,以期引起人们的注意。
而你愈接近真相,便会愈恐慌。因为,等待真相比真相本身更可怕!
在林昕的记忆里,总会有一幅父母争吵得厉害的画面,年幼的她并不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长大了以后,她甚至怀疑,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情,皆不过是出于自己那时候的幻想罢了。但她却又常常觉得,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她也就相信了在她三岁那年,早已模糊了的记忆里,那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了。
那是在老家的场院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不知为什么,她就那么强烈地想知道,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常常莫名地吸引着她。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偷偷一个人去到井边,探了小小的身子向里面张望。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整个宁静的世界,突然被一声急喝打断:
“你在干什么?!”
小小的身子,瞬间便犹如纸片一样,突然被一双大力的手臂捞起。
她吃了一吓,茫然地看着自己正抱在妈妈的怀里,而妈妈是在爸爸的怀里。
不是在亲爱,却是在争吵,而且吵得十分厉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妈妈是哭着的,爸爸是生气着的,而她,是惊恐着的。
“这样你就称心了吧?!”
“你知道自己都在干些什么吗?你是疯了吗?!”
“原本我们就是多余 !”……
小时候每每做梦,不是掉进了坑里,就是在大雾里走丢了。还好,在板南的那些日子里,欢快的大家庭生活,改变了她童年的颜色。随着岁月流转,渐渐的长大,一切就象流水一样,都成为过去了。
毫无征兆地,一个念头突然就跳了出来,自己是妈妈的孩子吗?竟或者是,爸爸的私生子?!
林昕很是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哦,私生子么……一切倒说得过去了。毕竟,爸爸的爱是真真切切的,而且,很多人不是说过自己长得跟爸爸很象,就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吗?这总不会有错的吧?
不管怎么说,自从有了这样的小心思之后,林昕的心里又多了一层自卑的情绪。
小刘哥载着林绍轩父女,从石□□镇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又走了大半个小时的柏油路,经过一片闹市区,来到了林绍轩夫妇与小女儿林琳住的九阳区委大院。
这是林昕自五岁离开齐州,第一次踏进这个属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