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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难兄难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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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里挤满了各色人等,大约都是些不得已出行的人,在紧张地等候着最新的交通信息。扩音喇叭里不时传来各个方向最新路况的播报,“塌方”、“抢险”这些字眼,成了最高频率的播报词。
也有些闲散人等,趁机混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不怀好意地东张西望着,似乎伺机做些什么。大概他们想着,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政府一时顾不上治安,便趁机出来找点机会,或者发点横财,也是有的。
于是,空气里弥漫着死亡与危险不知哪一个先来临的气息,令整个夜色里更增添了愈加紧张的氛围。
祁敏浩买了两张站台票,带着林昕进了站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让林昕看着行李,就到周围打探去了。
然而,每一次打探回来的消息都不那么乐观,祁敏浩虽然一直在安慰着林昕,自己心里却还是不停地敲着小鼓,因为,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怀着莫可名状的忧虑。
终于等到九点十几分的时候,从云贵方向来了一列火车,祁敏浩提着两人的行李要林昕紧跟着他,在蜂拥而至的人流中,两人千辛万苦地挤上了车,天还不是很热的时候,两人却紧张出一身的汗来。不过,谢天谢地,车还是来了!
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里、行李架上、座位底下,甚至厕所里,到处都是人。
最后两人找了个靠近车门的地方,祁敏浩把两人的行李放在地上,让林昕坐上去可以歇一会儿。有时,林昕让祁敏浩也坐一会儿,两人替换着休息。
这样走走停停,不知走了有多久,就在两人觉得已经远离了危险的时候,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喇叭里先是播报了一个没听说过的站名,接着传来了大家最为担心的事情,因为前方穿山隧道塌方,要求全体乘客在此下车。
两人环视了一下这个车站,发现相当地破旧,连个像样的候车室都没有,而这里的秩序似乎更加不容乐观,晃来晃去的都是些面容不善的人,而地上则堆满了滞流的四方旅客。
祁敏浩抬腕看了看时间,才夜半十分,一路的奔波与焦躁,两人明显的都有些疲累。
所幸两人在江都买的食品足够多,不必为吃饭寻愁,可就在祁敏浩出去找水的功夫,一个混混模样的小子突然就跑上来,一把抢了林昕的包,林昕跑上去跟他争夺的时候,又跑上来一个小子去抢祁敏浩的行李,急得林昕大声喊叫着,象只没头苍蝇似的,跟他们拼命。
大概这两天也见多了这样的情形,一边的旅客皆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
林昕一顿乱打乱撞,忽然觉得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抬眼看时,却见祁敏浩正利落地一脚踏在一个小子的身上,而另一个,则呲牙咧嘴地抱着胳膊倒在地上。
“敏浩哥!”
滚了一身土,手臂里还抱着一只行李的林昕,此时正跌坐在地上,看到敏浩的瞬间,欣喜地喊了声,一串泪就刷地流下来了。
“还不快滚!”
祁敏浩低喝了一声,再不去看那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昕面前,还未及伸手拉她,林昕早已丢了行李,抱了祁敏浩的双腿,身子瑟瑟地抖着,再也不肯松开。
祁敏浩动弹不得,只好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头,小声地安慰着她:“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祁敏浩便不再离开林昕的左右,两人重新找了处靠墙的地方,坐在行李上休息。
期间,广播里播报,说是经过工人们奋力的抢修,前方隧道终于可以通车了,可此时,却没有了继续北上的火车,于是,两个人只好再次无望地等下去。
就这样,两个人在这个孤零零的小车站上,苦苦熬了二十四个小时以后,在次日凌晨将近一点钟的时候,一列开往北京的列车,开着明晃晃的车灯一路呼啸而来,整个车站立即沸腾起来。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各个车厢,过往的人等把两人撞得东倒西歪,祁敏浩一把将林昕揽进他强有力的臂弯,护着她在人流中挤上了火车。
站在摇晃的车厢里,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被挤蹭的狼狈样子,祁敏浩的裤子上显然给人踩了好几个脚印,而林昕的脸上、身上,更是灰头土脸,便都忍俊不禁地呵呵笑起来。
林昕说:“经此一路,我们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祁敏浩却沉下脸来:“我宁愿永远不要和你做难兄难弟!”
敏浩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千万不要跟他攀亲戚,第一次跟他称兄道弟,直接就给果断地拒绝了。
记得她被爸妈接回身边,第一次见到敏浩,为了向自带“哥哥”光环的他示好,林昕很是豪气地说:“从此我们就是兄弟了!”
他却并不领情:“哦,你不是个女孩子吗?”
林昕毫不在意地说:“做妹妹也是一样的!”
“不行!”这是他的原话。那时,她还不知道,“妹妹”二字,曾是他心中不能触碰的痛。
这一次不小心又论了回兄弟,还是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兄弟”是他上辈子的仇家,这辈子只是用来愤世嫉俗的。
又是一天一夜,他们终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到达了齐州站。
两人下了车,齐齐呼吸了一下家乡早晨的空气,双脚踏在结实的大地上,那感觉,再是亲切不过。
林昕已足足熬了三个夜晚没有睡觉,实在是疲乏得很了,就象是喝醉了酒一般,感觉整个身体都是飘浮的。
祁敏浩到站台值班室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二舅家的表弟刘达开着一辆吉普车过来了。
刘达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偷偷瞄了林昕好几眼,然后嬉皮笑脸地说:“哥,你找了个小嫂子吗?”
被林昕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便吐了吐舌头:“哎吆歪,哥,小嫂子好凶哎!”
祁敏浩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壳:“小小的人儿,还操这么大的心!”
刘达不服气地驳道:“你哪只眼看到我小了?人家都已经法定能婚了,你这拐带的可是未成年少女……”
“老实开你的车吧!”照着后脑壳上又是一记巴掌,转脸看向林昕时,狭长的眸子里却是融融暖意。
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段经历,便是她陪在他身边,哪怕她无心也好,哪怕她都已不记得了也罢,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也只有她,能给他这世界的安静,她是他焦躁不安的稳定剂。
而她又是那样的羸弱,时时令他心头涌起想要呵护的意愿,最看不得她受伤,或者委屈。无论怎样,他都要好好护在她身边,哪怕她并不领情,哪怕她心有所属,他只要她安好无虞。
林昕整个人已处于放松状态,她翻了翻眼白,看了安然若泰的祁敏浩一眼,心想干嘛不跟他解释清楚,这样让人家误会好吗?可是,一阵阵困意正漫天席地卷来,容不得她更进一步的思索,后面的事儿,便再也不记得了。
因为,她的身子往座椅上一靠,睡过去了。
待林昕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睡在自家床上的,而且还换了睡衣。她看了看时间,竟然是晚上八点多了,此时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咕声,林昕是饿醒了。
她还记得睡着前是和祁敏浩在一起,一个叫什么达的小胖子开车来送的他们,中间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了。
听到林昕起床的声音,琳琳第一个跑进来,兴奋得抱着姐姐的胳膊问这问那。林绍轩的身子陷在沙发里,手中的烟已燃了一半,他打断了两姐妹的亲昵:
“新闻上刚报道了,你们来的那条线好几处山体滑坡,被泥石流破坏了,导致交通中断了十几个小时,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搞犯罪活动。你能一路平安归来,真是万幸!”
“爸、妈!”林昕赶紧出来,跟爸妈打招呼,琳琳还依依扯着姐姐的衣襟一路尾随着。
罗瑾瑜也少有亲切的口吻:“饿了吧?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呢,赶紧地先吃饭吧!”
“姐,我帮你温饭去!”琳琳总算找到了帮姐姐做事情的机会,一溜烟地跑去厨房了。
林昕就把祁敏浩如何去接她,一路上几次险象环生,熬了三天三夜未睡一点觉,到了齐州实在累坏了,祁敏浩又叫了表弟来送等等,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妹妹端来的饭,一边简要地一一向爸妈陈明。
林绍轩听后沉思良久不语,又点上了一颗烟,用力吸了几口,才说:“幸亏敏浩这孩子思虑周全,想想真是后怕。”
唉,在对祁敏浩的感情债上又默默地记下了一笔,这让她如何还得清?林昕心里是既有感激,又有愧疚,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林绍轩看着两个女儿去了厨房收拾碗筷,便扭头对着沙发另端的罗瑾瑜说:“抽空去跟魏桂英唠叨唠叨,你们女同志之间说话随便,点到即可!”
罗瑾瑜又怎会不明白丈夫的意思呢?
两人都看好祁敏浩这孩子,无论家庭,还是两个孩子,各方面的条件都很相当,虽说讲究门当户对有登高踩低之嫌,可两家这情况,不也是刚刚凑巧了嘛。
但他们家毕竟是女孩子,在这事儿上太积极主动了,就掉了份儿。所以,由罗瑾瑜出面,那是客气上的情分,既表达了谢意,又不落了露骨的嫌疑,而一旦两家的男人们拿到桌面上来谈,即便是个萝卜,也砸出个坑来了。哪怕对方是个衙内,他们家也不至于到如此急色的程度。
这里面的学问种种深着呢,罗瑾瑜自信还是能够把握好分寸的。
琳琳自姐姐醒来,自是一刻也离不了左右,不停地问东问西,当听说姐姐这次又是地震,又是泥石流,又是可疑分子,几乎算是生死大逃亡了,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定还要追问细节。
唉,小孩子灾难片子看多了,还以为是历险记呢。林昕回想起来,却是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一般,不愿去述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是怎么回来的?”
琳琳好似又找到了一个更兴奋的话题:“是敏浩哥哥抱你回来的哦!”
林昕腾地一下就涨红了脸,连忙打断她:“小孩子家家,别胡说!”
琳琳有些委屈地说:“是真的耶,我听到妈妈跟爸爸说的,说你在车上睡着了,喊不醒你,敏浩哥哥就把你抱屋里去了!”
林昕顿时傻在了那里,那么,妈妈也是整个过程的围观者喽?真是尬到无底啊,林昕恨不能再重新回到那个时间点,然后可以自己醒过来,然后……
“姐,你有没有发现敏浩哥哥越来越帅了呢?”琳琳还在顾自缅怀着敏浩哥哥的迷人风采,林昕突然回过味来:“你什么时候又见过他?”
“就是刚刚不久啊,你还在睡,哥哥跟爸爸聊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妈妈就跟爸爸说是哥哥抱你回房间……”
林昕急急出声打断她:“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知道吗!”又怕自己刚刚声严色厉吓着妹妹,便弯下腰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道:“小傻瓜,难道你要让姐姐被人耻笑吗?”
琳琳似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就笑了,林昕也顺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下。小小一个动作,林昕忽然地有些心酸,她想到这是曹赫留在她身上的印迹,她于不自觉间学了来,便愈加开始思念起来。
赫,你那里受地震影响了吗?这么久了都没有你的消息,你还好吧?
如今,林昕与祁敏浩又回到了最初的兄友妹恭。
而自从祁敏浩知道了曹赫的存在,林昕也不复纠结,免去了如何开口解释的顾虑,但心中还是觉得欠下的这一份情,是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儿弥补过去的。
这天,祁敏浩穿了一身运动短装,来约林昕打乒乓球。突然地,林昕心中便已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