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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夕之间,今非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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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初的发生是毫无征兆的。
517们在例常的品头论足与绯闻八卦之后,安静地进入了各自的梦乡,睡着前,不知谁说了句:“今天好象特别闷热!”
但觉得这时候热点也属正常,于是,谁都没在意。
朦胧中,就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有东西砸下来了!”
林昕第一个惊醒过来,开始还以为是又做了噩梦。
这时,就听见楼道里一阵阵嘈杂,接着就是尖叫声、哭喊声、挤踏声,各种嘈杂的声音,突然就在寂寂的夜里鼎沸了。
“啪!”林昕打开了灯,灯却忽明忽灭地闪着,摇晃着,517们相继就惊醒了。
“快,都快起来!”刘旸第一个反应过来,“可能是地震了!大家赶紧穿上衣服,我们到开阔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电灯就灭了,大概是停电了。惊叫声,哭喊声就更高了,淹没了整个楼道。
这时,大家已明显地感觉到了震感。书架上的书,桌上的碗筷,开始此起彼伏地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啦啪啦”的惊恐声。
突然,沉沉的黑暗中摇晃起一道刺眼的光束。
“快,快跟我走!”刘旸起身冲进楼道,不知她什么时候储了个手电筒。
一阵七手八脚的慌乱,已经冲出屋门的林昕却又突然折了回去。
“林昕,你又回去干什么?!”仇子路气急败坏地喊道。
然而,林昕此刻已是顾不得了,惊恐的心中一阵阵热血直往上涌,她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到桌前,将曹赫的照片和信件塞进了随身的包里。
当她狼狈地随着慌张的人流涌到体育场的时候,这才发现,西边的天空,一片黑白的灰暗里,有闪电劈过,黑漆漆的夜幕,现出狰狞的颜色。
远处的高音喇叭里,不断传来急促的重复播报,要大家尽快有序地从房间里疏散、撤离,尽量集中到开阔地带去。
风刮得长长的树枝四下里飘摇,闷热的心里噪出了一身的汗,凉凉的雨滴生硬地打在人的脸上,顿时冰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昕不断地听到,玻璃清脆的破碎声,不明物体坍塌后的坠落声,然后就是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终于,人们彻底清醒过来:是真的地震了!
学校切断了所有的电源,严令禁止学生再进入建筑物。其实,即使没落闸,很多地方也早已不通电了。陆续有面包和水送进来,后半夜的时候,又送来了帐篷。
就这样,大家在恐惧、庆幸、各种悲喜的情绪里盼来了黎明,而在此之前,又陆续感受到了大大小小十多次的余震。
渐渐地,大家对这次灾难事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这次的震源是在佑安县,达到7.2级,因江都离佑安县较近,震级好几次都有5、6级。
侥幸之余,大家纷纷为震源中心的人们不断祈祷。屈辅导却带来了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机电01班的刘海波同学不幸罹难,工程班的谭敏舟同学腿部被严重砸伤,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其他失踪和受伤的情况还在继续统计中。
前一天,还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这一刻,已是阴阳两隔,物是人非。
也只有到了此刻,你才会真正懂得,这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前一天还在吵架的情侣,劫后余生紧紧地拥在一起;平时以团支书吴军浩为首的城市孩子,向来与以舒畅为代表的农村娃“政见”不和,此刻却携手并肩,共同就学生的安置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有的争论,都淹没在未知的恐惧里,所有的不合,在生死存亡之际都已没有了意义。谁都不知道,这场灾难始于何时,又将终于何时。
似乎一夜之间,孩子们都长大了。没有谁再吊儿郎当地去当撞钟的和尚,没有谁因为啃着面包就挑剔伙食不够丰美,所有人的心气都齐齐地高涨着,一门心思地想为这场灾难贡献一点微薄之力,在学生会的牵头下,自发地加入到了抢险救灾中去。
领头的分别是仇子路的“青春痘师兄”,学生会主席盛中华,文史系才子、文学社社长魏炎阳。
因为不具备专门的训练,怕造成二次伤亡,自发组织起来去往重灾区的学生志愿团,很快又被遣送了回来。
因为通讯阻滞,林昕和校外阻断了一切的书信联系,现在电视和各大媒体已对各地的灾情进行了详尽的报导,想必,江都的情况家中也是知道了的,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可她没办法通知,心里也很是着急。
随着通讯与交通的陆续恢复,学校也酝酿着要不要提前放假了,因为部分校舍毁损,未毁损的虽不是很严重,但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还是需要整修的。
林昕在通讯恢复的第一时间往家中报了平安,也想给曹赫打个电话,却突然想起,不知该打往何处,最后发了一封电报。
等到放假的通知正式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已走得差不多了,而517也只剩了林昕一个。
林昕去同乡会打听了好几次,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北上的线路暂时还不通,据说是被滑落的山体埋了,正在抢修中。有的地方刚修好,另一处地方又出现了山体坍塌。
林昕被这些消息刺激得一直兴奋着,整整一个晚上,忽而想着这房子会不会突然就塌了?如果第二天买不到票该怎么办,或者买到票了,路上又遇到塌方被撂在中途又该怎么办?胡乱想着这些无果的问题,竟是一夜未眠。
黎明的时候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林昕打开门,一脸茫然地望着门外,待看清来人时,便似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的孩子,一下子看见了亲人一般,这些天来的无助与茫然、恐惧与悲伤,各种情绪齐涌上心头,差点就掉下泪来。
“敏浩哥!”
祁敏浩一脸风尘地站在门外,待看到林昕时,急切的眼神便闪出透亮的光来,上前一把捉住了林昕的手:“你这傻丫头,竟然真是还没走!”
林昕不好意思地努力抽出了自己的手,问道:“敏浩哥,你怎么来了?”
林昕赶忙把祁敏浩让进屋,给他拧了把毛巾,又给他倒了杯水,祁敏浩放下手中的行李,一边擦脸一边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担心坏了,又联系不上你,交通一恢复,便跑来了。你没事就好!”
却是不说,这一路上,他冲破了怎样的重重险阻,又几次历尽劫难,从千里之外赶到了这里。但,看到她安好,一切便都是值得。
曾经,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纠缠了多年的噩梦,总以为都已成为过往,却是一场地震,在心灵的大地上重新撕裂了一个吃人的伤口。
震惊、恐惧、担忧、祈愿,这一路走来,他设想了多种可能,如果历史重演,他该怎么办?如果她遇到了危险,而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她又该怎么办?
第一次见林昕时,她也就只有四岁,因为身子发育得并不好的原故,所以看上去更象是小一岁的孩子。
那时的她好似总也不开心的样子,一双大眼睛时时流露着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符的忧郁,那时的他,刚刚失去了小妹。
而究其原因,他认为都是因为他的过错,因此常常自责,一个愧疚的孩子,竟也表现出成人般的哀痛。
部队里的孩子,因为没有幼儿园,学前都是散养的,大的放了学,便成了看孩子的主力。
那是一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傍晚,下学后,妹妹还在高兴地与他一起高声唱着“小松树快长大”的歌,那是学校里刚刚教的,他不过是来家多哼了几遍,妹妹已能完整地唱下来。
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这样出乎意料,而又令人如此措手不及。如果那天他没有带妹妹玩捉迷藏,如果那天妹妹没有藏在车底下,如果那天他没有分心去草间捉蝈蝈,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妹妹也就不会死了。
他远远地看见妹妹小小的身躯还趴在车底下,而车子已开始了发动,他还来不及呼喊,妹妹小小的身躯已吞没在了车轮之下。
他已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只记得他因为跑得急,一跤摔倒在地上,哭喊着再也爬不起来,那漫延开来的血似水般从抽搐着的小小身躯下流淌出来……
自那以后的半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水和小小抽搐着的身躯。
父亲便是在那一年转业到地方的,那时,常常来往的便是林叔叔家,那时的林昕也不爱讲话,两个孩子时常安静地一坐就是半天。
不知为什么,敏浩每每看到林昕那双黑黑亮亮的大眼睛时,便觉得无比的安慰,看到她似乎比自己还要不开心的样子,竟慢慢地有了交流的愿望。常常有小男孩欺负她,他便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她。
只是,林昕那时的目光并不聚焦,便是偶尔讲一句话,也是很羸弱的样子。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的头发少而枯黄,扎着两条细细的长辫,象一只安静的洋娃娃,很是好看。
再见时,是她初被父母接到身边,曾经那个有些忧郁的小女孩儿,早已出落成亭亭少女,正专心致志地在院子里种知了。
可他早已说不清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在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牵挂。也许,是那次她用带着泥土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擦也擦不去的痕迹;也许早在那个记不清多么久远的小时候,因为她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有所担当,他要求自己尽可能做事周全,再也不要因为失误而心痛,而悔不当初。
所幸,如果也只是如果,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那个日思夜忧的人,还好好地站在眼前,是真的很好。
林昕的心里也热乎乎的,因为祁敏浩的到来,仿佛一切都在心里有了底,昨夜的各种担心皆散尽:“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的生命真的是太脆弱了!可你这样跑来,路上也太危险了!”
她说出这样关心他的话,让他忘却了一路来的疲惫。
“不论发生什么,我总会跟你在一起的!”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只要她需要,无论多么难,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赶了来。惨痛的境遇他已经遭遇过一次,他不想再发生一次。更重要的是,他有多么害怕,害怕失去她。
林昕知道,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祁敏浩,有着常人不具备的应变能力,他的到来,无疑令林昕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此时,祁敏浩的眼光环视着室内的空间,就这样,林昕摆在桌面上曹赫的照片,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他的眼帘。有几秒钟的凝滞,仿佛什么东西突然灼伤到了眼睛,快速地缩紧之后,便恢复到如初的清明,只是眼光还停留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他,对你好吗?”
林昕还在忙着收拾她的东西,并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仰起头,展出一个明媚的笑来,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嗯!”
祁敏浩便不易察觉地轻轻叹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赶紧收拾行李,我去车站看看什么情况,我们能走还是尽快走!”
一直等到近中午,祁敏浩才回来。
“情况很不乐观,火车一直没有准确的消息,所有的线路都处于半瘫痪状态,所以,我们得先到车站去等着,只要有北去的火车,我们就上!”
“好吧!”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林昕看着祁敏浩,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不必担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