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天地堂上供,一缕功德香。
十几个坛子里面装着的是苏清槐早些日子收来的鬼,按着苏老爷子的话,每天一把香的供着,待七七四十九天后消掉厉鬼的怨气,送地府度轮回重新投胎。
苏清槐无视无脸鬼的惨叫,把依旧使劲挣扎的厉鬼塞进坛子里堵上口,拿过旁边已经融掉的蜡沿着坛子封了一圈,然后舔笔蘸墨写下收鬼的年月,便将坛子摞在上边。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她抽出素香在蜡烛上点燃,用手轻轻扇掉明火,后退两步躬身,一敬天二敬地,把香插进香炉。
苏清槐性子古怪,进家门对两家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苏家人虽有微词还是心平气和等着她去吃饭,小辈们也被按在桌边老实待着。
等苏清槐折腾完了鬼,人走进来的时候,两家人看见一张木头般的脸,单薄的身影,脑海中只想到两个字:木偶。
一个失去了主人依然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唐莲忙上前要拉着苏清槐的手坐下,招呼大家开饭。
唐莲身材微微丰满,对人亲切有礼,说话也是温言细语,苏清槐安安静静被她拉着坐在身边,没出啥幺蛾子。
“苏丫头,尝尝这个,这是可是我的拿手菜,要是不好吃你可得说出来,喜欢吃什么就告诉我,我明天给你做。”唐莲把菜盘子往这边挪,她真是极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自小没爹没娘,如今还未成年从小把她拉扯到大的人又走了,真真是命苦,疼的她一声声忙不迭的给她夹菜。
苏清槐两手交叠在腿上,脊背如顶梁柱一般挺直,神情刻板,倒像是老爷子没死的时候,姿态极为端庄。她没有动碗筷,声音清冽冷静说:“我叫苏清槐。”
听到这苏怀仁和苏怀义忍不住把头埋进饭碗里,他俩其实根本不知道父亲养着个孩子,更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苏丫头这个称呼还是听村民闲聊时叫起来的,兄弟俩也就跟着苏丫头苏丫头的叫着起来。
唐莲夹菜的手一顿也不尴尬,顺其自然的接过话来给她介绍起家里的孩子:“清槐,多俊的名字。这是我家三个孩子,苏昊苏欢和苏秦,这个是老二家的万念。”
万念端端正正地站起来,抬着小脸,朝面前这位陌生的姐姐伸出手:“你好,我叫万念,念念不忘的念。”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板脸严肃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样子也是真真是可爱极了。
以前的日子,苏清槐基本没有接触过除了苏老头以外的人,对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礼节也极其陌生,所以她只是睁着眼静静地看万念,并不做声。
万念手继续朝眼前的大姐姐面前伸,语气郑重:“握了手就是好朋友。”
朋友?
苏清槐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郑重地回握住万念的手。
小姑娘晃着两人的手,一笑就破了严肃的功,傻兮兮的。
“苏欢,今年十二岁,我比万念大一岁,是姐姐哦。”
十二岁的苏欢也扔下碗筷站起来擦擦手,她才不要被这个小不点妹妹比下去,她有些紧张地朝苏清槐伸手,小脸绷紧似乎苏清槐不答应就哭。
苏欢抓握住苏清槐的手,她觉得那只手干燥坚硬又温暖,摸上去还有些粗糙,不像妈妈宽大温柔的手,也不像小不点万念柔软滑嫩的手,一点都不舒服。
正在狂吃的苏昊一抬头发现两个小妹妹都跟人交朋友了,急的嘴里塞着还没咽下去的食物就急哄哄递手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听不太清:“我叫苏昊,今年十二岁,我可是大哥。”
苏欢说到自己的年龄甚是自豪。
最后只剩一个小老弟拿着勺子呜呜丫丫说不清楚,急的这个两岁的娃子把勺子扔了出去。
“她是你们的小姑姑,没大没小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唐莲故作嗔怪赏了三人脑门一指头,抱起小儿子不吝夸奖他自己能够吃饭。
三个小娃娃看着如此年轻的小姑姑感觉天都要塌了。
两大家子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说,四个孩子也是边吃边闹。
苏清槐歪头认真听他们闲话,眸子里闪着她不知道的温情。
她喜欢听人说话,尤其是温柔的人,说起话来温声细语,悄悄听人说话是她十六年随时被鞭打训斥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在热闹的饭时并不明显,却足够锲而不舍。
苏怀仁放下饭碗不确定地朝门口望去:“是不是有人敲门?”
唐莲侧耳听了阵没听到任何声音:“哪里有声音,听错了吧?盛美你听见了吗?”
万盛美仔细咽下饭粒才推开身边的丈夫地回答:“哪里有声音,幻听了吧。”
苏怀义抱着饭碗继续往自己老婆身边凑了凑,有些畏缩地附和:“对,老婆说得都对。”
敲门声越来越急,仿佛为没人听见来开门而气急,苏清槐也没听到似的给自己夹面前的菜,吃的十分规矩。
敲门声如同夏日的急雨般来势汹汹,屋里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老大老二也不说话,只是各种往自己老婆身边凑低头吃饭。
“门,人,门哇哇哇哇——。”
苏秦往外蹦着单字,稍微长一点的句子就说不清楚,扭着身子边哭边往妈妈怀里钻,一口饭也不肯吃。
“这是怎的了,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是不是噎着了?”
唐莲颠着小儿子赶忙哄着,苏秦却是越哭越厉害。
“我吃好了,我出去看看。”
竹筷子拍在八仙桌上清脆极了,苏清槐低低说了句便起身走出堂屋。
她漆黑的眸子内敛有神,谁看着这么一双眼睛就觉得安心。
老房子的院里没点灯,只有堂屋昏暗的灯光照不了门口两步远,在往外就是漆黑一片。
苏清槐开门阴风直扑进来,是个身穿破袄的老人,那袄脏的看不出颜色,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她手里拄着支破杆,腰身佝偻的连脸都看不见,只有几缕花白头发从头巾里漏出来,那头巾鲜红如血,似有暗红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没一会脚下就滴出一片水渍。
“小姑娘,行行好,赏我老婆子一口饭吃吧。”
枯瘦如骨的手颤颤巍巍伸出瓷碗。
是个讨债鬼婆。
如果有人开门给她一碗饭,鬼婆便会跟在身边,日日夜夜的磋磨;如果不答应鬼婆的乞讨,鬼婆会当即发怒,用头巾将人吊死在树林里。
讨债鬼婆只在清明时节的夜晚出现,四声一顿,俗称鬼敲门,听到千万不要开,因为鬼婆讨得不是饭而是命。
“你个大男人还不如个小姑娘勤快呢,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外面是谁,苏丫头会不会有危险,你还不快跟着看看去!”
唐莲微微埋怨丈夫,在他后腰拧了一把,疼的苏怀仁直叫唤,这一叫唤不打紧,在儿女的眼神中唐莲直羞得脸儿通红。
“我去。”
一直分分钟几万块的霸道总裁万盛美主动拦过任务。
大嫂唐莲要看孩子走不开,老二苏怀义她又不是不知道,胆子小的跟过街老鼠似的,连开车走夜路跟她下班都能在吓哭,老大苏怀仁是个男人也不好跟着小姑娘凑那么近。
万盛美想着有的没的走出门口,大门外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个瘦瘦的模糊的人影,不禁有些感慨,这么黑的天是城市里永远比不了的。
大城市的夜晚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就算是凌晨也有彻夜的路灯照亮晚上加班回家的路,想到这里她也不再抱怨晚上看不到星星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当老头子没了就没人治得了你吗?”
苏清槐一只手掐住鬼脖子牢牢按在门上,身上绣着的符文不是好看的,丝毫不惧鬼爪对她的威胁,手里按住的似乎不是凶恶的鬼婆而是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另一手十分熟练地用卷成镖的黄符狠狠插在鬼婆心口,辟邪破魔的黄符不是区区鬼婆能够抵挡的了得。
做完苏清槐放开鬼婆,站在门口如一棵挺立的青竹,单手捏天师令口中念:诛邪破魔。
咒随令出,鬼婆心口插着的黄符无火自燃,瞬间扑满全身,尖锐的嚎叫她充耳不闻,只冷漠地看这鬼被烧成一股青烟,如见微风拂去身上的一片落叶。
鬼婆不是鬼,她们更像是一种诅咒,一种怪谈,无知无觉,没法化解怨气,唯有彻底消灭。
来找人的万盛美听见苏清槐的声音,那斥责的话音听在耳中,说的波澜不惊。话音刚落便听到什么东西重重拍在门上的声音,她怕这小姑娘碰见什么不好的人会吃亏,紧走了几步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
“清槐,外头有人吗?”
“没有人。”
“没人就赶紧回去吧。”
“好。”
万盛美跟苏清槐并不熟,只有些许同情。
两人表示门口无事后,全家人也都没再问,明白的自己心里明白,不明白的也不让他们多添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