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槐》半遮袖

4、第四章

　　为了老爷子的葬礼，两家人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又是下葬又是守灵，折腾的人疲惫不堪。
　　天又下雨了，阴沉沉的。
　　苏清槐坐在苏老爷子墓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神情麻木，双眼无神，直直看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如同她的未来。
　　刚热闹完没几天的小山村里又来了个人。西装革履，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一副精英模样。
　　来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没碰着村口那些瞎凑热闹的乡民，也没绕什么弯，直接就摸到苏老爷子家里去了。
　　“张律师，稀客呀！”万盛美看着摸家来的人挑眉，“没想到能请到你做遗嘱公证，看来我这死去的公公能量不小啊。”
　　上午老大一家子到镇上去买些日用品，前脚刚走张律师后脚就来了，苏清槐更是一大清早就不见了踪影。懒蛋老二还赖床上不肯起，万念则要早早起床跟着妈妈身边，从小培养她的一言一行。
　　“职责所在，万总。”
　　张律师矜持地向万盛美点头，回了句话场面就彻底冷了。
　　“叔叔喝水。”
　　万念小可爱端着水过来，一副当家人的模样。
　　“谢谢。”
　　张律师很认真地道谢，并不碰那水。
　　“不知苏水沉老先生的家人是否都在，按照遗嘱，内容必须在所有人到齐之后才可以宣读。”
　　张律师名气大做事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不过万盛美万大董事长虽与他有过接触也犯不着和他客气什么，懒洋洋地回答：
　　“没有，大哥一家子去镇上买东西了，我家的那个倒是在家，本来还有个老爷子收养的小姑娘，不过一大早也不知道哪去了。”
　　张律师打开手提箱，拿出用透明材料袋密封的遗嘱，一枚一字型的钥匙和一块青铜色的怀表排在桌上，他扭开怀表看了一眼，严肃地说：
　　“还请万总立刻通知他们，根据苏老先生的遗嘱，今日十二点之前如果有人没到场，那么这把钥匙就要两兄弟其中一人继承。”
　　万盛美对公公的遗产没多大兴趣，虽然公公能请到“铁手腕”张思远张律师让她有点好奇，但是她能做到董事长不仅仅只凭她的家族，更重要的是她有能力站到这个位置。不过大哥家里三个孩子，生活上不算困难却也说不得有多宽裕，还有她那个来历莫名其妙的小姑子以后怎么生活的问题，有了钱什么都好说。她对女儿轻颔首，示意她去找爸爸打电话，万念可爱地点点头便去了。
　　不到一分钟懒蛋苏怀义拿着电话悠悠出来：“大哥说快到家了，他也不知道苏丫头去——！”
　　苏怀义正说着，随便一眼扫到桌子上的钥匙，脸色顿时变了，犹如三九天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强呼几口气，气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还真是，到死都不打算安生。”
　　哗啦，咣。
　　大门被从外扑腾开，仨小孩子嘻嘻哈哈相互打闹，后面才跟着大哥夫妻俩。
　　“怎么了，喊的那么急，大马路上差点让交警给查了。”
　　苏怀仁也看见桌子上的钥匙，一瞬间呆住了，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尖叫鸡，脸色难看的很。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拽住媳妇的手，紧紧抓住。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没事没事，我在我在。”
　　唐莲牵着丈夫的手坐下，轻轻拍拍他的背，小不点苏秦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硬塞到爸爸嘴里。
　　张律师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将条件对几人又说了一遍，完全无视两兄弟铁青的脸色。
　　两兄弟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来来去去仿佛开了调色盘，坐在凳子上后仰着身子试图离桌子远一点，视那如洪水猛兽。
　　那把钥匙，那把钥匙，两人看到它似乎又见到了小时候的噩梦。
　　那铺天盖地的恶鬼和无穷无尽的怨念还有老父亲那张充满废物嘲讽的脸。
　　“天，清槐你这是怎么了？”
　　唐莲惊讶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门口冒出来的人，赶紧从商店购物的兜里掏出刚买的毛巾，细细给她擦头发。苏清槐则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子，盖在毛巾下任凭唐莲动作。
　　“小姑姑你去哪了，你冷吗，念念给你暖暖？”
　　万念用她暖乎乎的小胖手捂住苏清槐的手。
　　在她眼里，小姑姑像从水里趟过来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是干的。
　　苏昊和苏欢也有点害怕地围过去，担心的看着小姑姑，就是不敢像万念一样动手扯她。
　　“我找不到。”
　　清槐的嘴巴动了动，可是谁都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看来人是到齐了，那么这里我将宣读苏水沉老先生的遗嘱。”
　　张律师出声唤来大家的关注，抚平坐皱的衣服，抬抬镜框将三分遗嘱放在苏家三人面前。
　　“根据计算，苏水沉老先生生前有17处房产，银行存款20万，由苏怀仁先生苏怀义先生和苏清槐小姐共同继承。”
　　17处房产！！！
　　明白现下房子多值钱的人都惊了，苏家老大和老二也没想到自己爹有这么多房产，神情顿时火热起来，似乎在金钱的作用下连对老爹的恐惧都减轻了许多。
　　“这17处房产分为5套待拆房和9套商品房以及2套老房子，加上一套这把钥匙的房子。”
　　张律师拿起一字型钥匙对着大家示意了一下，推到继承遗产的三人面前。
　　“根据遗嘱，于三月四日12点遗嘱宣读之前三人共同到场，这把钥匙和钥匙本身的房子则由苏清槐小姐继承。”
　　“同意同意，我举双手同意！”老二苏怀义看到不用自己拿那把破钥匙简直是喜极而泣，抓着苏清槐的手上下摇，就差抱着苏清槐痛哭，你是我的恩人呢！
　　“我也同意，这把钥匙，爹就是为了妹妹留下的。”
　　老大苏怀仁强忍着欢愉的笑脸，依旧乐的眼睛都看不见，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是大哥，他豁不出脸皮去，他是有长辈包袱的人。
　　张律师隔着眼镜看他们跟看神经病似的，动动手指翻页:“20万存款由苏怀仁先生和苏怀义先生各分三万，苏清槐小姐分得14万。剩下的17处房产如下分割，5套拆迁房由老大苏怀仁先生和老二苏怀义先生各继承两套，苏清槐小姐继承一套。9套商品房由苏怀仁先生和苏怀义先生各继承四套，苏清槐小姐继承一套。2套老房子由苏清槐小姐全部继承。”
　　“等等，怎么儿子反而没有老房子的份？”
　　万盛美颇为不解，怎么看都是待拆房和商品房更好一些，对离家多年的两个儿子们似乎也不错，可苏清槐更是陪了公公十多年，老房子如此分是想干什么？
　　“万董事长，苏水沉老先生并没有跟我解释为何，老先生只说两个儿子会明白的。”张律师推推眼睛，冷静回答。
　　苏怀仁和苏怀义沉默，他俩都知道为什么老爹没把老房子给他们。
　　老房子陈郁积阴，多招邪祟，他俩这种能看见邪祟但是不能解决的人住在里面十分难受，尤其是老二，这种在鬼扎堆的地方跟电灯泡没什么区别的存在，想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父亲还是挺照顾他们的，就算儿子离家多年也心怀牵挂。
　　唐莲用胳膊肘捣捣老公的腰眼，眼神示意:什么情况？
　　苏怀仁把唐莲搂在怀里，毫不在意的亲亲我我，眼神回示:信我。
　　苏怀义则看着万盛美似笑非笑的脸抖了抖，一头扎进老婆怀里卖萌，不知羞耻的撒娇。
　　他们要怎么告诉老婆他们怕鬼呢，会被笑死的！
　　张律师无视这俩厚脸皮的家伙，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他们说:
　　“如无异议就请签字吧。”
　　两家人喜滋滋地拿笔签字，这边老实坐着的苏清槐却出了状况。
　　“我不要。”
　　一直毫无波动的人却隐隐有了情绪，心里有种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那种名叫愤怒的东西。
　　“什么？”
　　众人一愣，仿佛看到一向平坦的地板砖居然反常地长出了刺，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拒绝？
　　苏清槐猛的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桌子上，清秀的面容突然变得生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吼叫。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要！”
　　木头第一次生出了不甘，可无人能领会，只能听她尖细的用力又无力的愤怒。
　　“我识字的，我看过书的，我看过书上写的什么，书上说我凭什么得到这些！”苏清槐抓起桌子上的钥匙朝门口扔了出去，冲他们吼道，“我对他来说算什么？他不许我喊他爹爹，也不许我喊他爷爷，更不许我叫师父，他说我的天赋根本不配做他的弟子，我连记名弟子都不是，又不是家人又不是弟子，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些！我算什么！”
　　众人被她的尖细镇住了，好一阵寂静。
　　张律师抬头注视气成河豚的女孩，温柔了双眼，这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姑娘啊，却从未上过学，他心有同情。
　　“这是苏水沉老先生留给你的信，他说如果你拒绝就把信交给你。”他侧身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封信，轻轻滑过桌面递到女孩面前，温柔说，“老先生还嘱托我给你留下一句话。”
　　苏清槐双手一向稳健，触碰到信封的时候这时候却微微有些颤抖。
　　“什么话？”她问。
　　“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及——”张律师停了一下又缓缓神说，“孩子，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