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摃上麻辣女》常虔

3、第三章

　　「與生者接觸，預立遺囑，或著為其家人共做規劃，與醫護單位合作，進行臨終關懷，確保將來死亡之尊嚴，這是殯葬產業的發展趨勢,也必須與供應商密切聯繫，對整體供應鏈體系做好合作之機制。最重要的，廣結善緣。從事這份工作並不只是服務往生者，對其家人進行心理關懷與傾聽他們的需要更是最大的課題！包括對潛在顧客與供應商等都是此活動的重點工作。」
　　臺上滔滔不絕的陳述著服務理念，明眸橫掃看著疏疏落落的二女三男，個個神情懶散，坐相活似身上沒長骨頭。
　　資料上，白紙黑字的明載，將有八人報到，還沒開始職前訓練，已有三人自動陣亡，蔓心揉了揉眉心。
　　很好，如此的自我淘汰，算有自知之明，當禮儀師沒有那麼容易，有個童裝廣告說的好，耐性要比別人多上兩倍，刻苦要比別人深刻兩倍，連同理心也要比一般人多上兩倍。
　　當然，如此的兩倍定論只適用於與客戶，即往生者家屬身上，於同事下屬之間，只有不斷的要求與嚴苛，否則難逃嘴巴面向西北風的危機。
　　「而所謂的尊體權益……」輕咳纖嗓，美目微瞇。
　　那三三兩兩的點頭人形，顯然全沈迷在太虛國度，隱隱的怒氣緩緩自丹田升起，面對著如此不敬業的新人，粉拳反覆緊握，極力克制著澎湃的情緒。
　　牙根一咬，蔓心索性擱下手中的油性筆，將它狠狠摜上桌案，「休息十分鐘！」
　　語落，快步跺向自己的座位，就怕那排山倒海的怒火又會刺激了過於敏銳的雙手，一個不小心又使了武力出來，摔得那群菜鳥雞飛狗跳。
　　昨天……昨天實在不該憑著一時心軟答應度湘接下這份工作，瞧瞧現下吧，惹得自己老大不爽快，簡直是精神虐待。
　　那一張張意興闌跚的面容，一雙雙盛著渴睡的眼睛，沒一個是讓她感到真心誠意要來上班的，如此新人，叫她怎麼帶得下去？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臨陣脫逃不是自己的本色，更何況這道人事命令還是那個未曾謀面的董事長下的？
　　無奈的喟嘆吐自幽口，貝耳迍入些許尷尬的嗓音。
　　「蔓心姐……」望著那青黃不接的玉容，工讀妹趕緊遞上一杯茶水，企圖消滅那悄然壯大的火氣，「妳的臉色不太好。」
　　「如果妳是我，妳也好不到那裡去。」順手接過那適時的貼心，「萬一等會兒出事，記得打電話叫救護車。」
　　聞言，工讀妹面頰抽搐，「蔓心姐，妳這句話有問題。」
　　「什麼問題？」蔓心淡問。
　　「感覺妳會使出混身解數，將這五人折磨至死。」工讀妹說道，「別忘了，是不負責任董事長下的人事命令，如果妳把人全都摔跑了……」
　　「我知道！我這不就跑出來喝茶了嗎？」她不耐的自架上取出頗有份量的信件，「這個，等會兒幫我寄出去。」
　　「噢。」肉肉的小手接了過來，睇上那龍飛鳯舞的字跡，「這是什麼？公司的商品資料？」
　　「嗯。」蔓心無奈的纖掌撐頰，唇畔卻有著極淺的笑意，「如果運氣夠好，除掉禮儀師的薪水外，搞不好還可以賺點外快。」
　　「妳還真是要錢不要命。」工讀妹說道，「禮儀師的工作都忙不過來了，妳還想推銷方案？童童沒人陪，不要緊嗎？」
　　一語刺中心坎，蔓心扯了扯唇畔，卻是答不出半字。
　　望著俏顏神色蕭瑣，工讀妹只得乾笑兩聲，「我只是這麼想啦！當然，我知道童童很乖，又很獨立，但她畢竟只是小女孩嘛……」
　　「就是因為吳家只僅存她一個，我才會這麼拼命啊。」她低嘆，「妳知道嗎？讀那昂貴的私立學校，不論是外在或課業，在無形之下，總會讓人心底打分數，我不這麼努力掙錢，又怎麼去栽培她？」
　　「妳會累死自己。」工讀妹下了註腳，「我等會兒幫妳拿去寄。」
　　「謝啦。」蔓心起身唧咕，「我進去上課了，別忘了幫我寄信。」
　　語畢，小嘴仍是咂咂喃唸，「一堆死菜鳥，再給我裝死試試看，一點敬業精神都沒有……」
　　俏麗的背影逐漸隱沒在長廊上，耳畔似仍殘留著那聽來輕淡，卻頗具份量的惡言，嚇得工讀妹額上不禁沁出涼汗，白晳圓潤的雙腿杵在原地動彈不得。
　　舊事，該不會再重演吧……記憶中，那淒烈的哀嚎與跛拐的身影仍是歷歷在目，不僅僅只是抱歉與羞愧足以形容？她呆愣的出神，直至一聲輕喝拉回神智。
　　「妳幹嘛傻乎乎的杵在那裡？」香風一陣，掃過工讀妹身畔，隨著平淡的低問。
　　「沒什麼。」工讀妹仍是若有所思，雙手捧著那份頗具份量的信件踱回座位，自抽屜中取出車鑰，「經理，我去寄信。」
　　度湘回首，看著那沈甸甸的白色封諴，「客人要資料？」
　　「嗯，蔓心姐交待我要儘速寄出。」她肩起厚實的背包，待要邁出大門，剎時回首奸笑，「經理，妳要注意喔！」
　　那不懷好意的嗓音，引得度湘心頭發毛──雖說自己不拘小節，和員工們以兄弟姐妹相稱，但這個小妹未免也太白目了，登時，她端起上司架勢，繃緊顏面神經，「妳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
　　呃？
　　小胖妹頓時嘿笑頷首，「抱歉抱歉，我只是希望經理小心點。」
　　「小心什麼？」這個小白目，怎麼講話要分成四五段？
　　「蔓心姐啊。」工讀妹雙腳蹭至身畔，壓嗓說道，「剛才她在碎碎唸，什麼一堆死菜鳥，裝死……」
　　心頭一涼，冷汗涔涔──她知道，這批新人……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