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摃上麻辣女》常虔

4、3-2

　　「啊……」
　　悽烈的哀嚎，伴隨著驚天動地的雜音，響徹了整層辦公室，緊隨著吵沓音色的，是猶如兵荒馬亂的步音，伴隨步音的，是三男二女的驚惶奔逃，其中一名顯然負傷頗重，只見那斯文俊秀的臉孔夾著痛苦的擰眉皺鼻貌，唾罵的咆哮自薄唇逸出。
　　「媽的！什麼爛公司！」男音怒道，「我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當沙包的！」
　　度湘錯愕瞪視，只見十隻眼睛報以怨恨的目光，祥和的辦公室瞬間煞氣騰騰，涼意自腳底直竄腦門，待要勉強勾起唇角，一道涼涼的女音飄然入室。
　　「如果要收像你們這等貨色的新人來上班，磐龍等著倒嗎？」
　　嬌嬌小小的身軀，有著不容忽視的魄力，美眸惡霸霸的盯著那名慘遭毒手的男子，「你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打混摸魚，更不是來這裡睡覺喝茶領薪水！」
　　「那就可以動手摔人嗎？」
　　「想不到磐龍這麼大的公司竟是如此對待新人……」
　　「太惡劣了！我要去投訴……」
　　三三兩兩的反擊與耳語，不消片刻形成排山倒海之勢，蔓心卻仍昂首挺背，冷眼睇視著這群社會新鮮人，丹田的怒火不因他們的憤義而有著妥協，卻是燃得更熾。
　　錯了就是錯了，連如此基本的職前訓練都漫不經心，往後又怎受得了更多的磨難與客戶的刁難？
　　明眸餘光掠過盛怒中的佳人，度湘再次推著眉心。
　　頭好痛！為什麼最近老感到頭痛肩酸的？但這件事若真傳了出去，別說應聘新人，搞不好連碩果僅存的禮儀師都會被嚇跑，這個女人對公司如此忠心求好，實為老闆之福，但她能不能稍微收斂一下這種對公事有潔癖的個性？
　　「吳小姐，麻煩請妳先回會議室。」面對一觸即發的戰況，度湘出聲了，「真的很抱歉，各位新進人員，能否跟我過來？」
　　此起彼落的哼氣聲與咒罵聲迴盪在偌大的辦公室裡，引得眾人報以各式眼光──鄙視的，無奈的，嘲弄的……宛如冬日下一桶桶的涼水，澆得她混身打顫。
　　又搞砸了，蔓心輕嘆，但這真的不能怪她，她如是想。
　　不輕易妥協，看不慣打混摸魚，事事嚴謹求好的態度，亦直接反應在同事之間，她不喜歡『差不多』的處事能度，要的就是盡善盡美，縱使贏得了客戶的掌聲，公司響叮噹的招牌，卻也被同事們冠上『難搞』之名。
　　雖說自己替公司拉攏不少業績，然這一點，卻未讓自己獲得更多的友誼，在同期進入公司的禮儀師裡，她沒有任何深交的朋友，就連點頭之交都屈指可數，她明白問題的出處，卻始終無法妥協，在同儕間顯得格格不入。
　　上回摔跑新人，足足被議論了一個多月，這一次，不知道又要被傳多久？她早已習慣同事們之間對自己的評價，對於『堅持』與『相容』二詞，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只因標準不一，就落了個難搞的罪名，縱然內心不以為然，卻也無心為自己辯駁。
　　當芳足重新點進會議室中，她環視著。
　　空空如也，清冷萬分。
　　看著白板上密麻的字跡，蔓心雙掌支頷，清麗的俏顏撐得走樣變形，直到厚實的木門再度被推開，眨巴的雙眸迎向熟悉不過，神情疲累的度湘，櫻唇只得勉強低嘿著。
　　「呃……度湘，我……」她決定還是先發制人，以免耳膜慘遭更為嚴厲的炮轟。
　　「這次又是什麼理由？」面對如此的禮儀講師，星星之原在美眸跳躍，度湘直想一把掐死這個女人，這次好不容易才招進這批菜鳥，不到四個小時全然飛走不見蹤影，這下子不只是世渠想報私仇，連自己也很想宰了她。
　　望著冷洌的玉容，蔓心備感無奈的輕聳香肩，「理由？因為我感覺不出他們有敬業的精神與負責任的態度，更無所謂對公司的向心力。」
　　「就這樣？」秀眉揚起，煞氣騰騰。
　　望著已呈暴怒狀態的上司，蔓心訝然瞠大瞳眸，「這些理由還不充份嗎？」
　　粉拳緊握，度湘仍是耐著性子，壓嗓說道，「我不是特別交待妳，要忍耐的嗎？」
　　「我有。」她亦沈下俏顏，玉臂盤胸，「上了五十分鐘的課，面對一群對我搖頭晃腦，偶爾嘴角還垂下唾沬的新人，我有足足有四十分鐘的時間都處在忍耐與爆發的邊緣。」
　　「妳可以再忍耐一下吧？」再無力與她抬摃，度湘睨眸低吐，「妳既然能和顏悅色的對待客戶，怎麼沒有本事去帶領一群新人？這說不過去！」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聽著度湘的指責，蔓心仍是理直氣壯，「新人歸新人，既然出了社會，該有的認知就要有，別以為還在大學，任你玩四年！只不過是職前訓練就這麼漫不經心，一旦真要面對客戶時，他們又會抱著什麼樣的心態？真要做這一行，就要認真點。」
　　「我知道。」望著那澟洌義憤的神情，原已燎原的心火逐漸平熄，度湘苦笑，「但，妳也很清楚，真要入我們這一行是很不容易的。多少年輕人看在白花花的銀兩份上，好奇的進來探探頭，就為了那份百萬年薪，但真能彎下腰桿，面對一具具往生屍體的又有多少？」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生氣！」憶起那一張張懶散非常的面孔，又是一陣咆哮，「若沒有同理心，沒有一點誠意，又該如何面對往生者的家屬？既然想入這行，就要有心理準備，別想打混摸魚，別想隨便搪塞，這件工作是十分神聖的，如果沒這個體認，就別想進磐龍的大門！」
　　度湘靜默，訝異於那番咄咄逼人卻是亳無反駁的話語，思量片刻才緩緩說道，「我知道妳是替公司著想，但太過嚴苛的態度於妳，於公司全沒好處，妳很清楚現在所謂草苺族，水蜜桃族的年輕人，若一開始給了太大的壓力與責備，馬上逃之夭夭，就算再怎麼氣憤，動手摔人就是不對。之前跑警局的教訓還不夠嗎？欸，妳是小姐，是領有專業證照的禮儀講師耶，可不是武術教練或飛天俠女。」
　　「誰跟妳說我摔人的？」蔓心白眼一翻，感到莫名委屈。
　　「妳沒有摔人？」
　　「當然沒有！」小女子嚴正否認，今天自己真的沒有使出過肩摔。
　　度湘糊塗了，「那……那個新人怎麼會……」
　　痛到臉部肌肉扭曲變形，加上七嘴八舌的指控，那可不是假的。
　　蔓心俏鼻一哼，「我真要過肩摔，他還站得起來嗎？」
　　「妳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麼好事？」這下子換她火了──新人全跑光，又負擔了慰問受驚費，真是嚴重失血。
　　「我只不過使出肘擊而已，誰叫那個排骨酥上課時還在講手機？我明明有警告過，上課要專心，光這一點，就是欠教訓。」櫻口滔滔不絕的數落，粉拳隨即握上，錯覺裡，似是那名男子被捏在掌心，小命休矣。
　　肘……肘擊？！
　　她認了，垂下殝首，度湘再次吁出長氣。
　　總之，這個女人就是以武力解決問題，犯了她工作大忌的人，都會被賞賜一頓粗飽好料。
　　「蔓心，我知道妳一心向著公司，對這份工作也十分看重。」度湘語重心長的，目光直瞅進那雙清澈如湖的雙眸裡，「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妳這樣。」
　　胸口咚的一聲，似是平靜無波的湖面，被小小的石子濺出些許水花，貝耳仍聽得那既感慨又憐惜的口吻。
　　「在初接磐龍之時，我也如妳這般顫顫驚驚，事事要求完美無缺，但後來證明，我錯了，我不該以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別人，畢竟每個人的想法不同。」
　　聽著度湘一席話，蔓心無語，十指扭成一團麻花，心口突突跳個不停，耳畔仍聽得她寬慰的勸言。
　　「我知道妳對工作的要求很高，但別人不一定和妳相同，妳若是一百分，對方若能有八十分也就夠了，再這麼下去，就算接得到案子，沒有禮儀師也是枉然，我相信，妳也不願意見到那種狀況吧？」
　　芳心一陣洩氣。
　　噢……這麼說，也對。看來，自己不止只摔跑了一批不帶勁的新人，連未來的案子都極可能就這麼給摔掉了，點點滴滴的愧疚萌發生芽，她抬起螓首，迎進那懇懇切切的面容，「我明白了，也許……我是太過急燥了點，真的很抱歉……」
　　「不是也許，妳根本就是急驚風外加火爆猴轉世。」度湘翻著白眼，「算了，我再叫工讀妹打電話給壹零肆，刊登徵人廣告吧。」
　　「噢……」她吶吶的，心虛得更厲害了，「那，如果再有新人進來，我再幫忙帶……」
　　美目一睇，睇得蔓心唇畔半扯，卻扯不出一絲笑意。
　　「妳要帶？」度湘低問，「我找死啊？」
　　「我是很認真的。」玉掌雙舉，以示投誠，「為了彌補這次的過錯，我會好好帶新聘進來的新人，絕對不會再出包，好嗎？」
　　「我要再想想。」度湘起身說道，「我可禁不起再一次的打擊，妳還是先去規劃一下編號０７５６２的案子吧，他不是下個月中旬就要進駐一殯了嗎？」
　　「嗯，我知道了。」螓首微頷，她跺出會議室，腦海裡全是方才的混亂戰況與慘烈哀鳴。
　　為何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孔子曾說過，『不遷怒，不貳過。』偏偏自己就犯了後者。但，仔細想想，這實在不能怪她，她又不是那好性子的顏回？
　　孔夫子不也說了嗎？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她是女人，多少都會有小脾氣的，又怎能太過苛責？
　　在接下這件工作時，自己也曾自信滿滿，相信會極力克制那過於火爆又衝動的個性，好好擔任一名完美的禮儀講師，如今才一個上午就把人全給嚇跑了。
　　但這項罪名委實重大，實在不能全推在她頭上，然那重重的嘆息仍是再度嘆出，引得坐於門畔的小妹抬首瞠眸，凝視著那張向來漾著笑意，生龍活虎的俏顏，而今卻是長吁短嘆，連舞躍的眉心都皺成一線，蹙成了難解的結。
　　「蔓心姐，妳還好吧？」
　　軟軟的嗓音輕送至貝耳，她抬起螓首，望著有著圓圓臉，細細眼的工讀妹。
　　初到磐龍時，誰都不看好這個看來笨拙，身形微胖的小女孩，然事實證明，她比任何人都來得努力，雖只是個接聽電話，打雜跑腿的小工讀，卻是樂在工作，用心又仔細，勝過今天那批要死不活的大學生畢業生。
　　人真是不可貌相，偏現實社會裡都是以貌取人，連自己都是如此這般，虧得人家還三天兩頭幫自己跑腿，現在還問自己的心情如何，真是太ｓｗｅｅｔ了。
　　想到這兒，櫻唇勾笑，「沒事了。嘿，我請妳幫我寄出的信，妳寄出去了沒有？」
　　「有，我幫妳寄出去了，剛剛才寄的。」工讀妹說道，「我還寄快捷呢！如果沒問題，他下午就會收到了。」
　　「謝謝妳。」聽得如此有效率的工作態度，蔓心愉悅的抽出公文架上的急件卷宗，「妳知道嗎？雖然我不是業務員，但能賺錢的機會還是不可以放過……雖然妳只是工讀生，但在磐龍裡，人人平等，妳也可以跟方經理說妳要做兼差性質的推銷……」
　　聽著那誠懇的良心建議，圓圓的頭顱搖得有若波浪鼓，「謝謝妳，但我不覺得自己是業務員的料。」
　　「是嗎？但這都是可以訓練的……」
　　深怕她遊說個沒完，小小心靈正當煎熬交迫之際，電話鈴響穿透耳膜──噢！今天的電話響音真是悅耳！小手火速一探，緊揪的心頓時得以鬆懈，「磐龍生命，您好。呃？吳小姐是嗎？請您稍待。」
　　圓圓的指尖按下分機鍵，隨即聽得喜孜孜的嗓音，「磐龍生命，您好，我姓吳，很高興為您服務……啊，杜先生？您好，您好……」
　　工讀妹側耳傾聽，活潑又爽朗的音色，彷彿早上的不悅未曾發生，而１１師頻頻抱怨的同時，眾人眼裡最為難搞的女人卻是如此拼命，有人不是說了？錢是留給奮鬥不懈的人賺的，一如現在，活生生的例子不就擺在眼前？
　　雖然，她很暴力。
　　雖然，她有時真的十分嚕嗦。
　　雖然，她有時真的太過刁人，刁到讓人很想翻臉……
　　小小的鳯眼睇向含笑解說，生龍活虎的蔓心，認真工作的她，真是十分美麗，紅潤粉嫩的雙頰，有著煥發的神采，像迎風的花朵，燦爛又奪目。
　　也許這就是方經理能容忍她壞脾氣的原因吧？因為蔓心這般的工作精神，磐龍才有如此傲視同業的成績，也因為有了蔓心過於嚴苛的標準，磐龍規劃出來的方案才能有口皆碑。
　　但……望向禮儀師的位子，十張座位有六張是空的。
　　工讀妹不覺也嘆了──如果，如果她的脾氣能再好一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