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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無 ...

  •   翌晨,九點未到。
      芳足才踏進美崙美煥的公司大廳,度湘有著不祥的預感。
      雖然說做這一行的,每天都要面對死人,但也沒像今天有這麼壞的感覺。
      難道昨夜那場天降雷劈只是預告?
      清晨起床後,她的眼皮就開始跳個不停,跳到連上粧也感到困難,差點沒將眼影棒給戳進眼裡,錯覺中,似乎連臉皮都抽動了起來。
      台灣不是有句俗諺?左眼跳福,右眼跳災,還有分什麼上下的,而自己跳的正是右眼,還是下眼皮,這不是不祥是什麼?
      度湘想到了吳蔓心那個丫頭。
      公司裡,唯有此姝膽敢與自己正面對決,除了昨夜那場雷外,能讓自己一早就如此心神不寧的,八成是這個惡婆娘。
      度湘想得出神,直跺入辦公室門口,迎面而來一抺淡紫身影,硬生生擋住了去路,讓她左閃右閃也踏不出一步,懶懶抬首,待要破口大罵,剎時卻又硬生生的給吞回腹內。
      「早啊,方經理。」
      唇畔噙上最為甜美的笑意,連眸光都為之生輝,面對蔓心如此嬌媚的笑容,度湘卻是猛吞口水。
      這個女人……能不能一大早就笑得這麼有心機?
      「這是怎麼一回事?」蔓心依舊唇畔勾月,「榮升?妳要給我榮升?」
      「榮升不好嗎?」美眸四處亂竄,直想閃進安樂的辦公窩裡,「妳也不會一直想當個禮儀師吧……」
      「錯!我就只想當個禮儀師!妳明知道我脾氣不好,帶不了新人!」提及當年事,荒唐又出糗,「報到人數十人,最後連隻小貓小狗都沒剩……」
      「因為全都被摔跑了,我知道。」推開門扉,度湘白眼直翻,「難道妳就不能……呃,克制點?就像妳對待妳女兒一樣?」
      玉臂盤起,俏顏一沈,「妳在開玩笑嗎?」
      「不行嗎?」緊抓著最後的浮木,她企圖力挽狂瀾。
      「當然不行。」鼻孔噴氣,小嘴呿了呿,「那群自命清高的社會新鮮人,腰桿硬得像鋼筋,臉上的表情僵得像從冷凍庫裡未褪冰的豬肉,我不幹。」
      「別說的這麼篤定嘛。」度湘嘿笑著,「這次招考進來的禮儀師資質還不錯,妳可以試試。」
      「通過檢核考試的,不見得就是適任。」蔓心玉臂一盤,「就好像大學生滿街跑,卻極少是精英份子的理論相同。」
      望著盛滿怒意的玉容,度湘忍不住又揉推眉心──頭真痛,為什麼她的生命中得要面對這兩枚難搞的人類?像那些往生者,多可親!什麼都不計較,什麼都不多說,計較多說的永遠是活著的人。
      就在她欲再次啟口遊說,登時福至心靈,眸心一亮,略咳纖嗓淡道,「這件事,我沒辦法作主,是上頭下的命令,妳就認命吧。」
      「上頭?什麼上頭?妳不就是老闆嗎?」美目一橫,似是睇看著什麼不潔物。
      度湘微笑正色,「真抱歉,我不是老闆,老闆另有其人,這道人事命令是他下的,如果有問題,妳得找他說明,我不過是轉達指示。」
      微笑篤定的神情,讓蔓心不覺眉頭一擰,「妳不是老闆?那誰是老闆?我來了三四年,也只見過妳這麼一個頂頭上司。」
      「呃……因為我們的董事長外務很多,所以一直沒進公司過。」語落,度湘一陣心虛,感覺這個理由實在有夠遜。
      「嗯?外務很多?多到沒進公司?」唇畔抽了抽,蔓心兩眼一翻,「有這麼不負責任的老闆,我是不是該包袱款款走人先?」
      果然!
      度湘內心一嘆,只得再祭出哀兵政策,「難道妳就不能看在我待妳還不錯的面子上,勉為其難的再帶一次新人?」
      「不,可,能。」櫻唇低吐,「我可不想在日後聽到了什麼風聲,說磐龍底下的某某女,私底下是個暴力份子,把我的專業形象都搞壞了。」
      ──事實上,妳早就已經搞壞了,度湘的天音說道,然嘴裡仍是溫言軟語的,「那妳就改掉動不動就過肩摔的毛病嘛,當作另一種耐性訓練,要不然,豈不浪費了妳專業講師的資格?」
      「說的比做的容易。」提及自己異於常人習性,蔓心亦是萬般苦惱,「很多事,光想就令人生氣,更別說看到了之前那群天兵……啊!像昨天!」
      「昨天?」度湘豎起貝耳,心上一抽,感覺那接不上的bug就要出現。
      「妳知道嗎?在大庭廣眾之下,竟然有人伸出鹹豬手,污染了純潔天真的高中小妹妹!」粉拳緊握,那沸騰的血液再次奔流於人體內密密麻麻的血管。
      鹹豬手?瞠大瞳眸,度湘心裡駭了一大跳,「怎麼回事?」
      「昨天下班我去麵包店,妳知道的,就是生意好得不像話的那家,結帳的時候,有個高中小妹妹哭著喊有色狼。」蔓心揮動玉臂,興緻高昂說道,「看了那個色狼一眼,我才知道,外表再怎麼人模人樣,剛正不阿,穿著A字頭西裝的男人,也會伸出狼爪,更過份的是,他面對眾人責難的同時,還一副干我屁事的表情,反指那個高中妹神經過敏,堅持不道歉。」
      嗯嗯,原來如此,的確很像世渠的風格,然度湘仍是小心低問,「然後妳就……」
      「我就賞了他一記過肩摔。」俏顏有著大快人心的笑意,「臨走的時候,還不忘賞了他一腳,更棒的是,我昨天買的麵包和草苺大福都不用錢,早知道就多拿兩個草苺大福!」
      看著那得意的神采,度湘頓時想哭──被人當色狼?眾人面前賞了過肩摔,外加踢一腳?
      難怪昨天那張臉孔會比平日來得更加猙獰可怖,公報私仇的伎倆也用上了,樑子結得如此之深,只怕不是將這眼前這個沾沾自喜的女人踢出大門就能完結了事,對世渠而言,這件事只怕是人生有史以來最大的恥辱,永誌難忘。
      「妳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望著度湘青黃不接的臉,蔓心暫停宣揚自己的豐功偉業,「身體不舒服嗎?」
      「沒什麼,對了,妳到底要不要幫我?」言歸正傳,她還是得先想到明天要來報到的一群菜鳥。
      看著面如死灰的度湘,蔓心靜默半晌──看來不接下這項煩人的工作,這個讓她誤認了四年的上司鐵定會以深宮怨婦的姿態,不斷飄忽在自己面前,何況,下這道命令的是那位藏鏡人老闆。
      「好吧。」螓首微頷,她終至屈服盛於雙眸的哀怨裡,「但,我先聲明,如果……」
      「如果有人再被摔跑了,妳恕不負責,我知道。」雙掌上舉,度湘說道,「總之,妳盡量克制一下,這點要求不算過份吧?」
      「好,我盡量。」蔓心輕吁長氣,待要旋身而出,卻又頓下腳步,秀眉微揚,「我們的老闆……」
      「嗯?」
      心跳如擂,度湘再次嚥下唾沬,眨巴著不安的眼,聽得蔓心嬌俏的嗓音問道,「我們老闆,姓啥?」
      「姓方,方世渠。」
      「方世渠?」蔓心喃唸,巨大的疑問讓秀眉一擰,「他是妳的……」
      「弟弟。」心中的無力感加深,這間本業好歹自己也付出了青春年華,卻是敵不過業傳長子的亙古道理。
      「噢,這樣啊。」她明白了,卻是搖首不解,「搞了半天,原來老闆是妳弟弟?度湘,妳打拼了這麼多年,也替磐龍打下了半邊天,反倒是掛名老闆的弟弟沒回來盡心過,妳都不會不平衡嗎?還有,他懂不懂這一行?萬一把公司搞垮了怎麼辦?啊!該不會他是個浪蕩子,因為在外積了一屁股債,企圖回家弄到家產……」
      「他有修過殯葬管理學,也領有專業禮儀顧問的證照。」換度湘兩眼一翻,「妳能不能也停止被害妄想?連續劇看太多了嗎?」
      「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香肩一聳,玉容仍是盛著不屑,「我最討厭這種人,全沒努力半分,只會坐享其成,讓別人努力,自己等著接收。」
      鼻翼抽搐,芳容登時三條摃──這兩個人,前世是結了多大的怨恨吶?初次見面就大打出手,現在則是相互抨擊?
      「反正妳就等著明日訓練新人就是了。」再無心與她鬼扯,度湘說道,「還有,不許再胡說八道,尤其是在董事長面前,最好管緊妳的舌頭。」
      「什麼意思?」蔓心問道,「難不成不負責任董事長要來?」
      「對,他在……」杜湘隨口回道,剎時一張微笑吊詭的俊臉浮掠眼前。
      ──『不,許,走,露,風,聲。』
      她倒抽涼氣,慶幸自己差點就脫口而出,話鋒一轉,「萬一那天他來了,妳還是這麼大刺刺的,一個不小心踩到他的痛處,我豈不少了隻左手?」
      少了隻左手?眸光瞬了瞬,櫻唇緩緩勾笑。
      雖說自己不是那種愛拍馬屁又喜歡人家奉承的個性,然聽了這襲美言,蔓心頓時覺得自己竟是頗為受用,心上一樂,立即爽快應允,「我知道了,明天開始帶新人是吧?人數多少?」
      咦?變得這麼快?
      黯然的雙眸登時散發光采,度湘趕緊自桌上取過卷宗遞上,「五男三女,總共八人。」
      「八個人?那還好。」小手翻閱著人事資料,揚起極淡的笑意,「把他們交給我吧,我願意做職前訓練。」
      ******
      瞪視著手中的人事履歷,如酒的低嗓依序喃唸,剎那間,直盯著白紙黑字,兩道劍眉糾結成死結,連烱烱的目光也瞇成一線。
      「吳蔓心,二十八歲,XX大學心理學系,原來是個心理系的,果然很適合來安慰人……柔道二段?沒事學什麼柔道?她想打死人吶?」
      「你這麼大費周章的叫我調這份人事資料,想幹嘛?」電腦視訊另一頭,度湘揚起黛眉,口氣頗為不悅的,「你該不會想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什麼叫不該做的事?」他冷哼。
      鼻翼抽搐,度湘戒慎的,「每次你想搞小動作,就是這種一號表情。」
      「未婚……未婚?小孩人數一?」世渠偏首,剎時眼睛瞪得老大,「這是什麼意思?」
      「白紙黑字的,再看不懂就是白痴了。」她煩燥怒道,「這個意思你不懂嗎?她有一個小孩嘛。」
      「但這份資料上寫著未婚。」世渠淡道,「未婚與寡居是不同字義。」
      「那又如何?」她問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世渠冷哼,修長的指間在光潔如鏡的案上來回輕彈,丹田內的怒氣猶如豪雨過後的水庫直線飈漲至腦門的警戒線。
      他無法否認,第一眼見到她就感到驚異,乾淨素雅的裸妝,顯得肌膚無暇,清澈如湖的雙眼,更是神彩奕奕,她的活潑與自然,在這座過份裝點的城市裡,顯得格外清新明亮。
      那身淡雅淺紫的制服更是加深了自己對她的印象與好奇,很少人適合紫色系的衣著,然穿在她身上竟是有著加分的效果,像是迎風微笑的波斯菊,有著嬌嫩的外表,卻有著旺盛的生命力。
      可萬萬沒想到,她竟會是一個孩子的媽?
      想那不禁一握的腰身,輕彈可破的肌膚,靈動慧黠的眼眸,如菱般的唇角像是天上新月,彎成一道極美的弧度,世渠不得不承認,她是極少數能讓他眼睛為之一亮的『極品』,極品得足以讓人想犯罪。
      有小孩的女人,就該安安分分的在家帶孩子,沒事跑出來上班做啥?如果缺錢,不會去找個家庭代工嗎?跑來上班也就算了,還出落得仍像待嫁女兒似的清純樣,擺明了就是想誘拐男人。
      居心不良外加盲目正義的大禍害。
      「哼!哼!」想到這裡,世渠不禁又從鼻孔噴了兩道氣流,唇角也泛著涼笑,眸光隨之犀利起來。
      看著那張千變萬化的面容,度湘忍不住打了大大的呵欠,「你一大早特地來『魯』我,就為了打聽這個小丫頭?你是吃飽沒事幹,太無聊嗎?如果太閒,乾脆現在就來吧,省得我提心吊膽。」
      黑瞳凝視著那張薄薄的人事資料,腦海裡勾出一抺纖纖巧巧的倩影。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如此難忘,這位謝小姐顯然成功的突襲了他的腦袋,倘若她得知自己即將走馬上任成為她的老闆,又會是什麼表情?
      未婚的身份,卻是有著人母的責任,嬌嬌小小的個子,脾氣卻是大得有若伺機而動的休火山。
      這個女人,真的引發了自己的好奇心,也挑釁了向來沈穩不動如山的情緒。
      陰險的笑意自丹田直達唇畔,笑得度湘心底直發毛。
      「喂……」她小心翼翼的問道,「你在想什麼?」
      「這個妳就不用管了。」指尖輕彈,關閉視窗後,眸中閃過一絲狡獪,「很厲害,妳真的很厲害。」
      世渠輕彈薄紙,直視著那倍感刺眼的兩個字,「世界真的很小啊,吳小姐,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希望未來的日子裡,我們能相處愉快。」
      輕微的叩門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伴隨門扉迎進一抺嬝娜身影。
      「你一個人在喳呼什麼?門口都聽得見。」珞莉逕自拉了把椅子,順勢在他面前坐了下來,「還有,老董要我問你,你重新考慮的結果怎麼樣?」
      「直接說妳老爸在問就好了,幹嘛叫得那麼生疏?」他重新啟動電腦,「我決定後的事從不更改,妳很清楚。」
      「我老爸不等於你遠堂伯伯?還這麼不給面子?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珞莉一嘆,美好的櫻唇垮了下來,「你為什麼這麼難溝通?如果是分紅的問題……」
      「跟錢無關,何況,若非因緣巧合,那想得到我們竟然會是親戚?」面對這位身份扯來遠到足以考古,兩家早已互不相識往來的血親,世渠仍面不改色的,眸光鎖在螢幕上紅紅綠綠,不斷變動的數字,「是必要與否的問題,何況,我也有自己的規劃。」
      嗯,電子股依舊慘跌,看來上個月的及時脫手是正確的,傳統產業股有逐漸回溫的趨勢,未來錢景應是一片看好,當時跌停買進的,如今已有小小的成果,現在就差銀行類股了,目前仍是漲跌互見,有待觀察──當初若不是因為珞莉的老爸輾轉再輾轉的託人三央求四拜託,外加珞莉一天到晚電話嚕嗦,打死他也不會來幫忙。
      就怕開了先例,後果沒完沒了,世渠不忘合約附註──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並不得聲張,否則將以萬倍金額賠償。為此嚴苛的條件,任誰也不敢妄動,就怕屆時給的不只是白花花的鈔票,而是整幢公司加地產。
      「你下一回又要變什麼?水電工嗎?」珞莉好奇問道──這個男人實在太過神秘,縱使身為他的遠親兼好友,卻仍猜不透他所謂的規劃到底是什麼?
      聽著那低嘿的笑音,世渠終於抬首迎進那雙詭笑的眸心,「水電工在去年年底已經演過了。」
      「重操舊業啊。」靈眸剎時染上曖昧,「搞不好就會有那位芳心寂寞的美麗怨婦,看到了你這枚勇猛矯健的水電工,穿上透明睡衣勾引你,從廚房打到閨房。」
      「妳是A片看太多了嗎?」世渠淡道,「這種老掉牙的橋段,妳也可以講得這麼津津有味?」
      「開個玩笑也不行?」纖手支頷,珞莉問道,「說真的,你不續約嗎?」
      「不續。」他說道,「資料庫建構得差不多了,系統也很穩定,加密手續也設定完成,若有其他的問題,也是操作不熟練的緣故,只要上了手,相信不會再發生員工擅自竄改公司內部資料與竊取的問題。」
      面對如此無情的拒絕,珞莉懶洋洋的趴伏桌面,「好吧,我會再跟老董說。對了,你下一項工作到底是什麼?能不能透露一點?」
      「董事長。」他說道,面不改色的。
      董事長?眨巴著大眼,珞莉剎時一頭霧水,「有人徵聘這種職缺嗎?」
      「當然有,妳老子不就是董事長?」世渠一本正經回道。
      珞莉愣望,眸裡盛著不解,「那一家公司的董事長?還是你想要自組公司?」
      那一家?
      面對佳人低詢,他頓時無言──自己該不該透露本家的行業?
      雖說磐龍生命體系的經營理念有口皆卑,名氣響叮噹,但不知為什麼,對於老爸含辛茹苦打下來的江山,他心裡就是有那麼一丁點不自在,每回行經路邊哭得震天價響的布棚與孝女白蓮,總是飛車閃過,就怕見到熟悉不過的面容,聽得那自小就熟悉的音律。
      「欸!你怎麼不回答?難不成我猜中了?」望著出神的世渠,珞莉的好奇心愈熾盛了,「你要籌組什麼樣的公司?股票會不會上市?還有,你缺不缺人手……」
      「我沒有要自組公司。」他摘下跨樑鏡身,懊惱至極的,「我當董事長很久了,只是都沒回去看過,總得回去視察一下。」
      聞言,瞳仁兒瞬間放大,連帶拔尖了嗓音,「你當董事長很久了?我怎麼都不知道?」
      看著那張興奮樂乎的小臉,世渠只得挫敗低吐,「一如世世代代,家業傳承,那是我老子的公司。」
      「噢?」興奮之情化為三月春風消失無影,珞莉又盛著懶洋洋的面容,「搞了半天,原來你也是少爺一枚!」
      「很抱歉,妳幾時看過我當少爺的?」黑瞳冷瞪,「上至存款,下至代步名駒,全是我雙手掙來的,自大四開始,我可沒拿過家裡一分半釐的銀兩來逍遙過日。」
      「是是是,小女子失言了。」見他變了臉,珞莉呵笑著打圓腔,「那,請問你是那一家公司的董事長?」
      一語命中要害,薄唇扯了扯,卻仍聽不見半絲嗓音,珞莉蹙了眉,「你在說什麼?」
      「磐龍生命體系。」氣若遊絲,化在嗡嗡空調裡。
      「磐什麼?磐什麼體?你在跟螞蟻說話呀?這麼小聲?」玉臂一盤,「該不會是八大行業吧?」
      該死!為什麼女人的好奇心會如此旺盛?世渠低咒半晌才正言說道,「磐龍生命體系。」
      「磐龍生命體系?」珞莉張圓了小嘴,看著滿是挫敗的俊臉,「最近車廂廣告打得很兇的那個?」
      「對。」俯首承認,他頓感無力,緔舊飄渺的記憶不斷勾進腦海,讓他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
      「呵,呵……哈哈哈……」珞莉笑得花枝亂顫,「你幹嘛這種表情?到底有什麼驚人內幕?」
      世渠冷眼淡道,「妳有必要笑得如此誇張嗎?」
      「噢,抱歉。」纖嗓略咳,珞莉忍笑,「磐龍的評價很不錯,之前我媽那兒有一位長輩往生,就是交給磐龍辦的,他們的禮儀師各方面都在水準之上,態度溫和有禮,最後那場告別式更是辦得溫馨高雅,一點都不像以前那種孝女白琴的哭喪調。原來那是你家開的,那很好。」
      「很好?那裡好?」劍眉微揚,他冷哼,「事不關己,別下這種不負責任的結語。」
      「什麼意思?」她更好奇了,難不成他有一段慘澹蒼白的過去?
      睇了期待後續發展的珞莉一眼,世渠調回目光,看著上下浮動的數字,「沒什麼,總之,我只待到這個星期結束,麻煩妳告訴董事長一聲。」
      ********
      天色漸暗,夕陽漸黃昏,盞盞的路燈悄然點亮,燦燦的車潮奔流,灩灩的燈火點綴了城市的繽紛,有著喧鬧的氛圍,著名的廟口有著更多的人潮聚集,一攤攤的小販亦加入妝點街頭的陣容。
      「哈囉?」工讀妹自屏風後探頭,圓圓的臉上盛著燦爛的笑容,「蔓心姐,妳還不下班嗎?」
      她抬首,眸光已有些渙散,「明天要帶一群菜鳥,資料還沒整理好,妳先回家吧。」
      「噢。」工讀妹報以一記同情的眼光,「難怪妳只想當禮儀師,不當講師了。」
      「反正帶完這批,下回別想再叫我帶新人。」她開始搖頭晃腦,索性起身拉了拉已呈僵直狀態的筋骨,「等會兒,妳替我把鐵門放下來。」
      「知道了。」工讀妺笑嘻嘻的,「那我先走囉!」
      「拜。」左右開弓,彎了彎小蠻腰,蔓心輕吁長氣,活潑的空間再次陷入凝窒的狀態。
      明眸落向桌上整理列表的重點,無力感再次襲向她的四肢百骸。
      天知道,不願接帶新人的原故,不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的壞脾氣,沒耐性,動不動就出手教訓白目者的個性而已,最最重要的,是家裡那個小天使啊!一旦帶了新人,必得挪出寶貴的光陰,陪伴童童的時間將更顯短促。
      平時接了案子,就得忙到天昏地暗,有時連家也歸不得了,何況再去帶新人?思及至此,蔓心瞄向桌案上的時鐘。
      六點了,看來,今天沒過八點是別想回去那溫暖可親的窩巢,待要舉起話筒,那刺耳無味的嘟嘟聲響迫近耳膜。
      玉容倦怠,蔓心略咳纖嗓,疲累的嗓音仍是掙出了悅耳清脆的聲調,「磐龍生命,您好,我姓吳,很高興為您服務。」
      吳?
      話筒彼端,劍眉微揚──這麼巧?
      充滿活力的口吻,令人印象深刻的芳名,嬝娜纖小的倩影,自動自發的躍進了他的腦袋。
      該不會就是自己的死對頭吧?思路如此一轉,世渠戒慎低問,「方度湘在不在?」
      「不好意思,方經理下班了。」蔓心仍秉持著專業可親的口吻說道,「請問先生貴姓?需要留言讓我替您轉達嗎?或著有什麼地方我可以為您服務的?」
      耳膜再再迍入那清晰有條理的詢問,他開始懷疑,此姝是否即為那日賞了自己一記見面禮的女人?悅耳的嗓音,溫柔的聲調,實在令他難以聯想,倘若沒見過她的人,真會被這略帶嬌嫩軟音給迷惑了。
      然,美好的印象早已摧段殆盡,事實證明,這個有著迷人音調的小女人,實為自命正義女超人再世,著實讓人敬謝不敏。
      惡質的笑意緩緩漾於唇畔,偶一為之的戲弄有益身心健康,何況是她惹禍在先,怨不得人。
      「吳小姐,妳好。」世渠淡道,「我姓杜。」
      「噢,杜先生,你好。」一日的忙碌讓疲累的腦筋有些遲頓,嬌軀挪進座位,她勉強打起精神,「請問有什麼地方,我能為您效勞?」
      「當然有。」世渠淡道,「聽方經理說過,吳小姐乃禮儀師的第一把交椅。」
      「杜先生客氣了。」眸光仍是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堆裡,蔓心仍不忘報以適時的回應。
      「如果我沒記錯,吳小姐還曾經手過盧老太夫人的喪禮。」他說道──感謝珞莉那饒舌的天性,提供了這項情報,而大掌不斷翻閱著度湘傳真的資料,那筆筆列表詳細的客案,一半以上幾乎是吳蔓心經手。
      看來,這個女人的確有兩把刷子。聽聞,那場喪禮可謂雅致而不奢華,溫馨而不哀嚎,跳脫了中國人動不動就孝女白琴與電子花車的模式,更沒有師公道士的鈴聲作祟,一切重點落在緬懷往生者的德行與生平為主,並輔以悠揚胡琴樂音呈現了優雅完美的氣氛。
      那場告別式與為期近二個月的心理關懷著實讓盧家人頗為受用,還有人打聽著這位清秀佳人的生辰八字。
      要說服老一輩的人不舉行傳統道士模式的陣頭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更何況能讓一群難纏又囉嗦的老人家讚譽有加?當時的盧家裡有不少人意見分歧──堅持傳統道教模式與堅持佛家超渡唸經的作法呈現拉鋸狀態,然在吳蔓心三天兩頭的勤加拜訪後,這件不可能的協調任務仍是完成了。
      『那時只差沒引起家庭革命咧!聽我舅媽說過,那位謝小姐幾乎是每天去報到的,真虧她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耐心?就算是為了賺錢吧,也用不著這麼低聲下氣的,簡直在賣笑了。我想,她一定是個很有耐心又好脾氣的人吧?你知道的,我媽他們家那兒的人,根本就是有錢就能打死人的那種,要我啊?哼哼!』報告情資完畢,珞莉不忘落下結語,一雙瞳眸睜得大又圓。
      他想像得出來。
      盧家家大業大,人口眾多,所謂的人多嘴雜,意見分歧指得無非就是如此,而吳蔓心能不厭其煩的跑了那麼多趟,就為了辦一場完美的喪禮?
      真是不可思議又極為矛盾的女人。
      在他的印象裡,她根本就是個火爆□□的代名詞,縱使外表活潑可人,然回想起那咄咄逼人又搞不清楚狀況的姿態,委實讓人倒彈三尺,與耐性及溫柔平和兩種傳統美德連接不起來。
      話筒彼端提及的案件,讓蔓心擰眉沈思,卻怎麼也憶不起自己是否真有經手那件工作,「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了……請問杜先生,你來電的用意是?」
      「我想了解貴公司的生前契約。」世渠淡道,腹部因她的一本正經而感到一股忍痛的笑意。。
      生前契約?
      蔓心略蹙眉──現在已忙得無頭爛額了,接下這份推銷工作是否適當?但,再怎麼樣,也沒道理把錢往門外推的道理,倘若這個男人是個大戶,豈不讓人扼腕?以客為尊是她的工作理念,更何況豐厚的佣金更是一道誘人的大餐。
      白花花的銀兩讓小小腦袋迅速決策,「生前契約,是嗎?不知道杜先生是為自己購買還是為家中長輩規劃?需不需要我親自當面向您說明?敝公司的生前契約目前共有六種,一定有能讓杜先生滿意的方案。」
      「六種啊……」聽著那煞有其事的口吻,世渠仍是故作思索的,「我現在那有時間聽妳慢慢介紹?不如妳把資料寄給我,我先看過,如何?」
      沒有時間?如此聽來,這位杜先生必然是某企業界之精英,亦或高級主管,如此優質的條件,鐵定會購買最為頂級的方案!
      眉心舒展,她不由得嬌容盛笑,「能否請杜先生留下聯絡資料?我將資料準備好後,馬上寄過去給您參考,如果方便,更歡迎您上網瀏覽公司的網站,上面有十分詳盡的資料。」
      薄唇噙上詭笑,「我的聯絡資料嗎?好的,麻煩妳抄一下……」
      「嗯,收件人就寫杜先生是嗎?」纖手寫下資料,「我再與您核對一次地址,台北市信義區信義路……嗯,好的,我會儘快將您所需的資料寄出,更歡迎您隨時來電,我的分機號碼是208。」
      心情愉悅的結束通話,蔓心再次睇向時鐘,忍不住倒抽涼氣,內心直喊一聲糟。
      纖指快速撥號,直到彼端傳來惡霸霸的童稚嗓音,蔓心嘿笑的,「嗨,我可愛的小童童。」
      「童童就是童童,什麼叫可愛的小童童?」稚嗓有著沈音,「現在是六點二十分,妳是怎麼?不回來吃飯嗎?」
      「對,臨時加班。」她有些心虛的,「妳先吃好嗎?」
      不知為什麼,自己明明比童童大上將近二輪,蔓心卻老有一種飽受欺壓的錯覺。表面上,是童童依賴著她的,事實上,卻是童童在照應她的日常生活,不論是三餐或是家務,幾乎一半以上全是童童在打理,自己反倒像是生活小白痴。
      童童的個性,就像他一樣……過去的記憶如今已呈著模糊殘缺,然那點點滴滴的生活反而深植心底,寵溺的口音,溫暖的大掌,讓她備感呵護,而如今,他走了,卻是留下了另一個影子來照顧自己。
      他的細心與一絲不茍,全然倒映在那小小人兒身上,相較於自己的健忘與粗枝大葉,丟三落四的個性,童童反而更像個穩重的大人。
      「以後麻煩妳早點說好嗎?」老成的口吻透著淡淡的責備,「害我煮了一大鍋的飯,現在怎麼辦?」
      「抱歉。」蔓心吸了吸俏鼻,「替我留著飯菜,九點前我一定到家,還有聯絡簿放在餐桌上,我簽好名後再放進妳書包,還有……」
      「注意門窗,鎖上兩道鎖。」不耐的童音迍入貝耳,「早點回來喲。」
      「嗯,妳好乖。」櫻唇勾出了極淺的笑,眼下的淡淡陰影顯得更沈重了。
      掛上電話,蔓心端起了馬克杯。
      杯身早已涼透,重覆沖泡的茶包更是淡然無味,蔓心不由得咂了咂嘴,雙手快速的敲打著整理出來的重點資料。
      自己得更加努力才行,不僅僅只是因為這份熱愛的工作,更為了心裡的小天使。恍惚間,咯咯的笑音又迴盪耳際,眼前似又見到如七月向日葵般燦爛的笑靨,因為她是自己僅有的,唯一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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